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生俱苦，有情皆孽，生死禍福即已註定，為什麽又一定要知道？”

摩耶娜靜靜在迦葉摩騰面前跪了下去：“神僧，我知道佛門子弟是從來不會說謊話的，求求你可憐我從小沒了爹娘，告訴我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迦葉摩騰無聲地擡眸，看著眼前這臉色蒼白卻神情堅毅的女子，再看看靜靜站在她身後，一直都不言不動如冰如玉的男子，縱以他的修為，依然感到佛心動搖，只能不動聲色垂下眼，右手在袖中徐徐數起一串小小佛珠。然後才輕輕嘆息一聲：“十多年前，我被你的父王請去樓蘭王宮坐客。在宴席上，兩位王子向我請安，就在這個時候，我聽到一聲驚天震雷。平白無端晴天旱雷，令我的心中忽現警兆。我請求你父王給我一間密室，讓我閉門參詳，在我入定之後，我看見……”

他慢慢擡眼，眸中皆是悲憫之色：“無窮無盡的血海，無以數計的屍體。我看見滿地綠草變做黃沙，我看見無數湖泊轉瞬幹涸，我看見所有的胡楊樹都在一瞬間斷折，化為飛灰，我看見，曾經最繁華的樓蘭王城，被風沙掩蓋。我看見整個樓蘭，變做廢墟，斷壁殘垣還冒著滾滾的黑煙。到處彌漫著屍體的臭味，四處飛著黑鴉鴉的蟲子與禿鷲，昔日繁華的街道只剩下毀滅的烈焰在四處升騰。放眼望去，天地一片蒼茫，完完全全，不見一絲生機。”

摩耶娜咬著唇，顫聲問：“這是……”

“這是樓蘭的未來，整個西域的未來。而這一切，很可能是兩位王子其中的一個人帶來的。”迦葉摩騰的聲音有著濃濃的疲倦和無盡的慈悲“我以佛法開天眼，也無法窺清天意的真相，我只知道，超越一切人神佛魔的阿修羅王已於九幽之境降於人間，所經之處，所過之境，必染無數血腥。”迦葉摩騰閉上眼，淡淡繼續道“即使以我的佛心，也無法坐視一切。所以當夜去面見你的父王，把我對天意的預測告訴了他。他一再追問我，到底哪一個才是阿修羅王，我卻實在無法回答。最後他說……”

他的語氣一頓，擡眼再看看至今仍然毫無表情地摩羅訶：“本想為二弟保住一個血脈，但如今，為了樓蘭也只得……”

摩耶娜幾欲倒地，聲音嘶啞：“父王要殺了他們。”

迦葉摩騰再次垂眸：“我曾勸說他，殺戮不可能更改命數，但他只是微笑不答，我知殺戮將臨，只得連夜離開樓蘭……”

摩耶娜淒然道：“他是樓蘭之王，你是他最敬重的神僧，你的預言，他不能不信，為了樓蘭，他讓人半夜把他兩個侄兒召進宮。”

摩羅訶終於開口了，即使到了此刻，他的聲音還是淡然無波：“他想要我們沒有恐懼地死亡，所以先用下藥的糕點，讓我們沈睡過去，這也算是他做為大伯父，最後的一點溫情吧。”

摩耶娜唇角是淒涼的笑意：“叔王及時趕到，救了你們，父王向叔王說明真相，堅持殺你們，叔王不肯，他們起了爭執，最後，叔王殺了父王。母後知道真情，逼問叔王，叔王就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母後也害死了。叔王登基之後，禁絕佛教，下令追拿神僧，這一切都是為了殺人滅口，是不是這樣？”

迦葉摩騰輕輕嘆息：“先王與王後的性命，或許是我所害，樓蘭將來的災厄，或許，也是因我而起。”

摩耶娜苦澀地道：“神僧有大智慧，通曉過去與未來，所以才向父王示警，這又怎麽能怪神僧。”

迦葉摩騰微微搖頭：“在很久以前，有一個相士告訴一個人，你今晚會死，那人嚇得上馬拼命奔逃，連夜奔出上百裏，遇上了死亡之神，死神說，我正愁隔得遠，今晚上無法殺死你，想不到，你逃到我的面前來了。”

摩耶娜一怔，另一個清冷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很久以前，有人得到神諭，知道自己最心愛的一塊美玉會在當天被打碎，於是他把美玉捧在手中，一刻也舍不得放下。他的妻子生氣了，一把搶過玉，扔到了地下，摔個粉碎。”

迦葉摩騰眼中淡淡的訝色一閃而過：“王子是有大智慧之人。”

摩耶娜此時也明白過來：“若無相士警告，那人反而不會死，，若無神諭警示，則美玉也不會碎。神僧，你是要說，你也是推動樓蘭步向災難命運的力量之一。”

