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老師根本沒想過陸星灼會拒絕自己的劇本, 所以已經自顧自地決定，這兩天約個時間出去見面，一期吃個飯, 他順便把劇本帶給陸星灼看一眼。

這時候項目才剛剛立項，合同也沒簽, 當然不能讓陸星灼看到完整版的劇本。但陸老師身為編劇, 讓他看個開頭的權限還是有的。這樣, 也更方便陸星灼判斷劇本是否適合自己。

到他這個階段, 選劇本更看重本子本身的質量，角色是否合適或者是否有挑戰性，最後就是班底是否可靠了。

像這種劇本, 外面的人可能根本不需要知道具體是個什麽故事，就會求著想要找關系進組，但陸星灼卻可以挑劇本。

這是陸老師給他的特別關照, 話說到這個份上, 陸星灼就算心裏想拒絕，這頓飯也不能不吃。而且這種話，當面說顯得更誠懇。畢竟對方是他一直挺敬重的業界前輩，還給過自己不少幫助。

所以一來一往之間, 就定下了明天晚上的飯局。

放下手機，陸星灼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工作上的事？”琳瑯在一旁問。

陸星灼也已經徹底忘了自己還在跟她生氣的時，聞言身體朝著琳瑯一靠, 伸出手臂環住了她的腰, 吧臉埋在她腿上，深吸了一口氣，這才放松下來，胡亂點頭道, “是的，一位前輩約我明天晚上去吃頓飯，不能拒絕。”

“去吧。”琳瑯輕輕撫了撫他的發絲，“工作重要。”

現在陸星灼每次聽到琳瑯提起“工作重要”或者類似的意思，就忍不住覺得心梗。他頓時下定決心，這一次，在工作和琳瑯之間，他一定會選她。

第二天晚上，陸星灼趕到了跟陸老師約好的地方。

陸老師年紀大了，不喜歡那些過於鬧騰的地方，又考慮到他明星的身份，所以約了一家私密性很好的茶樓。陸星灼到的時候，他老人家已經沏好了一壺茶，正在舉杯品茗，神色十分放松。

看見他，就笑著道，“小陸也來一杯。”

陸星灼是專門學過品茶的，雖然身上穿的是時尚的現代裝束，但捧著杯子品茶的姿態氣韻，看著就是從影視作品裏走出來的世家公子。

陸老師看得十分滿意，放下杯子之後，就把菜單推了過來，讓他點菜。

以他們的交情，一起吃飯也不講究什麽排場。陸星灼身為明星要保持身材，陸老師年紀大了養生，晚飯講究清淡，還只能六分飽，所以只點了兩個菜。一頓飯吃得很隨意，很快就放下了筷子。

陸老師這才從自己的包裏取出劇本，遞給陸星灼，“你先看看。”

陸星灼雙手接過來，卻沒有立刻翻看，而是先將本子放在桌上，雙手蓋在上面。這一看就是有話要說的姿勢，陸老師見狀，也不由有些納悶起來，就道，“小陸，咱們不是外人，你有什麽話，直說便是。”

“那我就直說了。”陸星灼深吸一口氣，道，“感謝前輩的厚愛，不過這個劇本，我可能不能接。”

“為什麽？”這是陸老師完全沒想到的，不由詫異。

陸星灼號稱勞模，有好的劇本是從來不會拒絕的，何況還是從他手裏遞出去。

“是這樣的，您也知道，我手裏目前還有一部戲……”

“知道，小簡拍的嘛！”陸老師說，“但是你這個戲，最多拍到明年二三月份就結束了吧？我們這部戲，目前還在前期籌備之中，因為投資大，規模大，所以估計也要幾個月的時間，到時候不是正好接上？”

他頓了頓，不等陸星灼回答，又說，“這個本子，我可是第一個就來找你了。剛才還沒跟你說過投資方面的事吧？這是一個系列電影，由國內幾家大的影視公司一起牽頭籌備，準備打造屬於我們國內自己的超級英雄電影。投資金額不用說，拍攝班底你也可以完全放心。”

“小陸啊，即便對你而言，這個機會也是十分難得的。”陸老師語重心長，完全是在為陸星灼考慮，“你再慎重地考慮一下。現在是你事業的上升期，如果接下這部劇，接下來的四五年之內，你依舊是全國最當紅的明星，而這種影響，甚至能輻射到十年、二十年之後，是一輩子的事業。”

