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是在怪我來得太遲嗎？”白滄任她靠過來，溫和地說，手停在她的的頭上。池水浸濕了她的長發，如水草一樣鋪在池子裏，每一絲都帶著瑩瑩光澤。生死池水的藥效會經由皮膚進入四肢百骸，再將她體內的瘀血和毒素排出體外。這三天，他看著多少次池水一次次被她染得通紅，到現在，心才終於安定下來。可現在他開始懷疑，這生死池水是不是有什麽副作用，怎麽她一醒過來就開始說胡話了。

“是啊，我是在怪你。”她帶著委屈說，“如果你一直在我身邊，我就不會像現在這樣了。”也許她會早點看清楚自己的內心，就可以換一個方式跟謝何相處了。

白滄嘆了口氣，對她的指責毫無反抗之力：“是我的錯，我不該離開你。我以後再也不會離開你了，你放心。”

“那你還會……”她頓了頓，怯怯問，“回去娶小龍女麽？”

她今天怎麽回事？盡問這些奇怪的話。白滄不打算理她，道：“你身體還虛弱，先睡一會吧，睡夠七天了，就可以離開生死池走動，每天只泡一會兒就可以了。”

“可是我……”夏雲悅還想說什麽，白滄的指頭點在她眉間，一道白光閃過，她就這麽昏昏沈沈地睡了過去。

“好好睡，等你醒了，我就回來了。”白滄低頭吻了下她的額頭，轉身飛出池水，衣袖一拂，身上不沾一滴水汽。

離蓬萊千裏之外的大齊如今滿城風雨，流言四起。從姑射山回來的士兵繪聲繪色地描繪著三皇子妃變成白色巨猿的情景，再被一些好事人渲染之下，像一場瘟疫一樣蔓延到各處，人人自危。坊間術士趁機高價售賣驅妖符咒，整個京城亂成一團，甚至已經開始有人收拾包袱，準備離開大齊。

謝明淵立刻命人貼告示穩定民心，然而並不能阻止人心惶惶，大齊陷進了前所未有的驚慌之中。

謝何跪在金鑾殿前三天，卻連謝明淵一面也沒見到。謝明淵已經焦頭爛額，本以為讓他娶那個女子，可以緩和父子關系，利用他牽制朝局，卻沒想到，捅出了這麽大一個簍子。

一想到這，他就恨不得掐死這個兒子。

風聲瀟瀟，落葉遍地。有人緩緩踏上金鑾殿，一地枯葉還不及掃，在他腳下發出嗶剝的破碎聲。相識多年，謝何不會認不出這是誰的腳步聲。

“三哥，父皇不想見你，你又何苦跪在這裏？你給父皇出了那麽大一個難題，現在跪在這裏又有什麽用？我要是你，我就回重華殿去關起門來，讓父皇眼不見心不煩。”

謝何沒有理他，只是沈默地跪著。謝景會來落井下石，他早就知道，他這個弟弟，滿腹心機，深不可測，從跟在太子身邊的時候，就一直暗藏不軌。如今他上面的哥哥一個個出事，他怎麽會錯過立功的機會？他沒有什麽其它的寄望，只希望大齊不要毀於他一個人手上。

“三哥你放心，我來就是為了幫父皇解決疑難的。”謝景按住他的肩膀，“三哥捅下的簍子，我這個做弟弟的就是不為了大齊，也得為我們皇室爭一口氣。否則將來如何去見九泉之下的祖宗們？”

“你會這麽想就好。”謝何淡淡道，“如果你真能化解這一次危機，我會真心感謝你。”

謝景臉色一沈，冷冷哼了聲：“不要擺出一副哥哥的架子，好像我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你似的。”

謝何悵然一笑：“我怎麽可能會這樣認為？我還不了解你的性子麽？四弟，你這一生做的事情，有哪一樁不是為了你自己？”

“你知道就好。”謝景理了理衣帽，“經過這次，你再也沒有機會了。好好想想你往後要如何過下去吧，你應該清楚，我不是會將禍患留在身邊的人。”

說完這句話，他走進金鑾殿內，留下謝何一人跪在空空的月臺之上。

冷風翻飛，空氣濕潤而沈重，謝何望了一眼天色，從小到大，他從沒見過像此刻一樣暗沈的天，哪怕是在母妃被打進冷宮的時候，他也從沒絕望過。可現在，他當真覺得，自己再無任何生機了。