迦葉摩騰仰頭，望眼前慈悲佛象：“命數早定，如何更改。我曾深深懊悔，我佛心不定，洩露天機，引來了樓蘭的殺伐和死亡，但或者，就連我的洩露天機，也是命數使然。就如那美玉和死者的命運已定，所以才一定會有神諭和相士示警，相士和神諭，本來就是註定要出現，註定來構成這命運的。”

摩耶娜低下頭，很久，很久，才問：“到現在，神僧依然不知道，他們誰是阿修羅王嗎？”

不等迦葉摩騰答話，摩羅訶已淡淡道：“若我和那個沖動的傻瓜之間，有一個必是帶來殺戮和毀滅的阿修羅王，自然只能是我。“

迦葉摩騰搖頭嘆道：“我到現在，也無法分辯。大王子身上，有無比仁慈的氣息，但那仁慈中，卻充滿了刀光劍影，殺伐血腥。而二王子……”他擡頭看看摩羅訶“我看到他時，就突然看到了西天佛境，祥雲凈蓮，卻又同時看到了幽冥地府，血池煉獄。而無論是地獄還是仙境，都結了一層又一層雪白的冰霜。”

“我不相信。”摩羅訶的聲音清冷若冰雪“你是神僧，你知過去未來。所以，為了你的一句話，我的伯父要殺他的親侄兒，因為你開了佛眼，知道這是無可更改的事，所以你這大慈大悲的化身只隨便勸說兩句，就不再理會那誅殺幼兒的罪行，而連夜逃離王城。你相信命數早定，所以你雖被大漢皇帝奉若神聖，卻不曾為樓蘭說一句話，因為樓蘭的災難是註定的。因為禍福因果，早有安排，所以今世無論遭受什麽痛苦磨難打擊傷害，都只要閉上眼睛忍受好了，反正下一世會投好胎，過好日子的，對嗎？”摩羅訶唇角勾起，那冰冷的笑意，如刀如霜“大慈大悲大神大聖的佛陀，教給世人的道理不過如此。你給悲苦者的救贖，也不過是讓他們去向往一個無望的來世罷了。可惜，我一絲一毫也不信你。”

他仰起臉，如雪玉般的臉上，是一種異常的狠色：“我不信你，不信神，不信佛，也不信這天。”

他凝望四周無數高大的佛象，或猙獰，或慈悲，或偉岸，或莊嚴：“人們說，命運不可改變，可是，總有許多人不信命，不服命，拼命去掙紮反抗命運，可是，若依你的說法，便是這掙紮與反抗，也同樣是命中註定罷了。”

他輕輕笑起來，美若明珠，冷似玄霜：“可是，縱然如此，我還是不信命，縱然命數不可改，我還是要與命運爭一爭。就算我的掙紮，也不過是蒼天的安排，我也絕不放棄。”

他冷笑：“阿修羅王又如何，殺戮遍地又如何，災劫降世又如何，為了實現我的目的，我不惜與天地為敵。“

他朗聲長笑，眼中的傲氣如同這片天地間最美麗的胡楊樹，永不死，永不倒，永不腐，永永遠遠，不可催折：“我命由我，不由天。”

迦葉摩騰靜靜看著摩羅訶，依然是如雪玉般的面容，即使是言詞最激越時，他的眼神也是冷靜的。可是，他的佛眼卻可以看到那最冷靜的眸子深處，有著最激烈的情懷。這不是那冷漠而俊美的樓蘭王子。那是阿修羅王，是那激揚的，熱情的，肆意的，隨興的，狂妄的阿修羅王。是那不懼神佛，不怕妖魔，與天地間一切神佛魔為敵，縱被打入無間地獄九幽冥府，也絕無半點悔意的阿修羅。

阿修羅王，那生於血腥死於血腥，從血泊殺戮中歸來，也必將帶來殺戮與毀滅的阿修羅。

摩耶娜沒有理會神僧忽然出神的眼眸和摩羅訶難得厲烈的語氣，她靜靜地站了起來，轉頭看向摩羅訶，然後，擡手，寒光閃動。

一縷秀發，輕柔地飄落於地。摩耶娜平靜地把匕首收回袖中：“我會為我的父母報仇，但我也是樓蘭的女兒，做為樓蘭之王，父王也不會希望我給樓蘭帶來災難。所以，在和議達成之前我不會做任何事。而在那之後，我一定不會讓殺人兇手就此逃脫。你和摩羅尼與我之間，再沒有關系，若要阻攔我，你就來吧。”

她轉過頭，挺直腰，慢慢走出去。

摩羅訶淡淡看她的背影遠去，還是這樣正直而愚蠢啊，還是寧可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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