陸星灼聽到這裏，也不免有些詫異。

他現在跟公司的關系很微妙，所以消息也不如之前靈通。他在外面拍戲，很多事公司那邊有意瞞著，他也不會刻意打聽，自然就不清楚。不過這個項目，他上次去關子卓的聚會時就聽別人提起過，沒想到現在，劇本就放在了自己面前。

毫無疑問，這是一個很好的機會。就像陸老師說的那樣，他如果接下來，一旦項目成功，幾年之內人氣都會受益。而且這部作品的壽命有多長，就能給他帶來多久的聲望和金錢上的收入。

簡而言之，這部戲就夠他吃一輩子了。

這樣一個機會，確實很讓人心動，也很難拒絕。如果是從前，陸星灼根本不需要考慮，肯定會毫不猶豫地接下來。

可是現在，他想起自己昨天中午才做出的決定。

雖然琳瑯並不知道，這只是他自己一個人的決定，可是總不能才一天，他就又改變主意了吧？

何況陸星灼也有自己的想法，他和琳瑯，最開始都只是想找個合適的人結婚，並沒有多深的感情。到現在為止，雖然他自己的態度漸漸變化，但琳瑯那邊卻始終堅持這一點。

她已經將大部分精力放在工作上了，如果自己也這樣，那兩人的關系就會始終疏遠，根本沒有增進感情的機會。

所以雖然心動遲疑，但他最終還是維持著將手放在劇本上，沒有翻開的姿勢，對陸老師說，“您對我的關照，我心裏都知道。但是這個劇本，確實跟我明年的工作安排有所沖突。”

“你到底是怎麽想的？”陸老師聽到這裏，有些著急了。

“老師也知道，我跟公司的合同馬上就要到期。我不打算續約，準備自己開個工作室。所以明年，我或許不會接戲，先認真把工作室的籌備工作做好，另外也是想趁此機會，重新回到校園，多學一點東西，提升一下自己。”他說到這裏，輕咳了一聲，“當然最重要的一點是，我打算明年結婚。”

陸老師前面還聽得若有所思，等聽到最後這句話，才恍然大悟。

前面那些都是鋪墊，最後這個才是重點！

他是又驚訝又擔憂又著急，便主動問，“你要結婚了？是什麽人，怎麽之前從來沒聽說過，媒體那邊也沒有任何報道？而且，結婚和你的工作安排有什麽沖突？”

“沒有，只不過我對象要把精力都放在工作上，所以婚後，就需要我多兼顧一下家庭了。”陸星灼一臉坦然地說。

但陸老師卻只覺得十分荒謬，一般來說，這種話都是即將步入婚姻的女性說出來的，沒想到有一天會從陸星灼嘴裏聽到。他忍不住皺眉問，“你那個對象，做的是什麽工作？”

“她是個大學教授，同時做一些研究方面的工作，在專業上也頗有名聲。”陸星灼說，“我也是認識她之後，才意識到自己還有很多欠缺的東西，所以想重回校園去進修一番。”

陸老師自己也是個文化人，那貶低的話就怎麽都說不出口。

大明星當然很能掙錢，但是大學教授也並不委屈他。這是兩個截然不同的領域，不好放在一起比，可是非要其中一個為另一個的事業做出犧牲的話，陸老師其實也覺得，退步的人應該是陸星灼。

但凡陸星灼不是他頗為看好的後輩，但凡他今天不是來給陸星灼遞劇本的，他都想稱讚兩句了。

一個能帶著陸星灼共同進步的妻子，顯然比圈子裏的女明星更適合他。

可是怎麽偏偏就在這個關鍵的節骨眼上呢？

但他也不可能說出“學習的事過幾年再忙”之類的話，這也有悖於他一向的理念。

所以最後，陸老師也只是說，“既然你自己心裏已經有了想法，我也就不勸你了。不過這個機會確實難得，我還是希望你能更慎重地考慮一下。你放心，現在才剛剛開始立項，以後估計還會有很多人來找你，你可以慢慢考慮，不用著急。”

陸星灼：“……”所以還會有源源不斷的人，用這件事來動搖他的想法嗎？

可惡！

雖然他覺得自己的念頭很堅定，一定不會被動搖，但總把這種誘惑放在他面前，還是很讓人難受的。

見他露出這種表情，陸老師這才高興了一些，暢快地笑了起來，“劇本你留著吧，反正只有一部分，只要不外洩就行了。你就算不想接，其實也可以看看，這個本子，可是我用一輩子的心血打磨出來的。”

