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生日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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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多、多!”聶光一字一頓叫出這個名字, 這一瞬間,腦子裏幾乎理智全無,提著拳頭就要上前。

肩膀上突然按下來一只手。

看起來柔柔弱弱, 其間的力道卻完全不容反抗。

聶光下意識地掙紮了一下,沒能掙開, 整個人倒是清醒了一些, 意識到自己是在什麽樣的場合,身後站著的是誰, 從而冷靜下來。

倒是對面的黃毛聽到這個名字, 臉色一下子變得十分難看。

錢多多就是他從前的名字, 父母愛財, 給他取這個名字當然是寄予了美好的祝願, 可惜這個名字不怎麽上得了臺面, 以至於從小到大, 他的名字一直是同學取笑的對象。

說起來,他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多少還跟這件事有點關聯。

因為不想讓人嘲笑自己, 他一開始自己打架, 後來學會了收買狗腿,在學校建立起自己的勢力。效果立竿見影,從那以後,所有人見了面都繞著他走,絕不會有人敢在他面前放肆。

錢多多很享受這樣的敬畏, 但有時候也不免苦惱。比如他喜歡的女生, 同樣也對他敬而遠之。

沒錯,他喜歡的人就是牧小可。

被拒絕之後,因為感覺自尊心受傷, 他才帶著人去堵牧小可,想嚇一嚇她。最好是嚇得她答應當自己的女朋友,實在不行,在她面前耍耍威風也不錯。

怎麽能料到,中間會殺出來個程咬金,讓這件事變得覆雜了無數倍。

出了那件事之後,父母終於替他改了名字,他現在叫錢斌,文武雙全,同樣是個寄望美好的字。不過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錢斌已經養成了壞習慣,一時半會兒轉不回來。何況他明明闖了禍,父母卻沒有責怪,反而替他掃尾,把打了他的家夥送進了少管所,無形中也助長了他的氣焰。

他上高中之後,比以前更囂張了,不但身邊的小弟人數急劇擴張,甚至還跟一些校外不良青年有了來往。

今天他們到這裏來,就是請這些社會青年吃飯,維持關系的。

如今錢斌春風得意,以前的事當然不會回想。所以有時候,連他自己都忘了之前還有另一個名字,此時當著所有小弟的面,這個名字被人脫口叫了出來,他頓時生出一種強烈的羞恥感。

他盯著聶光,眼神十分不善。

但這一盯,反而終於把人給認出來了,“你是……”

他頓了頓,一時竟想不起對方的名字,索性只用了一個指代,“你是那個坐牢的?這麽快就從少管所出來了?難怪多管閑事的毛病還是改不了。不過你現在已經滿十八歲了吧?要是再進去的話,可不是那麽簡單了。”

他不開口則已,一開口就死死戳在了聶光的死穴上。

見聶光驟然變了臉色,更是得意,把腦袋往前一伸,指著自己的腦門道,“有本事你再給我這兒來一下,你敢嗎?”

聶光把自己的拳頭捏得哢哢響。

但他已經不是三年前的那個自己了。三年前的他可以說是一無所有,只有一腔無處安放的少年意氣。可是現在,他有了一個家,有了關心他在意他愛護他的人,而她就站在他身後。

把錢多多打一頓當然沒問題,就算他還帶了七八個兄弟,聶光也絲毫不懼。

可是想到琳瑯,他翻湧著的怒意就再次被狠狠壓了下去。

“哈哈哈!”錢斌見他陰沈著一張臉,卻根本不敢動,頓時得意地笑了起來,“你倒是不算蠢嘛,看來坐了三年的牢,還是有點用處的……”

“啪——”的一聲,是巴掌扇在臉上的聲音。

這清脆的響聲讓周圍霎時一靜,原本還十分囂張的錢斌更是傻了眼。這一巴掌並不算痛,卻把他完全打懵了,一時反應不過來。

片刻後他才意識到,動手的並不是聶光,而是站在他身後那個女人。

琳瑯冷下臉的時候,就連聶光也會覺得微微心寒,何況是錢斌這種欺軟怕硬,打架從來只敢群毆的廢物?

對上琳瑯的視線,他突然抖了抖,猛地回過神來,發出一聲慘叫,轉頭瞪了一眼跟著自己的那些狗腿子們,厲聲喝道,“你們還在等什麽?有人打我看不到嗎?給我一起上,狠狠教訓他們一頓,再把那女的抓住,我要讓她付出代價!”

聽到他幾乎破音的聲音,其他人反應過來,紛紛上前。

聶光見狀,也下意識地迎了上去。

其實他心裏也是懵逼的。琳瑯不讓他打人,自己倒是直接上前動手了?

