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雲悅嚇得用被子捂住自己的肩膀，又聽到她道：“不用遮了，我看的清清楚楚的。”

段夢從房梁上飄下來，落在她面前，一襲黑衣融於夜色之中，只剩下那張臉，因為常年在黑暗之中不見日光，格外蒼白。可是她的眼神卻比任何人都要精神，發著灼灼的光，盯著夏雲悅的肩膀。

“你來幹什麽？誰讓你來的？我師父？”

段夢往窗邊的扶椅一棲身，右腿順勢盤到左腿上面，道：“別誤會，白大哥現在忙得很，沒空管我，我就是過來溜達一下，順便看看你。”

“我怎麽不知道你跟我還有這層交情？”夏雲悅攏了攏帷帳，搭在身後，靠著床板，想了想，問，“我師父最近在幹什麽？他跟小龍女……還好嗎？”

段夢興致勃勃地問：“你很在乎你師父跟小龍女的事情嗎？”

夏雲悅瞧她一副等著看好戲的樣子，下意識就排斥跟她說話，可是想到白滄，又忍不住嗆聲：“你要是不想說，那就走吧。我要休息了。”

“你別這麽無趣嘛。”段夢從椅子裏跳出來，湊到床前，“你身上的傷，是獸血吧？看你剛剛驚慌失措的樣子，你師父肯定不知道這件事情了。你的傷都已經蔓延到肩膀了……”段夢伸手摸到她脖子處，“看樣子，沒幾天就會爬上臉。你不害怕嗎？”

夏雲悅厭煩地揮開她的手，將衣領攏緊了一些。

段夢又道：“還好，你修為不高，不然按道理，陰陽渙散的痛楚你早就痛不欲生了。你是怎麽沾上這個東西的？”

“事到如今，說這些還有什麽用。”夏雲悅嘆了口氣，“總之是我自己倒黴。”

“為什麽不告訴你師父？這麽大的事情，你一個人扛的下來嗎？”

夏雲悅白了她一眼：“你今天怎麽這麽啰啰嗦嗦的？你不是一直看不順眼我嗎，問那麽多做什麽？”

段夢一臉心虛，坐在床邊撅了撅嘴：“嘁，我這不是怕你師父傷心麽？你倒是能瞞，寧可冒著生命危險也不讓他知道，可萬一你死了，那他怎麽辦？”

夏雲悅笑了笑，嘴角浮上一抹苦澀，她死了又如何，對於白滄來說，不就是沒了一個徒弟嗎？他還有小龍女，還有寧璇，最不濟的，還有這只魘獸。

“哎，你什麽意思啊？”段夢惱了，“什麽叫最不濟？你再瞧不起我，信不信我給你點顏色看？”

夏雲悅站起來，走到桌子前，把蠟燭點燃。在黑暗中，人的安全感會降到最低，這麽多年，她只能習慣和白滄在黑暗中對話，跟其他人都不行，更別說是段夢了。

屋子裏恢覆光明以後，她才發現，段夢好像看起來有些不一樣了。從前她身上總是縈繞著一團黑霧， 身體若隱若現，讓人抓不住的樣子。可現在的她，看起來卻好像是個摸得到的人。

白滄說過，會幫她入神族。神族人都有本體，這麽說來的話，難道他也為段夢找了一個實體寄托麽？

段夢似乎看出她的困惑，在原地轉了兩圈：“你現在才發現啊？真是眼拙。不用多久，我就可以正式加入神族了，到時候，你就不能魘獸魘獸地叫我了。”

“那我真該恭喜你了。”夏雲悅說，“不知道你的本體是什麽？”

“我為什麽要告訴你？”段夢突然間有些心虛的樣子，嘴裏也變得支支吾吾的。夏雲悅想了想，突然狐疑道：“按照我師父漫不經心的個性，他該不會給你找了什麽亂七八糟的本體吧？”

聽到這裏，段夢突然哇的一聲哭出來：“你怎麽知道？他給我找了個蘑菇！”

蘑菇……？夏雲悅完全沒有想到，楞了一下後，趴在桌子上，笑得肚子疼：“哈哈哈，蘑菇？我們神族沒有蔬菜類的啊。”