聽這話裏的意思，顯然並沒有放棄，只不過暫時偃旗息鼓而已。

陸星灼也只好點頭答應，將劇本收了起來。陸老師便站起身道，“時間不早了，年紀大了要早睡，那我這就回去了，你好好考慮。”

聞言陸星灼連忙站起來送他。陸老師從他身邊走過時，又停下來拍了拍他的肩膀，“結婚請柬一定要給我發一份，也讓我湊個熱鬧。”

“這是肯定的。”陸星灼立刻答應。

陸老師尤不滿足，又說，“還有這劇本的事，既然要結婚了，你就不是一個人了，這可不光是你一個人的事，也會關系到你們這個小家。我看，你還是回去找家裏那位商量一下，再做決定。”

陸星灼腳步微微一頓，終於後知後覺地記起來，琳瑯似乎是他的角色粉來著。

如果知道自己拒絕了一個舉足輕重、註定能名留影史的角色，會不會覺得遺憾？

但等他回到家，還是沒有跟琳瑯商量這件事。萬一她也同意他接這部戲，他是去還是不去呢？接了，接下來所有的安排都會被打亂，可不接，就等於是拒絕了琳瑯的建議，那這個“商量”就顯得很虛偽了。

反正按照陸老師的說法，時間還長，先把眼前的事情解決了再說吧。

比如說……其實直到現在，琳瑯也沒有同意跟他結婚，兩人目前還處在婚前磨合的過程之中呢。

在回劇組之前，怎麽都要讓她點下這個頭。

原本陸星灼是打算等回來之後，就安排一場相對正式的求婚，但是跟琳瑯接觸的時間長了，他就意識到，想要用之中花裏胡哨的方式打動她，其實並不容易。萬一被當眾拒絕，那他也太慘了。

所以最終還是決定態度隨意一些，最好是在不經意間就讓琳瑯點頭，就算她後面回過神來，也不可能反悔。

時間：夜晚。地點：床上。人物：他和琳瑯。

這算是在面對琳瑯的時候，陸星灼最有把握的部分了。

於是在假期即將結束的這天晚上，陸星灼讓人準備了一桌豐盛的晚餐，又特意開了一瓶酒，跟琳瑯一起享受了一個美好的夜晚。

等吃完飯，兩人臉上都有些發紅，狀態感覺也比平時好了很多，於是沐浴過後，自然而然就轉移到了房間裏。

直到陸星灼感覺琳瑯的腦袋裏應該只剩下一團漿糊，沒有幾分清明時，才俯身在她耳邊問，“這段時間的嘗試，你對我有哪裏不滿意嗎？”

琳瑯連眼神都是迷蒙的，也不知道聽清了他的話沒有，胳膊松松地摟著他的脖子，半閉著眼睛搖頭。

陸星灼滿意了，又問，“那結婚的事，是不是可以考慮了？”

“嗯？”琳瑯稍微睜開了一些眼睛，似乎清醒了一些。

陸星灼見狀，連忙低頭吻她。等這個吻結束，琳瑯又恢覆成那種暈暈乎乎的狀態了，陸星灼就趁機說，“如果你不反對的話，我就當你是答應了？”

琳瑯含糊地“嗯……”了一聲，也不知道是什麽意思，但反正陸星灼就當她是答應了。

於是他從床頭櫃裏取出早就準備好的戒指，給琳瑯戴上。

冰涼的觸感套在手指上，琳瑯終於清醒了過來。她舉起手放在眼前辨認了一會兒，差點被燈光下鉆石的光彩晃花了眼，半晌才按著額頭問，“你這是趁人之危？”

“我覺得不算。”陸星灼說，“是你說婚前加一道流程的，現在試也試過了，難道你對我有什麽不滿意嗎？”

琳瑯輕輕拍了他一下，“你少折騰我一些，我就滿意了。”

陸星灼忍不住小聲嘀咕了一聲，“明明你也很喜歡……”

“什麽？”琳瑯微微提高聲音問。

陸星灼擡眼看著她，一臉無辜，“你不是說著是考察的重點嗎？我只是想讓你滿意。”他說著，又低頭親了琳瑯一會兒，“我有多努力，你知道的。”

