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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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擺了十多樣菜, 菌油爛筍、酥油泡螺、紅燴牛舌、火爆牛心、牛肉丸子……之前賓客都還沒來得動筷,是以這些菜都是完好的,已經過去半個時辰, 菜理應涼了, 上頭卻還冒著熱氣,滾著鮮亮的紅油——是血。血腥氣覆蓋整個院子,濃郁得吸一口仿佛就能直入肺腑, 令人幾欲作嘔。地上多了十幾具死屍,身下拖出長長的血痕, 形成一片縱橫交錯的淩亂痕跡,不難想見這些人臨死前曾怎樣竭盡全力地拼命掙紮,可惜他們面對的不是一般人,更不是人。喜煞失去桎梏後完全激發了兇性,越殺越快,越殺越狠,將場面演變成一場單方面屠戮,到後來像只會一遍遍重覆性動作的殺人機械, 殘忍而麻木, 只偶爾給菜肴加點額外的添頭作意外之喜——牛丸裏滾落一只還粘連著神經根須的眼球, 火爆牛心最頂上墜著一塊尤其大尤其紅的心臟,鮮活得似乎還在鼓動, 牛舌……文曼妮捂著胸口吐個不停, 再不能看下去。

好在喜煞並不肯“照顧”杜若水這一桌, 倒像有意避開了這邊, 桌上的菜依舊和擺出來時一模一樣, 杜若水才能有條不紊幫紀雲鐲布菜, 每樣菜他都夾了一點, 如今紀雲鐲的口味多半也發生了變化,不一定還和從前一樣。果然,紀雲鐲吃了幾口,他發現他更偏好味道放得重、又鹹又辣的菜,不肯碰那些口味清淡的,料想是因為味覺還未完全恢覆,清淡的菜在他口中沒什麽味道。

他和紀雲鐲能當什麽都沒看到什麽都沒聽到,紀若愚卻沒辦法對發生在眼前的一切視若無睹,他再不能偽裝平靜,一張臉越來越白,白得狠了似一張慘白的紙錢,每聽到喜煞那邊的殺人聲、受害者的慘叫聲他就哆嗦一下,像極了紙錢在火盆裏被火舌舔得蜷曲的樣子。

他一會兒看看那邊,一會兒看看杜若水,雙唇翕動,喃喃著:“瘋了,瘋了……”

“你真的瘋了……”

有一會兒他將目光移到紀雲鐲身上,輕飄飄的、仿佛不輕易的一眼,瞳孔倏而放大,瞬即定住了,他一時忘了當下處境,不由得問:“他到底……是什麽?是……雲鐲嗎?”

杜若水並未理會。

“夠了……”文曼妮總算吐完了,抹抹嘴猛地沖上來,雖然她小腿肚顫個不停、滿臉淚水和著汙痕,聲線也在顫抖,眼底卻有堅毅之色,“夠了!”

“杜若水,你收手吧!”

“你不能這樣做……你憑什麽這樣做?”

杜若水反問:“我做了什麽?”

文曼妮向一側飛快掃了一眼,根本沒勇氣直視此時的喜煞,“那你也不能這樣利用她!”

“你現在是不清醒,等醒過來……你們都會後悔的!”

“呵,”杜若水嘴裏發出冷笑,臉上無絲毫笑意,“我已沒有後悔的餘地了。”

“至於她……”他篤定道,“這是她想要的。”

“你又不是她……”文曼妮想要反駁。

“你知道什麽?你體會過眾叛親離的滋味,你被人殺過,你曾經死過?你被封印了幾百年不見天日?”

“她是喜煞,她怨恨目光所及的一切,怨恨所有人。要是能做到,這份怨恨足以支撐她殺光全天下的人。”

不然,他怎麽會選她?

文曼妮啞口無言。

她把目光放到紀雲鐲身上,緩聲道:“那……他呢?”

“他想看你為他做這種事”

“你知不知道你現在的樣子多可怕?”

