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陵的第七天，謝景的精神似乎恢覆了一些，終於不是第一天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樣了。

宮裏的太醫遲遲沒有過來，派回去的幾個侍衛也並沒有回來，看樣子，謝明淵並不想搭理這個兒子，覺得他根本是沒病裝病。

太醫不來，謝景反而自己緩過勁兒，倒是有些不甘認命的味道。只是謝斌一死，他就變成這副樣子，夏雲悅很難不聯想到一塊兒去。

第七天晚上，按排序正好是謝景守夜。

夜半靜寂的時候，夏雲悅穿過重重的石壁，來到安置謝斌棺槨的石室外面，舉起右手，往裏面彈了一息，石室裏的蠟燭頃刻熄滅。

“誰？”謝景驚恐地吼了一聲。陪同守夜的太監立刻道：“殿下莫慌，奴才再將蠟燭點上。”

石室裏傳來幾聲腳步聲，隨後，屋裏又亮堂了起來。謝景剛舒了口氣，燭光又突地熄滅，這一回，連銅臺上面的蠟燭都摔到了地上，發出滾動的聲音，在這樣靜謐的夜裏，又是皇陵，任何聲響都顯得詭異無比。

謝景開始大聲地喘氣，沈默片刻後，突然對太監道：“你出去。”

“這……”太監有些猶豫。

謝景怒氣沖沖道：“定是你這幾天守陵的時候心猿意馬，用心不誠，讓二殿下的亡魂不安。若是最後一天出了什麽事情，你擔待得起嗎？”

“奴才不敢，殿下饒恕。”

“那你還不滾？”

太監立刻匆匆地出來，夏雲悅騰空貼在上方的石壁，並未被發現。待太監走後，才又落下來，靜靜地聽著裏面的動靜。

一聲長長的嘆息傳來。

“老二，別怪我，這件事情，我也是身不由己。我知道你不想死，難道我就希望你死嗎？可是現在已經無法挽回了，這些日子，我也已經誠心為你祈福、禱祝過了，你就放了我，安心往生極樂吧，好嗎？”

果然是他幹的。無恥，我砍你的頭再跟你說對不起安回去，你能同意嗎？

謝斌人已經死了，自然無法做出任何回應，石室裏回蕩的只有謝景的聲音：“你不出聲我就當你同意了啊？那你以後別再嚇我了，我們井水不犯河水。”

井水不犯河水？想得美！

夏雲悅伸手按在石壁上，催動靈力，石壁立刻變得猶如棉花一樣綿軟，她玩心大起，像印泥巴一樣先印了自己兩個手掌，又將整張臉陷進去，模仿著謝斌的聲音道：“誰說我不出聲的？”

石室裏面的謝景循著聲音，一轉頭就看到石壁上凸出一張人臉和兩個手掌印，似乎是謝斌的魂要沖破墻壁來找他算賬一樣，登時嚇得臉色慘白，拼命往後退：“老二，不不，二哥，你別嚇我，我們有話好好說！”

夏雲悅笑著開頭：“好好說？你方才又有跟我好好說嗎？”

“我不是故意的，我也是迫不得已的。”謝景的聲音斷斷續續，聽得出來渾身在顫抖，像冬天置身冰水之中一樣，上下牙齒都磕碰著，完全不覆往日的冷靜從容。

他這是做賊心虛，要不然，他不至於會發現不了，墻上的這張臉，壓根就不是謝斌的臉。

夏雲悅又往前走了一步，讓自己的臉更為凸出，憤恨道：“你迫不得己？你難道不是為了皇位而這麽做的嗎？你連自己的親哥哥都能陷害，你又有什麽事情做不出來的？”

謝景好半天沒有出聲。夏雲悅雖然能用障眼法讓墻壁變成這種令人驚恐的景象，但她畢竟沒有透視眼，不能穿過這麽厚一堵墻看到謝景在裏頭的樣子。她疑心，他是不是被嚇暈過去了，正想收了神通進去看看，墻壁的縫隙裏卻猛然噴出無數水花，落在手上，就像燒開的水一樣冒出冒煙，灼人無比。

夏雲悅當機立斷往後退了兩步，用帕子包住自己的手，趁謝景沒有出來之前，離開了原地。

第二天，內廷負責白事的太監們將東西打點完畢，侍衛在皇陵外等候護送眾皇子回去。

夏雲悅跟在謝何身後走出皇陵，左手不斷扯著右手的袖子，想遮住自己的傷口。

謝何見她走得有些慢，回過頭來問：“你怎麽了？臉色有些蒼白的樣子，是不是這兩天在皇陵沒休息好？”

夏雲悅搖了搖頭，不想讓他擔心：“我沒事，可能昨晚著涼了，今天有些不舒服罷了。”

謝何立刻將手貼到她的額頭上，比對了下自己的額溫，有些擔憂：“好像是有些發燙。還好今天就回宮了，到了我請太醫幫你看一下。”

夏雲悅沒拒絕，點了點頭。

兩人剛停止對話，謝何身後便傳來一道聲音：“三哥的侍衛生病了？需要幫忙嗎？”

謝何聞言側身，露出後面的一道身影。謝景緩緩走上前來，臉色雖然還沒從虛弱中緩和過來，但從眼睛看，倒是精神了不少。

一見到他，夏雲悅下意識就往謝何身後躲。昨晚被那些奇怪的水濺到手背以後，她疼了整整一個晚上，到今天早上，右手的傷口已經彌漫到手腕處了，整只手又紅又腫，甚至開始潰爛，就像是中了毒一樣。

她並不怕謝景，可她生怕謝景一言不合又朝她潑昨晚那種東西，這萬一要是潑到臉上……

她寧可死也不想毀容。

“四弟？”謝何有些意外他會主動過來搭話，立刻將夏雲悅攬到身後，客氣疏離地拒絕對他的好意，“多謝關心，不過一個侍衛罷了，不值得四弟費心。”

謝景笑了笑：“我瞧這侍衛很是面善，不像是個普通下人吧？”說完，猝不及防地朝他身後探手過去。

幸好謝何功夫底子好，當下一手擒住他的手腕，肩膀順勢朝他一頂，將他震開幾尺，變了臉色，不悅地出聲：“四弟，我已經說過了額，我自己的下人我自己會照顧，不需要勞煩你。我對你客氣相待，也希望你不要犯我的底線。”

“原來，她是你的底線。”謝景咬了咬牙，眼底含著冷笑，“你串通內衛司的人陷害我的事情，我還沒跟你算賬，休要擺出這種無辜受害的樣子，我最惡心你這副模樣了。”

“高侍衛是你找的，事情也是你先挑起的，你現在反倒怪在我身上？”謝何的好脾氣已經被他消磨殆盡，只剩下容忍，“我不跟你計較，不代表是我心虛。你若敢再動手，我一定不會客氣。”

說完，轉身攬著夏雲悅離開。

“認識這麽久，這是我第一次覺得你像個皇子。”夏雲悅揶揄謝何，嘴角笑意盈盈，“你要是早這麽霸氣，他哪裏敢欺負你？”

謝何討饒開口：“是，都怪我從前懦弱。”頓了頓，卻又堅定道，“以後不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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