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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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情相悅, 當結以同心。

紀若愚從老黃歷上圈定了一個良辰吉日,請村裏的木匠為長生量身打造了一把木質輪椅,讓他能夠從床上下到堂前完成儀式。紀長生和祝韌蘭成親當天很熱鬧, 此後數十年村裏再沒有任何一家婚禮比這次更盛大, 並且後來每一次逢人舉辦婚禮,有參加過這場婚禮的人都會懷念這天,說道紀家裏裏外外披掛十裏紅妝, 艷紅的錦緞在陽光下波光般閃耀,丹霞般絢麗, 地上鋪的厚氈毯踩上去如同踩在十幾只羊背上,席間的雞湯以毛蛋中半成型的雞子熬成,也不知道紀家從哪兒找來這麽多罕見的雞子。味道醇厚香濃得使人品之忘俗,經年後回想那一口雞湯的滋味仍要唇齒生津。還有當日婚禮上的主角,那一雙新人也是村裏數一數二的出挑,女的俏麗,男的英俊,郎才女貌。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新郎矮了新娘大半個身子坐在一把輪椅上, 還得由人幫忙推著走。但這項缺憾在這時並不刺眼, 反而奇異地撫慰了眾人:就是說嘛, 這世上哪兒有十全十美的事兒?哪兒能什麽便宜都讓紀家占去?

當晚最開懷的人當屬紀若愚,長生出事以來紀家再沒辦過喜事, 很久沒這麽歡樂過了。喧騰的人氣卷走了整個院子這幾年積蓄的沈郁和愁雲慘霧, 也使他感到揚眉吐氣。

從此以後, 再沒有事需要他憂心, 再沒有事能難倒他了!他也對得起紀家百年傳承、滿門列祖列宗了!

滿院子十幾桌的人幾乎每一個都向他敬酒, 一個接一個絡繹不絕, 他來者不拒, 喝得暢快而盡興,直到深夜才散場,醉倒在自己床上被酒液推著昏睡過去。

半夜隱約聽到遠處響起孩子的哭叫,紀若愚起初渾渾噩噩的沒反應過來,等意識到那是自家孩子,即刻掙紮著手足驚醒過來,側目一看,原本放在身側小榻上的孩子竟已不知所蹤。

整個紀家此時也不過他和那對新婚夫婦三人。

他顫抖著手扣不好紐子,趔趄著腳步匆忙奔向北面的新房,臨了門也不敲一把推開門扉闖進去——紅、鋪天蓋地的紅,懾人的紅,悚然的紅!恍惚間仿佛看到床榻間的紅色瘋狂湧動,像血一樣,轉眼形成一條巨大的紅龍,它張嘴發出可怖的厲嘯,紅色的眼眸仇恨地註視著他,狂風一樣攜摧枯拉朽之勢俯沖過來,它沖破他的身軀,擊潰他的胸腔,他無力地向後倒在地上,心臟迸裂一般劇痛,疼得眼淚涔涔而落,張開嘴想要呻/吟,卻發不出一聲,連動也不能動一下。

但他又聽到了那孩子的哭聲,循著聲音找過去,匍匐著身軀跪在地上四處摸索,視線模糊中看不清地上都有什麽,似乎摸到一些黏稠的液體、冰冷的肢體,最後終於將那小小的嬰兒從一灘刺鼻的水泊中撈起來,他緊抱著孩子柔軟的身體,頃刻竟恢覆了神智和力氣,從地上一躍而起,指著地上那緊閉雙眼的女人怒罵:“毒婦!淫/婦!臭婊子!我和你究竟有什麽仇?啊!!!”

“最毒婦人心、最毒婦人心!”

“長生……長生……嗚嗚嗚……”

天還沒亮的時候,石青山上門了。

紀若愚抱著孩子呆坐在門外臺階上,石青山越過他獨自走進那間血紅的新房,在裏面呆了很久。

出來時他來到紀若愚身邊,也坐了下來,低聲道:“節哀。”

哀?痛恨遠在哀慟之上,他口中仍喃喃道:“毒婦、毒婦……”

“我看過了,她應當是自戕,用一把裁布的大剪子,一下紮進自己胸口,努,就這個位置。”

“長生比她走得晚一刻,不是她動的手。”石青山篤定道。

紀若愚一楞,“那他……”

“我想,恐怕……也是自己動的手。”

為什麽?他在心底剛問了一遍,即刻有了答案:一定是祝韌蘭把一切都告訴了他。

她趁他酒醉時潛進房中偷走孩子,帶到紀長生面前,長生便不得不信了。

她故意的。

為什麽?——一定是她原本的計劃就是這樣做。一段時日以來的種種表現皆是虛與委蛇。她從沒放下過,她要報覆他,她故意選在新婚洞房花燭夜,帶走他唯一的兒子,她知道這比親手殺了他更使他錐心刻骨。

好狠!好狠!

