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七章

關燈
紫諾查閱完賬簿,一時興起又將上次遺留下的佛經接著抄謄完畢。做完這些看著天色尚早,想想又走到梨花榻上專心鉆研棋局,夾著一枚白子來回揉捏。一時間思緒全無,將落未落,竟不知下一步該如何走,凝神盯著棋局,似要將它摳出個洞來。終究懊惱地將那枚白字丟回棋盤,打亂一局棋局。

“她還沒走?”

賀雲銘無言,點點頭。

書房內爐子裏的瑞碳正旺,攏著一室溫暖,海棠深吸口氣,冰冷僵硬的身子稍感舒暢。

臉頰通紅,嘴唇發紫,全身凍得一陣瑟縮,紫諾看著她這可憐相無端地就來氣。

“本王沒那麽多閑工夫,你此番到底所為何事?”

海棠調整氣息閉了閉眼,擡眸看向紫諾,發現他的下唇隱約可見一條即將痊愈的褐色傷疤,臉上莫名發燙,忙偏了視線,厚著臉直白道:“唐小寶被人擄去,那人要挾五日之內以麒麟玉去換他的命。所以民女懇求王爺把麒麟玉借給我。”她心裏一陣苦笑,實在沒好意思說贈送給她,於他而言她有什麽資格,但是借了又拿什麽還他。她說完低著頭,默默等待即將而來的言語侮辱。

“哈哈……”紫諾頓時開懷大笑,眼中的冰冷堪比利劍,再也無法克制,朝她咆哮道,“麒麟玉?陸海棠,你也太把自己當回事了,本王在你眼中就這麽沒有自尊可言嗎?你究竟是憑什麽?”

海棠突然有些後悔,想要逃離此間,但是一想到小寶,不禁狠狠咬唇,猛咽下一口腥甜。玉蔥般的手指緩緩揚起,赫然捏著一根金鳳簪。海棠沒有勇氣與他直視,垂下眼簾,掩去眸底的情緒,淡淡道:“就憑它。”

呵~紫諾喉間逸出一聲可笑的輕蔑聲,不知是在嘲笑她,還是嘲笑自己。

“就憑它是你母親的珍藏之物。”海棠覺得她真是無恥到家,不知羞恥用來形容她真是再貼切不過。一顆心難受得幾欲痛呼出聲,有些東西終究被她踐踏的再也拼湊不全。

海棠再擡眸時,眼底再沒有任何情緒,紫諾不知何時已背對著她,那孤傲的背影有著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漠然。她此刻只希望紫諾能夠毫不留情將她痛罵一頓,然後讓她滾回去。

很久之後,紫諾淡淡開口,聲音竟帶著一絲哽咽,“麒麟玉我給你。”他的聲音聽起來是那麽的飄渺不真切,但是海棠卻猛地一震,因為欣喜竟濕了眼眶。

飄渺的聲音再次響起,“但是作為交換,你也必須答應我一件事。”

馬車平穩行駛在街道上,轎子裏海棠緊緊攥著雙手,她到現在還不敢相信紫諾竟然那麽爽快就答應了。她原本就沒有抱太大的希望,畢竟他是那麽驕傲的人,她以為他只會借機好好奚落鄙視她一番,之後命她滾回去。

他答應了,同時要求她答應一件事作為交換。一件極其簡單的事,但她無端又令她覺得忐忑不安。

翌日艷陽初照,海棠選了件百褶如意裙,肩上罩一件錦絲素錦披肩,還讓小柳給她上了淡妝,末了,插上了那只金鳳簪。出了唐府,便看見紫諾的奢華馬車候在門外。

轎簾掀動,寒風撲面,紫諾擡眸瞧了她一眼,玉面香腮,端莊大方,周身得體,便移開目光不再看她。

“謝謝。”海棠低低地說。

“最後一次。”說完,紫諾自嘲一笑。

“為什麽?”她遲疑地開口,隨後又補充道:“為什麽選我去見他們?”