琳瑯：“……”

不可否認，她確實感受到了。

她微微側過頭，盯著陸星灼看了好一會兒，直看得陸星灼開始不自在，想要提醒她戒指已經戴上了，不能反悔時，才打了個呵欠，問道，“你家裏還有什麽人？”

陸星灼楞了一下，才意識到這是要互相見家長的意思，頓時喜出望外，精神抖擻地回答，“我家裏只有一個爺爺了。”說完又忍不住補充，“我跟他的關系不太好，他要是挑剔你，不用給他面子。”

琳瑯卻很認真地問，“為什麽關系不好？”

陸星灼臉上的笑意收斂了起來，“我父母去世得很早，我從小跟他一起生活。他是個軍人，思想古板老舊，總覺得我弄的那些事都是在胡鬧，是不走正道，總想把我送進軍營裏去改造。結果我入伍兩年，回來之後就進了娛樂圈，始終沒有按照他的安排來生活，他當然不滿意。我們之間話不投機，這些年也沒見過幾次。”

琳瑯其實早就已經從命運線裏知道這些了，可是真正聽陸星灼用這種輕描淡寫的語氣說出來，還是有些心疼，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臉頰，權作安慰。

結果陸星灼似乎從這個動作裏窺出了她的心軟，立刻開始示弱，“所以，我在這個世界上雖然還有一個親人，但其實很早就已經沒有家了。我現在，只想跟你一起組成一個只屬於我們兩人的小家。”

這已經不是暗示，而是明示了。

好在琳瑯也不打算在結婚這件事上再給他設置更多的考驗，便道，“那你想什麽時候結婚？”

“當然是越快越好。”陸星灼毫不猶豫地道。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根本沒過腦子，見琳瑯點頭同意，更是欣喜不已，只覺志得意滿，根本沒有深思其中的漏洞，以至於後來悔青了腸子。

……

雖然陸星灼對自己這位唯一的長輩頗有微詞，但是既然決定要結婚，當然必須要通知他一番，帶琳瑯上門去見一見。

陸星灼本來不太願意，想拖延一下，等他把外景最後一點戲拍完，回來之後再去。奈何琳瑯是個雷厲風行的性子，並且用一句話說服了他，“你不是說，想盡快結婚嗎？那就沒必要在這種事情上拖延。”

確實，陸星灼一想，反正只是走個過場，於是只得同意了。

趁著假期還有最後一天，兩人直接收拾禮物過去了。

陸老將軍住在大院裏，車子還沒靠近，就被巡邏的衛兵攔下來了，打了好幾個電話，確定了陸星灼的身份之後，才終於放行。

陸星灼見他未來老婆臉上的表情已經有些不對勁了，忍不住抹了一把臉，“我不是說過嗎？因為跟他無話可說，所以這幾年都沒見過面。”

他說著視線投向車外，語氣裏帶著可能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失落與自嘲，“就連站崗巡邏的衛兵都換了不知道多少次，早就不認得我了。”

琳瑯摸了摸他的頭，心想他並沒有自己說的那樣豁達。

也是，陸星灼是欲魄的轉世之身，對感情的需求比任何一魄都更甚，不光是愛情，也包括親情和友情。可他是破碎的靈魂碎片，再加上小世界意識的幹涉，註定命途坎坷，想要的很難得到。

在原本的命運線裏，陶曉沅能走進他心裏，其實正是因為她是個堅韌不拔，如雜草般頑強生長的女孩。她投註給陸星灼的喜愛，與任何人都不同。而她還有一個雖然來歷有些覆雜，但彼此關系親密，團結友愛、互相支持的大家庭。

而這一切，都是陸星灼所向往的。

而現在，琳瑯握住他垂在身側的手，心想雖然沒有了陶曉沅，但他想要的一切，她都會讓他得到。

來之前，琳瑯建議陸星灼先打個電話，但陸星灼說，這個電話一打，兩人多半又會吵起來，最後不歡而散，到時候也沒機會提上門的事，倒不如直接過來。

這也就導致兩人好一番折騰，才終於進入陸家所住的院子，見到了這裏的主人。

一路走來，也許是因為時不時就能看到巡邏的士兵和進出的車輛，整個大院都籠罩在一種相對肅穆的氣氛之中。琳瑯看著這一切，心想也就難怪陸星灼不習慣這裏的生活了，對他來說，這些套在身上的條條框框，是最令人討厭的。