不過這不是多想的時候,這個念頭暫時被他壓下去,努力應付著其他人的圍攻。

這並不難。本來他們就是站在走道裏,空間有限,有點兒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意思,就算對面想一擁而上也沒有條件,只能被他挨個解決。

等把人都放倒了,他聽著耳邊連綿不絕的慘叫聲,才意識到這聲音並不是別人發出來的,就是錢斌本人。

他不知什麽時候已經被琳瑯拎在了手裏,不知道受了什麽慘無人道的對待,嚎得跟死了爹媽似的,聽得聶光一陣陣心驚,生怕琳瑯真的把他打出個好歹來。

雖說他至今都看不透琳瑯,不知道她有多大的能量,背後又有多大的勢力,想來應該並不簡單。但是錢家的勢力同樣不容小覷,因為自己的事把她卷進來,聶光心裏怎麽想都不是滋味。

好在琳瑯似乎也知道這一點,見他這邊處理完畢,就把錢斌也丟進了橫七豎八躺在地上的人堆裏。

錢斌掙紮著爬起來,正要放幾句狠話,就聽見背後突然傳來一聲厲喝,“警察!都給我蹲下,老實點!”

錢斌抖了一下,嘴裏的話沒能說出來。

對面,聶光已經條件反射般乖乖蹲下,見琳瑯還站著,心下不由一急,連忙伸手拉了一把她的衣擺,小聲催促,“姐姐,先蹲一下。”

琳瑯非但沒有蹲下,還主動朝趕來的警察招手,“警官,這裏!”

不止是聶光,就連對面躺著的小混混們,也都下意識地瞪大了眼睛,沒想到他膽子這麽大。

這些人雖說是不良,但又沒有亡命之徒的膽量,多半只是想用這種方式彰顯自己的不凡。因為知道自己做的不是什麽合法的事,所以面對警察的時候,不自覺地就會矮了一頭,變得老實。

今天算是長見識了,居然有人打完了架不躲著警察走,還主動招呼的。

警察過來,掃了一眼地上的狀況,就推測了個八九不離十,看向琳瑯,皺眉問道,“是你報的警?”

“是的。”琳瑯說,“我今天跟同事一起出來聚餐,從洗手間出來就被他們攔著,嘴裏不幹不凈的。還好我弟弟及時趕到,沒想到他們也叫了更多的人……結果就變成了這樣。”

小混混們已經麻了,萬萬沒想到居然是她報的警!

明明事情都解決了,他們都躺在地上了,還要怎麽樣?

但其中也有幾個清醒的,知道有錢斌在,就算他們都躺在了地上,這事兒也不算完。或者說正因為人都躺在了地上,丟了臉,錢斌更要找回這個場子。現在把這事兒在警察那邊留下備案記錄,以後要出什麽事,找人也方便。

警察沒有想那麽多,順著琳瑯的手低頭看去,看清了聶光的臉,不由有些吃驚,“怎麽是你?”

聶光聞言也擡起頭來,便見這兩位警察,赫然就是白天他在街上見義勇為時過來處理的那兩位。他們也是不容易,這會兒還沒下班呢。這麽想著,聶光不自覺地放松了一些,低聲道,“我今天過生日,我姐姐才說要出來慶祝一下,沒想到遇上了這種事……”

警察十分理解地點頭,他們已經在那堆小混混裏看到了幾個熟面孔,當下心裏就有了偏向,問聶光,“你之前說,家裏是開拳擊館的?”

“是的。”聶光說,“我沒有用力,只是把人撂倒了。”

這也是這段時間訓練的結果,以前他可不會留力,打架都是拳拳到肉的,非得兩邊有一個倒下起不來了,才能算完。

“警官,他胡說的!”錢斌不服氣地叫了起來。

聶光轉頭看向他,目光立刻變得冷淡,“店裏有監控可以查,我胡說什麽了?現在當著警官的面,你這麽中氣十足地嚷嚷,總不能又說自己被打成重傷了吧?”

說到最後一句,眼神裏幾乎淬了冰。

他好像有點理解琳瑯提前報警的原因了。他們自己沒有勢也沒有力,唯有向別處借。雖然從聶光本人的經歷來講,他並不完全信任國家機關,但這是目前最好的選擇。

既然錢斌已經發現了自己的存在,彼此又有了新的矛盾,事情壓不下去,不如就鬧得更大一些,反而可以最大限度地避免對方暗中操作。

兩位警官聞言,看向錢斌的視線也帶上了幾分詫異。他們辦案經驗豐富,又知道聶光的案底,一聽就知道他這話意有所指,似乎錢斌就是他當年打傷的對象?

