夏雲悅從沒想過，有一天，她會主動出現在謝何面前。她以為，就算是幫著白滄，她也不會和謝何走到對立面。畢竟謝何在她心裏，曾經是那樣純真無邪的一個人。

時移世易，物是人非，她和他現在都不同了。

靈堂裏白幡懸掛，白蠟燃燒，一片慘淡景象。或許是不想在人前洩露情緒，他將所有宮人都遣走了，自己獨自在那裏陪著謝明淵。

她走進去的時候，他沒有回頭，只以為又是那些諂媚的宮人故作關心他來求他離開，懶懶道：“不要再來騷擾我。讓我靜靜。”

夏雲悅又往前踏了兩步，他才擡起頭來，在看到她的臉時，突然站起來，聲音激動：“你是那天那個宮女！”頓了頓，又搖了搖頭，“不對， 你不是宮女。你是誰？”

夏雲悅走到棺槨旁邊，手指撫過上面的紋路：“你還在乎我是誰嗎？你連自己的親生父親都可以加害，其他的人對你來說，又算得了什麽？”

“住口！”他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眼中蘊著怒火，“你知道你在對誰說話嗎？”

他可以震懾任何人，卻唯獨不能嚇住她。因為她從來就沒將他當做任何身份的人來看待，他就是謝何，僅此而已。

“我當然知道，就是因為知道你是誰，我才會來這裏。我想看看，從前我認識的謝何，到底今時今日變成了什麽樣子。我想看看，他現在過得快活不快活，心裏是滿的還是空的；我想看看，他還記不記得，曾經有一個人……”

他突然沖上來攫住她的手腕，厲聲打斷了她：“誰指使你來的？不要在朕面前故弄玄虛，朕不吃這一套。”話畢將她狠狠擲於地上，面色猙獰，“你給朕滾，滾！”

夏雲悅揉著手腕，慢慢笑了起來：“你心裏很清楚，我不是假冒的。否則，你早讓人進來將我帶走了。謝何啊謝何，你已經手握大權了，難道還怕見一個故人嗎？”她慢慢站起來，將自己的衣領扯開，“你應該記得，在姑射山，我一共被你和沈佳兒刺了多少劍吧？”

生死池水雖然可以愈合她的劍傷，卻不能消磨去所有的痕跡。她的左右肩和胸口，至今還殘留著三個傷疤，疤痕呈現出與原本肌膚全然不同的粉色，就仿佛胎記，永遠烙印在身上。

謝何渾身一震，倉皇退了兩步後，又突然沖上來，握住她的雙肩：“我讓你走，你不懂我的意思嗎？為什麽還要回來？”

“你不想認我？是怕了我，還是怕你自己的良心過不去？”她冷冷質問他，“一別多日，你就沒有什麽話跟我說嗎？”

“我沒有！”他松開她，轉過身，逃避她的目光，“我跟你有什麽好說的？要說的話，在姑射山我已經說完了。你若還要糾纏，就不要怪我不客氣了。”

“你還想對我怎麽不客氣？找靈獸來對付我？”她沖到他面前，抓住他的身體，強迫他跟她對視，“就因為你，我幾乎命喪姑射山。我的族人死的死，傷的傷，我師父更是賠上了他所有的修為。謝何，我做了什麽對不起你的事情，你要這樣對我？”

“我不需要對你解釋任何原因。你若是不高興，你現在就可以報仇。”他突然從懷裏抽出一把短刀，放在她手上，“你可以像當初我在姑射山對你那樣，一刀捅進我的心口。”

她楞住了。她來是為了羞辱他，為了折磨他，為了恐嚇他，可她料不到，她還是管不住自己的心，質問了他關於從前的事情。這一場仗她是徹底輸了，因為她現在連拿起這把刀的勇氣都沒有。

他可以毫不猶豫地殺她，她卻不能像他一樣這麽做。她做不到。

她慢慢地退了兩步，蒼涼一笑：“謝何，從今天開始，我心裏就真的再也沒有你了。往後，你自求多福吧。”