那這個孩子呢?她又對他做了什麽?

紀若愚慌亂攥緊手裏的繈褓,“孩子、孩子……”

石青山道:“給我看看。”

他把孩子小心翼翼遞過去,石青山將孩子擱在自己膝上,毫不介懷身上、手上皆染上血色,掀開繈褓朝裏頭細細觀視,又伸手輕輕觸摸孩子腦後,旋即擰緊了眉。

紀若愚的心也隨之提起。

石青山忖道:“腦後腫了個大包,有點出血了,想必是有人把他摔到了地上。”

“本來身子骨就弱,經這麽一摔絆,只怕麻煩。”

紀若愚難以置信道:“這可是她的親生骨肉!”

到底也沒摔死,動手時女人多半還是心軟了。這一判斷石青山沒有說出來。

“老石、老石,你一定要幫我,救救他,快,我只……不,紀家從此只有這麽一個獨苗了!”

石青山沈默片刻,才道:“村長放心,我自然會幫你。”

他撇頭朝屋裏示意,“這裏面的事,你打算怎麽辦?”

“怎麽辦?”紀若愚愈發六神無主,“這麽大的事,哪裏瞞得住?這麽大的醜事……都怪那女人!我、我……怎麽辦?”

石青山淡淡道:“總算屍體還在,模樣也周全。”

“你什麽意思?”

“村長你有所不知,我們祖上這一脈不止貨藥、不止算命、不止跳大神,也做趕屍的行當。縫補屍體、驅役屍體,我在行。”

“你的意思是……”

石青山一頷首,“我能使屋裏那兩人天明時行動如活,只要不和外人近距離、長時間的接觸,就可不露端倪。只是這事兒成與不成,還得看你的決心和膽子夠不夠大了。”

一想到要和兩具死屍生活在一個屋檐下,免不了有相對的時候,即使其中一個是自己親生兒子,紀若愚仍感到背上發毛,卻於膽寒的戰栗中一咬牙應下:“好。”

“可你說這種方法,豈是長久之計,又能維持多久?”

“這個嘛,只要你材料準備得充足,準備得夠好,大半年都不成問題,”石青山嘿然一笑,眼底多了幾分狡黠,“不過你知道的,我這些年都是為我們村發善心做的賠本買賣,手頭可沒幾個錢。”

紀若愚明白他的意思。

“你要多少,說來便是。”

可石青山做這件事若只為錢,反而引起他的懷疑。

“除了這以外,你還要什麽?”

“村長這是說的哪裏話?”石青山撩起衣擺伸進去摸摸自己肚皮,又舔著牙根發出極響亮的嘖聲,“不過我跟你這麽熟,幾十年老相識了,彼此都知根知底,論起來和一般人是不一樣……”

見他的言行,聽他的說法,紀若愚心底又翻湧一股熟悉的厭憎,只按捺著半點不露,“石老弟說的不錯。”

“那紀老哥,我可就不跟你客氣了。”石青山一只手大喇喇搭上他肩頭。

分明他今天一踏進紀家就沒打算跟他客氣,從前他都稱紀若愚“您”,今天可一個字都沒這麽叫。

“我無非要做這幾樁和你差不多的小事,養個女人、養個孩子。”

“接下來我會帶一個女人回來,或許她還會有一個孩子,他們嘛……和一般人稍微有點不一樣。你得給我個僻靜的、安全的地方安置他們。對了,既然你知道了我是趕屍的,以後我時不時還會帶一些屍體回來,也得一起妥善安置。至於我做什麽,怎麽做,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你一點都不要管,村裏的人全不要管。”

紀若愚聽了這話侯了一刻,只是不滿對方那副囂張輕狂的模樣有意晾著他,對他的要求打從一開始就沒想拒絕、也不能拒絕,“我明白了。”

畢竟,那又關他什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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