也不知道軍營中的兩年，他是怎麽過來的。

陸老將軍是個表情嚴肅的小老頭，從他臉上的皺紋走向，就能看出這就是一個幾乎從來沒有機會表現出慈祥的老人。外面這麽大的動靜，他當然知道是陸星灼過來了，也已經擺開陣勢，準備狠狠地收拾一下這個不聽話的小兔崽子。

結果門一開，發現陸星灼身邊還跟著一個長相好看、氣質出眾的女孩，那原本蓄勢待發的脾氣，就沒能順利地發出來。

他看著琳瑯，很直接地問，“這是誰？”

“這是我對象。”陸星灼拉著琳瑯上前一步，“我們準備結婚了，把人帶回來給你看看。”

陸老將軍頓時瞪大了眼睛，仿佛聽到了什麽不可思議的東西。

陸星灼覺得祖孫二人這麽多年都沒什麽聯系，但其實，陸老將軍卻總能聽到他的消息——人老了，和朋友們聚在一起說話，免不了就要比一下小輩們。小時候比成績、比體能，長大了就比事業、比成就。

老先生並不喜歡陸星灼的明星事業，但實際上，這個大孫子還是給他長了不少臉的。畢竟他是個名人，作品大家都能看到，也經常在新聞裏看到他。

不可否認，他確實很成功，至少在自己那個行業做到了頂層，這就很不容易。大院裏的孩子們提起他，多少都有點酸意。

但也不是沒有任何問題，那就是他的緋聞實在太多了。

對於他們這樣的家庭而言，作風問題要比外面嚴重多了。雖然大家都說娛樂圈裏的緋聞真真假假，估計只是為了作品炒作，但陸老將軍還是看不上這種做法。

真的有能力就憑作品說話，搞這些花裏胡哨的做什麽？

不過他自己也清楚，陸星灼是不可能聽話的，所以只能私底下生生悶氣。

在陸星灼的婚事上，他倒是想操心，但也管不了，眼看著陸星灼過了三十歲，老先生已經做好了陸星灼就這麽混一輩子不結婚的打算，卻不想，突然一個水靈靈的花朵一樣的孫媳婦，就站在他面前了！

要不是琳瑯看起來不是那種傻白甜，他都要懷疑陸星灼是從哪裏騙來的小姑娘了。

臉上的表情僵硬了片刻之後，陸老將軍迅速反應過來，艱難地調整表情，朝琳瑯擠出了一個扭曲的微笑，然後轉頭看到陸星灼，就板起了臉，“要帶人上門，怎麽不提前說一聲？家裏什麽都沒準備。”

說著，又一疊聲地叫自己的勤務員，讓人去安排待客的東西。

陸星灼原本還有些不情願回來，見老頭表現得這麽激動，突然就樂了，莫名有種占據了上風的優越感，牽著琳瑯走進去，一邊笑道，“馬上就是一家人了，用不著那麽客氣。”

說完，才將手裏拎著的東西遞過去，毫不掩飾臉上的得意，“拿著吧，這些都是孫媳婦孝敬你的。”

然後才把琳瑯向前一推，為兩人做了介紹。

琳瑯乖乖打招呼，陸老將軍對她是越看越滿意，下意識地擡手想摸個紅包給人家，摸空了才意識到，小兔崽子什麽都沒說，他也就什麽都沒準備，於是又瞪了他一眼。

好在這個紅包，走的時候再給也是一樣的，來得及讓人準備。

於是他就拉著琳瑯坐下來，將陸星灼拋在一邊，細細地詢問她的事。得知她家裏也已經沒人了，自己孤身一個，卻是品學兼優、能力出眾，年紀輕輕已經是大學教授了，頓時更加喜歡。