紫諾嗤笑道:“但凡有個人,我也不會選你,只是一場交易,逢場作戲罷了。”

之後兩人皆沈默不語,互不理睬。海棠在盤算著待會到了皇宮後的種種應對之策。紫諾則隨手執起本書,目不斜視,靜靜地專註於書中的內容。

轎內又歸於寂靜,偶爾傳來紫諾翻書的聲音,沒有尷尬,竟流淌著一種歲月靜好的靜謐。

不知過了多久,賀雲銘撩開車簾,紫諾放下書籍,先一步下車。海棠緊跟其後,王府的轎子相比之下要高些,她想縱身跳下來,可是這裏是宮門口,她又穿成這樣行那等事,到底有些舉止不文雅。

正猶豫不定,紫諾左手橫過她的後腰,海棠輕呼出聲,人已被他抱在懷中。眾目睽睽下她害羞地睇了他一眼,淡淡的薄荷香令她有片刻失神,如墜雲霧。紫諾唇角微勾,湊近她耳邊冷然道:“做戲要做全套,友情提示你,演戲終歸只是演戲,千萬別太入戲了。”

下一秒腰間一空,雙腳著地,心裏不禁有些空空落落,她莫名有些賭氣,幾步追上紫諾,不甘示弱親昵挽上他的手臂。笑容甜美,壓低聲音到只有他能聽見,“你放心,演戲我最在行,戲子最是無情客這點道理不用你教。”許是難得駁回一局,她得意地咧嘴輕笑,眼底的笑意似綻開的一朵海棠花,清香淡雅,卻教人移不開眼。

紫諾仿佛被魘住了,怔怔地,貪婪地望著。

門口的侍衛,迎接的宮女太監,無不看直了眼。誰說諾王爺不茍言笑?誰說諾王爺冷峻疏離?誰說諾王爺不近女色?謠言果然不可信,眼見為實,瞧瞧兩人如膠似膝,當街打情罵俏、深情相望的甜蜜樣子,端的是羨煞旁人。

高城厚墻,金碧輝煌的皇宮給人一種凝重肅殺的壓迫感,海棠手挽著紫諾,亦步亦趨,竟是毫無懼。紫諾餘光瞄了她淡然處之的表情,不禁微覺詫異,然而手臂被她緊緊攥著,臂彎處傳來的感覺一點點溫暖他內心的某個地方。

也許又是癡心妄想,他突然近乎貪婪地想要延續此刻的這份恬然美好。漫漫前路兇險未蔔,她把他當作唯一的依靠,他為她披荊斬棘,護她一世安寧。哪怕只是一時臆想,哪怕稍縱即逝。

甬道上突然出現一名男子。

海棠倒是不曾料到能遇見他,要說他可以隨意出入王府,是因著紫諾與他亦敵亦友的關系。那麽以他特殊敏感的身份,能夠進出皇宮,海棠當真是百思不得其解。而且紫諾跟他說今天只是家宴,朝廷百官尚沒資格參加,他一個敵國皇子又是憑什麽?

更奇怪的是當紫諾也看見前方走來的司徒時,他似觸電一般迅速自海棠手中抽出手臂,並且立即跳到離她一米之外。

依照海棠上次的論斷,但凡司徒出沒的地方,不出意外氣氛陡變。

“吆……”脆生生地驚呼聲由遠及近傳來,海棠額頭的青筋已毫無預兆地跳了一跳。

“吆,冰山,一時郡主,一時這位姑娘,感情你小子桃花風流債不比我少。”司徒毫不客氣地嘲諷道:“少給我裝純情,老遠就見你兩濃情蜜意地大手拉小手,麻了我一地雞皮疙瘩。我說冰山,你也不嫌膩歪惡心。這年頭誰還興牽手啊,鄉土氣息忒濃,好歹一國王爺沒得讓人看了笑話。”

被他這番誇張的言辭一說,紫諾到底皮薄,臉色鐵青還泛著紅,海棠臉上也訕訕地,怎麽那麽美好的事情,到了他口中就那惡心寒磣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