她轉身離開靈堂，剛走到院子裏，身後忽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她剛想回身，整個人已經被牢牢圈入懷裏。謝何從後頭抱著她，寬敞的披風幾乎將她也圍進去，似乎要將她融入他的身體之中。

“你這算是什麽？”她冷冷問，“怕我下不了手殺你，想再給我一次機會嗎？”

“我不想的。”他似是陷入了魔怔中，根本聽不到她在說什麽，只顧著解釋，“當時一切發生得太突然，我根本沒有時間思考。如果能給我一點時間，我肯定不是那種選擇。可是我沒有辦法，”他痛心疾首地趴在她的肩膀上，“阿悅，我從來沒想過要你死，真的，我怎麽可能會傷害你？從遇見你開始，我心裏想的念的都是和你一生一世一雙人，我怎麽可能會想殺你？”

那後來怎麽會變成那樣子呢？夏雲悅自己都想不明白，難道就因為她是“妖獸”嗎？因為怕她害他，所以一時錯殺她嗎？那他跟段夢為伍，就不怕段夢害他？

“起先是我一時間沒有準備，我根本不知道你並非凡人。我一直以為，你是修行中人的，像那些江湖術士一樣，我從沒想過，你和我是完全不同的人。我看見你變成了那樣子，整個人腦子裏一片空白，不知道該怎麽辦。我知道，沈佳兒刺了你幾劍，我之所以沒有阻止，是因為我以為你可以反抗的。我不知道你會任由她這麽做。”

“可刺我最深的一劍，是你下的手啊。”她閉上眼睛，回想起當時那一幕，都覺得對自己殘忍，“你是抱著讓我死的決心刺下來的，不是嗎？”

“那是因為……”他欲言又止。

“因為什麽，你說啊。”她從他懷裏掙脫出來，悲戚而淩厲地凝視他。她期望從他嘴裏聽到一個理由，撫平她這些日子的憤恨， 那麽，她或許還可以跟她一笑泯恩仇。

可他什麽都沒說。話到此處戛然而止。他剛張開口，卻似乎突然想到什麽，臉色與身後的靈幡一樣慘白，目光更是絕望：“算了，說了又有什麽用？你當我沒說過吧。”

他轉身朝靈堂走，她在身後喊住他：“謝何，你當真連解釋也不願意解釋了嗎？你就寧願跟我這樣從此老死不相往來？不管我即將對你做什麽事情？”

他沈默駐足了片刻，才低聲道：“如果是你，那就無所謂。反正我這條命，也是你救回來的。”他步入靈堂，身影隱去，再也沒有踏出來。

無盡的悲涼湧上心頭，夏雲悅卻連一滴眼淚也流不出來。許是她來之前，就預料到過這種結果了，所以現在只是覺得一切都印證了自己的猜測，所以覺得無奈而感傷罷了。有感情才會流眼淚，她跟謝何，早就沒有任何情感的聯系了。

第二天，她已經可以堂而皇之地跟白滄一起出現在靈堂外面。謝何見到她，似乎有些訝異，又很快平覆下去。她想，謝何應該已經猜到了，從她那天在內衛司外面質問他是不是帶走了謝涵的時候，他就該有察覺了。現在，不過是證實了而已。

給謝明淵行完禮，照規矩燒了紙後，白滄便一刻也不想多待，帶著夏雲悅走出院子。眼下是深冬了，天一天比一天冷，但是在宮中只有太監和宮女的首領可以向內廷申請披風和暖手爐這種東西，普通的宮女是沒有的，更別說夏雲悅這樣，根本就是偷溜進來的。

早晨帶她過來的一路，白滄就發現她的臉被凍紅了。只是當時馬上就要到靈堂了，她死活不願意讓他給她系個披風，這下出來了，他說什麽也不能由著她。當下就解了披風給她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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