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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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日多以食指和中指取血, 是因為食指有商陽穴,氣血純陽。中指有中沖穴,屬心包經, 這條經脈發於天池, 位於人體心臟,心為陽臟,取陽中之陽可克制鬼煞。即使杜若水一身煞氣而非陽氣, 道理也皆同,心臟乃煞氣最凝實處。喜煞強悍非比常人, 更超出一般的惡鬼。一番纏鬥下來難分軒輊,為對付她,他不得不用匕首在胸口劃開一道口子直接取血,事先他曾為此練習過數次,總不至傷及性命。果然,這一招使出,即便是喜煞也為他的心頭血牽制,他再用一把尖銳的鐵楔貫穿喜煞, 將她牢牢釘在了墻上。

鬼畏懼鐵, 何況這把鐵楔上陰刻滿填金的符文, 那應當使喜煞痛苦不堪,她張嘴慘叫不止, 聲音哀感頑艷, 竟使聽者不覺涕泗橫流, 肝膽欲裂, 一個個捂著頭倒在地上, 從七竅中溢出細細的血絲。

即便杜若水勉力抵抗, 仍被那聲音攪碎感知, 恍神了一刻,叫她分出餘裕又往他手臂上狠狠刮下來一層肉,好在鐵楔釘死了讓她不能掙脫出去。他找出備好的桃木片纏上經幡塞進她口中,才斷絕了她的聲音。

如此好不容易解決了喜煞,也是慘勝而已,他添了一身的傷,身上原本染的都是紀若愚的血,如今全被自己的血蓋過了。有十多處被洞穿幾乎戳進骨頭裏的傷口,雖很快不再流血,卻疼痛難忍,失血和痛感使他眼前模糊了半晌,只是面上不露,絕不叫旁人看出一絲破綻。實際不止身體上的負累,心底也感到此時的境況棘手:心頭血和鐵楔本來都是留著用來對付另一人的。

若能好好休整一夜,以他的詭異體質只怕第二天就能恢覆泰半,但總有人不肯放過他——

他推開門拉著紀雲鐲走出去,門外聚集了一些人。今日並非村裏每個人都進到裏面吃喜宴,這些人想必是聽到適才的異動才趕過來,不過多是走不動道或需要在家看顧一二的老弱婦孺,不足為患。當中有幾個人很出挑,個個是人高馬大的青壯年——那是石家的人。

其餘人見到杜若水和紀雲鐲出現表情很精彩,那幾個石家人卻是安之若素,為首的是個二十多歲的面白青年,生得頗有幾分面善,主動迎上來道:“杜阿哥,你可算回來了!”

聽這話分明恭候多時。

“我是石……”

杜若水打斷道:“那封信你寫的?”

對方一楞,反應過來後道:“不錯,我正是石青山的孫子,石若樸。前段日子給你去了一封信,發給你爺爺的訃告。”

杜若水直截了當:“你想做什麽?”

石若樸露出一個友好的笑,道:“既然好不容易回來了,杜阿哥總該去爺爺墳前上柱香?畢竟他待你有數年養育之恩,生前還一直牽掛你……”

杜若水冷聲道:“別這麽叫我。”只有雲鐲有資格這樣叫他。

他讓紙人去內中將文曼妮帶出來,要把紀雲鐲托給她看顧幾個時辰。

文曼妮神思不屬,“素月她……”

“這裏沒人敢動她。”

文曼妮一點頭,定了定神,看了眼石家的人,“這些人是誰,你跟他們去做什麽,什麽時候回來?你的仇報完了,那我怎麽辦……你可說過……”

“還差一點,快了。”

文曼妮隱隱聽明白了,“你這是……”還要去報仇?

杜若水叮囑道:“好好照顧他,你自然無事。”

“等事情一了,我會召紙人帶你們來與我匯合。”

他看向紀雲鐲,上前去與他相對,伸臂輕輕環住他——想到此前擁抱紀雲鐲時太大力,引起他強烈的抗拒,這回他不敢使勁,不想被對方討厭,即使是還未恢覆神智的紀雲鐲。懷抱那副消瘦的軀體,感到對方身上的柔軟和溫度,完全像個活人,這念頭使他胸腔裏的臟器重重躍動了一下。

快了、馬上就能做到了……

他松開紀雲鐲,一只手又去觸摸他的臉,此時的紀雲鐲似只知憑本能行動的小動物,而眼前人是他願意親近的人,於是偏了偏腦袋,主動將臉袋往他掌心貼,一雙眼眸清澈無垢,自下而上透過漆黑的睫羽註視他。

他愛不釋手,心中低語:“雲鐲,再見了。”

*****

石家人放任他放走紀雲鐲和文曼妮,只盯緊了他一人。石若樸走在最前頭引路,其餘人亦步亦趨緊跟著他。他們一行穿過村子,穿過農田,來到了山上的墳地,從一座座墓碑前走過。石若樸步伐微頓,指著一座新葺的大理石墓碑道:“這就是爺爺的安魂之所了。”奇異的是他只短暫停留了一小會兒,仍如此前一般越過了這座墳墓繼續向前走,對此杜若水未提出任何異議。

他們穿過墳地走進後面的樹林,大抵走了半個時辰,來到一個山洞前。

石家人在靠近山洞前停了下來,石若樸回頭朝杜若水示意,“請進。”

他們似乎認定杜若水無處可逃,而杜若水也沒想逃,他頭也不回地獨自走進山洞,山洞底部漆黑的一團,隨走動不斷向他壓來,邊緣毛茸茸一片,像一只醜陋的大老鼠。身後的光芒逐漸離他遠去。

他忽然想到十二歲那年,他也曾走進這麽一個相似的山洞。在那個山洞裏,他頭一回充分體會到了何為孤獨、恐懼,以及死亡。

他還第一次學會了殺人,即使殺的是一只早就死過的僵屍。

你死,我活。分割得清楚明了的殺局。

而今天這一切竟然和十五年前沒什麽兩樣。

山洞,黑暗,殺局,你死我活。

他已走進山洞最深處,察覺到裏面有個什麽事物,便駐足停在原地,黑暗中一時看不清四周的景象。

他聽到有人在呼吸,比起呼吸,更像野獸的喘息,大口大口的、用力的、貪婪的。

那人呼吸一滯,旋即從嘴裏傾吐出語聲:“若水,呵呵,回來了啊。”

聽到這聲音,杜若水並不意外。

他叫出對方的名字:“石青山。”

——我來討你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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