他們老陸家的祖墳冒青煙了，居然能娶上這樣一個孫媳婦！

得知了琳瑯的專業，陸老將軍看琳瑯，感覺她渾身上下簡直帶著仙氣兒，那真是怎麽看怎麽順眼。

連帶著對陸星灼，也有了幾分好臉色。

但這時候，陸星灼反而不爽了。雖然老爺子半點沒挑琳瑯的刺，他還是很滿意的，但現在是那兩個人自顧自說得愉快，卻把他這個當事人給拋在了一邊，這是什麽道理？

可惜這時候，他的想法沒有任何人關註。

最後琳瑯在陸家待了一整天，最後吃過晚飯要走的時候，老爺子還依依不舍，一直把人送到院子門口上了車，才從口袋裏掏出紅包放在琳瑯手裏，很不放心地叮囑她，“以後有空就到家裏來。要是這小……咳，陸星灼欺負了你，一定要告訴爺爺，爺爺給你做主！”

琳瑯答應了，這才上車離開。

老爺子站在門口目送車子離開，勤務員原本怕他等人走了之後覺得孤單失落，正琢磨著是不是上去勸兩句，說點兒好話，就見老爺子身手矯健地沖回屋子裏，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拿起手機，開始跟他那一群老夥計炫耀起自家孫媳婦兒來了。

那揚眉吐氣的表情，哪裏還有半點兒失落？

勤務員：“……”是他想多了。

……

車子從大院裏開出來，往前不久就是一處十字路口。

兩人正好碰上了紅燈，便停下來等。這種大型的十字路口，一個紅燈要等一百多秒，按理說，這時候陸星灼應該要跟琳瑯說一說話。畢竟之前在家裏，光是另外兩人說了，他簡直成了隱形人。

可是陸星灼的視線始終盯著數字跳動的紅燈，甚至沒有轉頭看過琳瑯。

琳瑯看他這樣，便也不說話，靜靜地坐著，跟他一起等待。

直到紅燈轉綠，陸星灼才陡然回過神來，啟動車子。這時，他才微微吸了一口氣，竭力表現出輕松的樣子，扶著方向盤對琳瑯道，“時間還早，要不要四處轉轉？”

琳瑯見他握著方向盤的手已經因為用力而繃起了青筋，便點頭應道，“好啊。”

陸星灼松了一口氣，在下個路口轉彎，換到了另一個方向。

往前開了一會兒，他似乎放松了一些，見琳瑯不說話，就笑著說，“不問問去哪裏？”

琳瑯晃了晃自己手裏的大紅包，“我現在是有人撐腰的人了，你能帶我去哪裏？”她一邊說，一邊拆開紅包，數了數裏面裝著的錢。老爺子是個講究人，紅包裏放了8888，每一張都是嶄新的，剛剛從銀行取出來。

陸星灼看她故意露出財迷的樣子，不由好笑道，“放心吧，不會賣了你，就隨便走走。”

說是隨便，但很顯然，他是有個明確的目的地的。不久之後，車子開到了一處夜市。離得老遠就能聽到從那邊傳來的喧鬧聲，陸星灼找了個地方停好車，戴好口罩和帽子，才牽著琳瑯的手下車，一路踱進去。

但他顯然也不是來吃宵夜的，一路目不斜視，直到看到某個攤位，這才離得遠遠地停住腳步，看了很久。

身邊是擠來擠去的人群，但這一刻，周遭的一切陸星灼似乎都感受不到。

琳瑯順著他的視線看去，見那是一個燒烤攤，攤主是個跛腳的男人，看起來是那種年輕時也曾英俊瀟灑、意氣風發過的人，如今卻已經中年發福，帶上了幾分滄桑，正滿頭大汗地坐在燒烤爐前，手指如飛地翻烤著各種串兒。身後露天的地面上，擠擠挨挨地擺了不少桌椅，三個跟攤主年紀差不多的服務員穿梭在人群中，點單上菜。

乍一看這個夜攤大排檔似乎有些混亂，可是細細觀察，卻發現亂中有序，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生意不錯。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夜風從兩人身上吹過，才將陸星灼驚醒過來。時序已經進入十一月，北京雖然還沒開始下雪，天氣卻已經轉涼了，夜裏的風更是夾雜著幾分凜冽。

陸星灼轉頭看了琳瑯一眼，見她穿著厚厚的風衣外套，這才放下心來，動了動站得有些麻木的雙腿，“走吧。”

兩人就靜靜地轉身離開，從頭到尾沒有驚動任何人。

直到走出了夜市，回到車上，陸星灼才開口，“你不問我嗎？”

“你不說，我就不問。”琳瑯轉過頭去，看著他說，“這是我現在唯一能為你做的了。”

陸星灼神色微動，片刻後才嗓音發澀地道，“謝謝。”