這話明顯撥動了杜若水心弦,面上神情微動。

紀若愚卻立刻附和:“是啊,小杜,雲鐲怎麽會想看到你變成這個樣子,看到村裏發生這種事?這是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這裏都是從小看著他長大的阿叔阿伯啊……”

“你不是他爺爺嗎?你又對他做了什麽?”杜若水面無表情地註視他。

紀雲鐲已經吃夠了,桌上的菜肴對他來說不再是送進嘴裏品嘗滋味的食物,成了拿在手裏把玩的玩具,他抓著兩塊油滋滋的牛肉丸子,捏緊手心試圖擠出更多汁水,杜若水抓過他的手,輕聲道:“放下。”又用桌布為他擦拭沾滿油水的手指,道:“閉眼。”不想看,便不看好了。

他說的話紀雲鐲皆一一照做,闔上眼趴在桌上乖覺得仿佛睡著了。

這人儼然是鐵板一塊,文曼妮不免氣餒,一顆心沈到底又浸入一團黑色的怒火,扭頭怒視紀若愚,“老鱉孫,你給我閉嘴!”

“就是你吧,我昨日聽明白了……”

“是你害了自己的孫子……”

“他想報仇的,本該只有你一個。”

“需要償命的,也只有你一個。”

“你憑什麽還好端端地坐在這兒?”

“你怎麽不去死?”

怒火冷卻,化作冰冷的鋒刃。她再一次看向杜若水,“要是殺了他,是不是就能立刻結束這一切”

紀若愚警惕起來,“女娃,你想做什麽?”

文曼妮開始上下翻找尋覓,無果,從桌下爬起來,盯上了席間的盤子,抓起一個直接往桌角上撞去,盤子應聲而碎,她撿出最大的一塊碎片握持在手裏,將尖銳的一頭對準紀若愚,一步步逼上去。

紀若愚慌亂揮舞手杖,“滾開、滾開——”

杜若水根本沒對身邊上演的鬧劇分出一個眼神。

只是垂眼目光凝在自己一雙手上,聽著那邊的聲音默數:“十二、十三……”

喜煞手裏的血也同樣染在他手上。

“啪”的一下,不知從哪兒飛來一個柿子丟在紀若愚臉上,炸開一攤軟爛的黃色果肉。

剩下三十多人一直縮在屋檐下的角落,不敢動作,不敢發出一點聲音,生怕引起喜煞註意,可文曼妮對紀若愚的發難像提醒了他們,一個大嬸正收回一只手臂,另一只手緊攬著一個半大的孩子,孩子害怕地將臉埋在她身上,不敢向外看。此時她一臉激憤,把孩子往旁人懷裏一塞,不管不顧飛快沖了上來。

“他到底要知道什麽,你說句話啊!”

“這都死了多少人了?你老眼昏花看不到嗎?”

“你不是村長嗎?做點什麽啊!”

紀若愚頓時左支右絀,一邊躲避文曼妮的進攻,一邊應對大嬸的詰問,嘴裏胡亂搪塞:“他是瘋子,說的話當不得真的!瘋子……棺材子……他要殺了我們所有人!”

“紀若愚,你個老不死的倒是已經活夠了,可我們這邊還有孩子,他連你的零頭都沒活到,他要怎麽辦啊?”大嬸雙眼赤紅,上手去抓他的白頭發,“人不能這麽自私!”

“是啊!”其餘人跟著湊過來,伸出一雙雙手去拉扯、撕打紀若愚,“你是村長,你不能自私!”

“你說啊!”

“說啊!”

同時喜煞也發覺這邊的混亂,轉身緩緩走了過來。

立即有人倉惶道:“她過來了……”

“快,你快說!”

“不然我們都得死!”

眾人的動作愈發瘋狂。

只怕在喜煞過來之前,他就先給他們打死了。

紀若愚捂著滲血的眉骨,終於大叫道:“我說、我說!”

“那……那天……”

杜若水開口了:“哪天?”

“那天,雲鐲在樓頂上……”

杜若水搖搖頭,“不對。”

“什麽?”

“不是那天,不是今年,是當年……從雲鐲娘來到這個地方說起,那些年,你究竟都做了什麽?”

紀若愚的表情僵硬了,為什麽?為什麽他竟會知道……當年?

杜若水註意到,在場的人聽到這話,不少神情都變得微妙。

可眼看著喜煞越來越近,他們還是急切地催促:“快說!”

“那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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