“餵。你別光顧著笑啊。”段夢說，“我來找你，就是想讓你幫我想想辦法啊。是這樣的，那天他走了以後，說任務完成了，要實現對我的承諾。然後我們倆正好經過一片沼澤地，他見到旁邊長著幾朵蘑菇，就隨手摘下來，說讓我宿進去，養著魂。你說他是不是在玩我啊？”

夏雲悅笑個沒完，她已經很久很久沒聽過這麽好笑的事情，但是，她敢擔保，白滄絕對不是在耍她。

“他是認真的。你也別傷心，”夏雲悅搭上段夢的肩膀，“事已至此，你就接受現實吧。不管如何，以後你就是神族人了啊。”

段夢頓了頓，眼淚湧得更兇：“那別人以後問我的本體，我怎麽回答啊？”

夏雲悅想了想：“千萬別說，說了你以後真的沒面目做人了。”

段夢低下頭，似乎在琢磨著怎麽去跟白滄吵架。夏雲悅急忙轉移話題：“你怎麽知道我身上的傷是獸血？你見識還挺不少的。”

聽到這句話，段夢總算暫時把蘑菇的事情放下，擡起下巴一臉得意：“那當然了，你知道我在這人間走了多少年嗎？就算沒吃過豬，也見過豬跑啊。”

“那你知道，獸血的解藥是什麽嗎？”

“你現在終於知道求救我了？”她目光熠熠地望著夏雲悅，“剛剛我問你的時候，你不是不願意說嗎？”

此一時彼一時，聽到她變成個蘑菇，夏雲悅突然覺得，她也挺可憐的，忍不住就有了同病相憐的情緒，哪裏還會抵制她：“怎麽會？一人計短二人計長，我何必跟自己過不去？”

段夢咕噥道：“你跟你師父還真是一樣，整天表裏不一的。”

“嗯？什麽意思？”

“沒什麽。”段夢說，“你聽過一個說法麽？有毒蛇的地方，百步之內必有解毒的藥草。同樣的道理，有陰陽靈獸的地方附近一定有與其相克的植物。我看你的傷口浮腫發白，是被水靈獸傷的吧。水靈獸現在在大齊地脈之下，附近一定有赤血草。只要找到赤血草，一定可以治好你。”

夏雲悅沒想到自己煩惱了這些天的難題，竟然從段夢口中得到了解答，登時對她充滿了感激之情。

“行了，你也別謝我了。我說了，我是為了你師父。”段夢低聲道，“你故意蒙著自己的心，我可蒙不住自己的眼睛。”

“你又說啥？”

段夢擡頭盯著她：“我說重點話的時候，你怎麽老是聽不見？像你這麽蠢的人，在戲本裏就活不過兩幕我告訴你。”

夏雲悅氣道：“你好端端發什麽火啊？我又不是故意的。我在想，赤血草長什麽樣，去哪裏找，你知不知道？”

“我怎麽知道？我也是聽說的，我又沒被水靈獸傷過。”她把茶杯放在手裏把玩，“對了，你跟著你師父這麽久，知不知道他是哪個族的？”

這是夏雲悅最怕聽到的問題，她叫了他這麽多年師父，卻連他的底細都不知道。唯一的線索，是那個每年都來找他的黃衣女子寧璇，可那個冰山美人每次一見到她就恨不得把她凍成冰的樣子，她哪裏敢去問？至於白滄，他看著吊兒郎當沒點兒正經，其實對於他想保守的秘密，就是用刀子撬也撬不出來。

“不是被我猜中了，你果然不知道吧？”

“我不知道，你會知道？”夏雲悅狠狠瞪她，卻沒想到，段夢臉上浮現出狡黠得意的神色。她登時心如死灰：“你不會真的知道了吧？我師父居然告訴你不告訴我？”

“那是你蠢，不懂得什麽是交易。你師父讓我做事情，我自然要打探清楚他的底細啊。他每次讓我做一件事情，我就會跟他重新談條件，慢慢就套出來了。”

夏雲悅手裏的茶杯摔在桌子上：“你轉告白滄，讓他以後不用出現在我面前了。”

“哦，我想他現在也沒有空過來。”段夢說，“你不知道嗎？你師父要成親了，整個東海水族現在都忙瘋了，日子就定在三個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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