他發動車子，這次沒有再繞到別處，而是直接回了家。

琳瑯洗完了澡出來，就見陸星灼正靠在陽臺欄桿上看星星。今天的天氣不錯，白日裏天高雲淡，夜晚也是繁星滿天。她走到陸星灼身邊站定，跟著擡頭往天上看去，沒話找話，“這裏的天空和西北不一樣。”

“是啊……”陸星灼說，“這座城市太大太亮了，連星空都黯然失色。”

可是他的語氣，卻並不是讚嘆。

琳瑯輕輕拍了拍他握著欄桿露出的手背，無聲安慰。

陸星灼又靜默了一會兒，才說，“剛才那個，曾經是我最要好的兄弟。”

“那現在呢？”琳瑯輕聲問。

陸星灼苦笑了一下，“現在……我依舊認他是我兄弟，可是他未必肯認我了。”他頓了頓，斂去了那一點哽咽，才繼續說，“我們已經有十多年沒說過話了。”

這就是陸星灼曾經得到過，又驟然間失去的，以至於耿耿十年依舊無法放下的……友情。

那個男人名叫翟雋，他和陸星灼，還有另一個叫蔣中航的，在十幾歲的時候，是好到能穿一條褲子的兄弟。三個人都很熱愛音樂，於是湊熱鬧一般地組了一個樂隊。誰知道還真的被他們搞出了一點成績，剛開始只是在學校裏玩兒，後來就不滿足了，開始到外面去跑場子。

十年前的地下樂隊亂得很，盡管他們都是十幾歲的未成年，也沒人來管。他們就這樣混得風生水起，迅速積累起了一批粉絲，甚至一度已經開始跟經紀公司談簽約出道的事。

不牽扯利益的時候，大家每天開開心心玩兒樂隊，是真的在玩兒。可是到了要簽約出道的時候，牽扯到各種利益，就出事了。

對陸星灼而言，即便十幾年過去，那依舊是一段他不願意回想的混亂時光。他們招惹到了一個既有背景又有手段，而且做起事情來也絲毫沒有顧慮的仇家。等到塵埃落定，陸星灼的兩個兄弟，一個因為吸-毒進去了，一個因為打架進去了，只有他被陸老將軍狠狠地懲罰了一頓之後，打包塞進了部隊。

命運的河流在那個路口分叉，滾滾向前。

陸星灼作為唯一那個什麽事都沒有的人，沒臉去見自己的兄弟們，就只能咬著牙沈在娛樂圈這個大染缸裏，拼了命地往上爬，想要獨自實現三人當初最樸素的夢想：遲早有一天，要讓全中國的人都認識我們！

時至今日，他已經站在了這個圈子的巔峰，讓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名字，卻再也沒有人知道他的初衷。

而他的兩個兄弟，一個永遠地留在了年輕的十八歲，變成了墓碑上永恒微笑的照片，另一個斷了一條腿，在社會最底層，過著為衣食奔忙的生活，再也沒有曾經的意氣風發。

這也是烙在陸星灼心裏永遠抹不去的痛，也是他始終無法跟家裏的老頭和解的原因之一。因為這一切都發生在他入伍的那兩年，等他出來，再得到兩人的消息時，已經什麽都來不及了。

除了遠遠地看一眼，他什麽都坐不了。

陸星灼簡單地講完這個故事，轉身抱住琳瑯，把臉埋進了她的肩膀裏。

片刻後，琳瑯察覺到有濕潤的痕跡在肩頭暈開。可陸星灼卻始終是悄無聲息的，這個曾經在無數的影視作品之中，表演出無數經典的喜怒哀樂，不知多少次面對著鏡頭崩潰大哭過的男人，真正要發洩自己的情緒時，確實隱忍無聲的。

他原本是情緒濃烈的欲魄，卻生生被生活摧折壓迫，變成了如今這個樣子。

琳瑯擡起手臂，溫柔地抱住了他。

……

因為陸星灼的情緒崩潰，第二天他們未能如計劃中的那樣去拜訪琳瑯的老師。——她家裏已經沒人了，只有一個老師操心她的事，索性就將對方當成正經的長輩來看待。

之後陸星灼就要回劇組去，這些事情自然只能等他結束工作回來之後，再繼續了。

陸星灼回到劇組，拍起最後幾場戲來如有神助，各種情緒爆發與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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