可是現在人生龍活虎地站在面前,完全沒事的樣子,怎麽看都不像是重傷。

要知道,重傷可不是家屬說重傷就重傷了,傷殘等級是有嚴格標準的,只有殘廢、毀容、喪失聽覺視覺及其他器官功能,或者傷情嚴重危及生命,才能稱得上是重傷。

不要說才過去三年,就是三十年,這種傷也是會在人身上留下痕跡的。

錢斌明顯不是。

他自己顯然也知道這一點,所以平時囂張歸囂張,但已經很久沒有動手了,更青睞花錢消災——他花錢,請人去幫忙打架消災。這樣就算被抓,只要對方不把人供出來,就牽連不到他。

此刻被兩位警察盯著,也不由有些心虛,沒有再繼續嚷嚷了。

警察拷貝了監控,又把一群人都帶回去做筆錄。琳瑯和聶光是受害人,做完筆錄就可以走了,其他人要等人過來保釋。

……

“對不起。”從派出所出來,聶光立刻道歉。

琳瑯好笑,“人是我先遇上的,你道什麽歉?”

“要不是因為我……”

聶光才開了個頭,就被琳瑯打斷,“要不是因為你,他們不會繼續糾纏?你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這些人就是這樣,在那種場合,不給他們‘面子’,就肯定會追究到底,沒那麽容易脫身,有沒有你的事都一樣。”

聶光沈默了一下,索性直接跳過這個話題,道,“他們不會善罷甘休的。”

三年前錢斌自己也就十五歲,哪有那麽大的能量安排那些事?在背後做主的不是他,而是他的父母。這一回也一樣,錢斌在他們這裏吃了虧,家裏早晚會知道的。

“你害怕嗎?”琳瑯問。

聶光轉頭看了她一眼,意外地坦誠,“是的,我害怕。”

從以前就一直有人說他莽撞,暴脾氣,做事橫沖直撞,不考慮後果。可是很少有人去想這內裏的原因。無非是他從小沒有人管,一切都要自己去拼去闖,卻沒人教他該怎麽做。除了硬著頭皮橫沖直撞外,他還有別的選擇嗎?

久而久之,這倒是成了他的生存本能,也成了外人眼中他的樣子。

可是他不害怕嗎?當然是害怕的,甚至每時每刻都在擔驚受怕,只不過……以前聶光不會將這種情緒表露出來。

他懂事太早,知道軟弱的人活著有多艱難,所以才努力把自己武裝得密不透風。

可惜個人的力量是如此渺小,即使他已經努力掙紮,還是免不了陷入漩渦之中。原本,對聶光而言,這本來也應該是不能提的禁忌,就像他坐過牢這件事一樣。

可是真的開口說出來的那一刻,又覺得似乎也沒有那麽困難。

沒有人會瞧不起他,甚至還能得到意料之外的安慰。

果然,下一刻,頭頂就被輕輕拍了拍。以琳瑯的身高,要伸手摸到他的頭還是有些勉強,讓這個安慰的動作,顯得有些滑稽。聶光看著她,不自覺地就笑了起來。

琳瑯收回手,看了一眼時間,問他,“你要回KTV嗎?”

“不回了吧。”聶光說,相較於跟一大群人在一起,他更享受與琳瑯單獨相處的時光。哪怕什麽也不說,什麽也不做,只是兩個人待在一起,也讓他覺得高興。

出來的時候他們只匆匆跟同事們交代了一句有事,沒直說是什麽事,不過已經打過招呼,不會去應該也沒關系。

“那就回去吧,我們談談。”琳瑯說。

聶光一下子緊張起來。雖然琳瑯的語氣隨意,但他可不會認為這是個隨意的話題,畢竟剛剛的對話並沒有討論出結果,只是被琳瑯暫時中止了。

兩人叫了一輛車,回到拳館。

琳瑯卻沒有立刻坐下來談話,而是讓聶光去換了護具,跟他打了一場。一方面是聶光今晚憋著火氣,後面打人也一直收著手,需要一個發洩渠道。另一方面,她也想通過實戰看看聶光的進步。

他在這上面確實天賦驚人。

以前聶光什麽都沒學過,打架也沒什麽招式,說白了還是靠身體素質橫沖直撞。他不躲別人的招式,只抓住機會拼命還擊。這種搏命的打法,大部分人都受不了。

第一次見面,琳瑯借助技術優勢,一上來就壓制了他,沒讓他發揮出自己的優勢,才能輕松解決。但這一次,戚重已經學會了很多套路,乍一看好像殺傷力降低了,但是要壓制他,也變得困難。

兩人有來有往地過了十分鐘的招,聶光才再次被琳瑯按在地上摩擦。

“進步很大。”琳瑯松開手,評價道。

聶光平躺在地上,喘著粗氣說,“你作為勝利者這麽說,我覺得更像嘲諷。”

“我說的是事實。”琳瑯在他身邊坐下來,突然話鋒一轉,提起了之前的話題,“錢家的事,你原本是怎麽打算的?”