他垂下頭，看著無數白色的冰碴子飄下來，落在他暗色的衣擺上，慢慢鋪成灰蒙蒙的一層，就好像他的未來，看不見的陰霾。他握緊拳頭，想起這一年以來經歷的事情，好像一個笑話，回想起來，他不過是一顆任人擺布的棋子罷了。

眼淚落下來，化開那一層薄薄的雪，他突然雙手撐在地面，想痛哭出聲，可他沒有，也許他心裏還有最後一點驕傲，哪怕是從此被打入暗黑的地獄之中，他也不能屈服於命運。

他不甘心，憑什麽？他從小規行矩步，從沒有忤逆過父皇，不論是功課還是武功，他都自我要求，做到最好。他沒想過要爭什麽，不過是為了讓父母高興罷了。為什麽，為什麽父皇要那樣防備他？他以為自己變得優秀，會讓父皇母妃高興，卻沒想到，讓自己陷入這樣萬劫不覆的境地！早知如此，他為什麽要那樣努力？他做的這一切都為了什麽？

是不是老天爺就是要這樣子折磨他，不論他做什麽，都要讓他一敗塗地？他不爭的時候，被父皇忌憚；他想爭的時候，卻又被人玩弄於股掌之間……他還能做什麽？

“還能做什麽？”他生平第一次如此無助，跪在地上，任眼淚滑落，“我還剩下什麽？”父皇、母妃，還有心愛的人，都沒有了。

一只手忽然搭在他的背上。

他側過臉，見到沈佳兒蹲在他身邊，羊脂白玉般的臉上掛著淺淺的笑容，一如初見當年，她對他露出的那個笑。那年他們還只是孩童，在一場皇室權貴的聚會中碰見。那會兒沈夫人剛去世，他本以為，身為沈家獨女的她會因為娘親的死而啼哭不止，事實上，那場宴會也是容妃為了安慰她而辦的，想讓她認識一些同齡孩子，說不定玩玩鬧鬧，她很快也就想不起她娘的死了。

可出乎意料的，她並沒有哭，反而從頭到尾笑意盈盈，還主動講笑話，逗得其他孩子樂呵呵的。然而當天宴會結束，他撿到她掉落的玉佩，前去沈府歸還的時候，卻見到她蹲在院子裏默默哭泣。

“從前我爹說男兒有淚不輕彈的時候，我娘就會跟他爭，說他在諷刺女兒家整天哭哭啼啼。”年幼的她抽了抽鼻子說，“我答應我娘，絕不會輕易掉眼淚。可是我，我忍不住。”

那年的她才幾歲，在宴會中一副少年老成的姿態，他還真以為她有多麽堅強，卻沒想到，會撞見她獨自在家哭泣。他當即勸慰她：“你是個女孩子，如果想哭就哭啊。我娘說了，漂亮的女孩子哭的時候，會有男孩子為她撐起一片天。這樣，她就可以安枕無憂了。”

他本意是想讓她釋放心裏的悲傷，不要憋壞了身體，卻沒想到，她聽完之後卻是抹了抹眼淚，桀驁道：“那我不哭了。”

“為什麽？”

“因為我只剩下我爹一個人了，我要為他撐起來一片天。在我嫁人之前，我不會讓自己在其他人面前哭。”

她說到做到，一起長大這麽多年，哪怕受傷受委屈，也從來沒有哭過。在重華殿那一次，是他唯一一次見到她哭。可現在，她對他露出笑容之後，眼淚卻跟著一起落下，哭得比他還傷心。

“你哭什麽？”他伸出手拭了拭她臉頰上的淚珠，“不是說過，在嫁人之前不會哭的嗎？”他笑了笑，“你不是想來告訴我，你明天就要嫁人了吧？”

她搖了搖頭，又突然點頭，鄭重地用雙手捧住他的手：“謝何，你願意娶我嗎？”

他目光中露出愕然，沒有想過在這個時候，她會提出這樣的要求。雪花落在她的頭發上，在她劉海之處積了一層白霜。他望著她，忽然意識到，自己錯過了一個好女孩子。

從前是不敢耽誤她，後來是有了阿悅。

他辜負了她一次又一次，可每次回頭，她總在那裏等他，從來沒有變過。

他忽然想任性一次，就一次，不顧從前以後，不顧能不能給她幸福，就在這一刻，他只想身邊有一個人陪著自己。

他反握住她的手，將她摟入懷中，閉上眼睛：“我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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