“按照你說的,我原本打算聚集起自己的勢和力,再去對付他們。”聶光說著嘆了一口氣,“不過事情顯然不會總按我們想的發展。”

低調發展、默默蓄力的前提是錢家不知道他的存在,不會提前打壓。

現在顯然已經沒有那樣的先決條件了。

“我原本也是這麽想的。”琳瑯曲起一條腿,側頭去看他,“這是你自己的事,我可以提供一些幫助,但最終還是要你自己去解決。不過,我現在又不這麽想了。”

“嗯?”聶光把手套摘下來丟在一邊,用手擼了一把汗濕的頭發,一個月的時間過去,他的頭發長長了一些,看著少了幾分兇狠,多了幾分少年氣。

他覺得琳瑯這說法,只是在給自己挽尊而已,這已經不是他們想不想的問題了。

誰知琳瑯還真有自己的想法,“這種事,拖得了對你自己也沒什麽好處。”她說,“仇恨就像是□□,會逐漸侵蝕掉你的心志,讓你把精力都放在這件事上,對你的長期發展沒有任何益處。”

任何過於激烈的情緒,都是雙向的。尤其是負面情緒,能夠傷到別人,當然也可以傷到自己。

那種大仇得報卻發現人生變得十分空虛、沒有目標的情況,也並不少見。

從健康成長的角度來看,早點解決錢家,除掉這個後顧之憂,對聶光來說是有好處的。所以哪怕現在動手會遇到很多困難,但既然局面已經變成了這樣,不如積極地去設法解決問題。

聶光偏過頭來看著她,忍不住問,“姐姐,你究竟希望我成為一個什麽樣的人?”

琳瑯想了一想,還真的給出了這個問題的答案,“我希望你高大英俊、成熟穩重、能力出眾、受人尊敬,同時又能按照自己的心意,活得自由。”

聶光雖然覺得她是在異想天開,但琳瑯期待中的那個自己是如此的完美,生活在一個只有美好的世界之中,讓他也忍不住心生向往。

甚至脫口問道,“到時候,你會喜歡那樣的我嗎?”

琳瑯笑了一聲,玩笑一般道,“我的擇偶標準可是很高的。”

“有多高?”

“不管國內還是國外,至少都要名校起步吧?”琳瑯想了想,說。

聶光睜大眼睛,“不是二本嗎?”

“那是對弟弟的標準。”對擇偶對象,當然又是另一個標準了。

這個答案太真實,聶光一時安靜了下來。他靜默地註視著琳瑯,很想開口說,“在我達到你的標準、變成你喜歡的樣子之前,能不能別急著找對象?”

可是這種話,他沒有任何立場去說,最後只能繼續保持沈默。

琳瑯見他不說話,就把話題轉回了錢家的事情上,“錢家肯定不會善罷甘休,但要有動作,也沒那麽快。這段時間,試著想個應對方式怎麽樣?”

聶光明白她是希望自己能參與建立。他很感激她並沒有因為他年紀小,就以“為他好”的理由把他摒除在自己的事情之外,於是立刻振奮起精神,應道,“好,我會想出辦法的。”

“加油。”琳瑯拍了拍他的肩膀,站了起來。

“等等。”聶光見她要走,忽然想起一件事,連忙從地上坐起來,開口把人叫住,“我的生日禮物呢?”

今天聚餐之前,其他人都送了禮物,就琳瑯沒有。她之前明明說過會準備,聶光不相信她是忘記了。經過了錢斌的事之後,他也不想再猜來猜去,索性就直接問了出來。

“在你房間裏了。”琳瑯笑著回答了一句,開門出去了。

在房間裏?聶光頓時升起好奇心,也跟著爬起來,把房間簡單收拾了一下,去洗了個澡,就迫不及待地回房間去了。

一張拳擊比賽的門票靜靜地躺在他的書桌上。

下面還壓了一張紙,因為比賽不在本地,琳瑯還給他定了機票、酒店和餐廳,明顯是要讓他出門見見世面的意思。

聶光看完之後,又將視線放回那張門票上。

他之前聽人提過一耳朵,以後他們的拳擊館也要往培養職業選手的方向上發展,只有打出名氣,才能形成良性循環,不斷發展壯大。但對聶光而言,那始終是距離自己很遠的事,他眼前的是語數外理化生。

沒想到琳瑯會送他這樣一份生日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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