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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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紀雲鐲醒來是在完全陌生的房間和床上,好在昨天喝的酒不多,沒遺留宿醉的後遺癥,沈眠一宿醒來反而精神百倍。身上衣服還是昨天那身,因為他睡相好,也沒添幾道皺褶。他從床上迅速爬起來,目光慌亂地四處撞來撞去,見到窗外陽臺上熟悉的人影才松了口氣,紀雲鐲起身走出去,發現司徒名靠在欄桿邊倚在清晨的涼風中抽一支雪茄,煙霧還未成形便被風刮散了,是以沒什麽煙味兒。

“師兄,”紀雲鐲喚了一聲,問,“這是什麽地方?”

“還在百樂門。”

紀雲鐲暗暗訝異,舞廳裏竟然還有這麽大房間,用來做什麽?難不成百樂門還做酒店的生意?

他不問司徒名,只說:“師兄,我該回學校了。”

“好,要不要我送你?”

“不用,我坐人力車回去。”

紀雲鐲匆匆告別了司徒名,出去後沿著走廊到盡頭,下了十幾步鋪了紅氈毯的臺階,再順著唯一的出口走出去就到了百樂門大廳。昨晚燈火輝煌的繁華場合這會兒空無一人,一排板凳整齊地倒放在吧臺上,似幾道高大的人影,註視著他落荒而逃的背影。

昨晚他註意到百樂門左右泊滿了人力車,這會兒也零星剩幾輛,他揀最近的坐上去,報了學校的地址。

人力車載著他前行,經過路口時拐了一個彎,這條路恰好面向百樂門側面,能看到方才司徒名佇立的陽臺。

紀雲鐲擡頭看過去,發現司徒名仍站在原地,似乎還維持著一樣的姿勢,只是這會兒終於正眼看紀雲鐲了,遙遙朝他揮了揮手。

回到學校後,向北以一種不讚同的表情看著他,平時沈悶的人一連念了他好多天,他擡起手再三承諾自己再也不這樣亂來了,也不會再見司徒名……

那之後,他當真一直沒再見司徒名。

每到去合唱團的日子能找著借口就托辭不去,哪怕去了也能避則避,不過司徒名沒怎麽來過,他原本也不是團裏的人。

連過去日日吹奏的口琴也不練了,宿舍裏的人感到奇怪問起,紀雲鐲說:“想明白了,不適合我。”

這麽平安無事地過了半個月,有天課後他跟向北和幾個同學一起從教學樓出來,預備去食堂吃飯,路邊的榕樹下有些人在等人,他們經過其中一棵時樹下的人走出來,攔在紀雲鐲面前。

“師弟,好久不見。”

甘向北見了這人動作一滯,又看向紀雲鐲,皺了皺眉。

其餘人又疑惑又好奇,不知道紀雲鐲什麽時候認識了這樣的人物。

當著這麽多人的面,司徒名又佯做為難之色,紀雲鐲一心軟,便跟他走了。

司徒名領他到平時合唱團用的音樂教室,紀雲鐲在門口止了步,看著司徒名進去在講臺邊的鋼琴前坐下,掀開鍵盤蓋,一雙手向兩邊滑動,十指輕撫一遍黑白琴鍵,動作做得優雅漂亮,繼而按動琴鍵彈奏起來。

即使紀雲鐲原本懷有戒心,在一段舒緩柔美的樂聲中也不自覺松懈了。

一曲畢,司徒名回眸看他,微微一笑,“站那麽遠做什麽,難道怕我吃了你?”

紀雲鐲躊躇片刻,走上前去,“師兄今天找我來做什麽?”

“我想做的已經做了,只是還需解釋給你聽,”司徒名擡頭專註地凝視著他,說道,“剛才我彈的曲子叫《愛之夢》。”

見紀雲鐲只是應和了一聲:“很好聽。”再無其他反應,無奈,司徒名只得補充道:“雲鐲,我很喜歡你。”

紀雲鐲一怔,赧然之外感到一分羞愧。沒想到師兄叫他來是為了說這句話,看上去還極盡真誠,而他今日對師兄的態度不能說不失禮。

可他真不知道該怎麽回應。

要是換了杜若水,他一定能直接說:“我也好喜歡阿哥!”

當下他只是猶豫著說:“謝……謝謝師兄。”

司徒名定定看著他,輕嘆一聲後站起來面向他,松散著姿態背靠琴身。

“你不明白,”司徒名道,“我說的是之前給你看那些書、裏面男主角對女主角那種喜歡。”

“啊?”紀雲鐲驚呼一聲,滿面疑惑,“可我們沒有人是女生啊……”

“你不是也看《麗石的日記》,那本書不就是寫兩個女人談戀愛?”

“可沅青最後和她的表哥結婚了……”

“是啊,所以她背叛了麗石,背叛了真愛。”

“這……”紀雲鐲擰起眉,他看書的時候是很為麗石惋惜,可也不覺得沅青有做錯,她的選擇是正常的、正確的,不是嗎?所有人都會這麽說。

“你還看郭沫若,他不也愛男人嗎?你若看他的自傳《少年時代》,便知道他愛男人,尤其是少年、美貌白皙的少年。他說那樣的少年讓他感到真正的初戀,對於男性的初戀……”

“雲鐲,你既漂亮,性情又可愛,我愛慕你,再正常不過。”司徒名說道。

紀雲鐲沈默著陷入一種巨大的震動,同時他也後知後覺地在一霎間明悟了許多,產生了一種恍惚與了然。

良久,他啟唇道:“你一向如此嗎?”

司徒名歪了歪頭,“什麽?”

“用學識來堆砌自己,來迷惑他人。”紀雲鐲的語氣罕有地露出一分鋒利。

司徒名與他靜靜對視一陣,笑了笑,“你還看出來什麽?”

“你也帶其他人去你的小樓,展示你的書房,帶他們去百樂門,灌他們的酒?”

司徒名扯扯嘴角,帶著一絲無奈道:“莫將我想得那般無恥,我也會傷心的。”

“你也知道,那晚我們可什麽都沒發生。”

如今想起來紀雲鐲也感到一陣後怕,也迷惑,“是啊……為什麽?”

司徒名以眼光上下掃視他,用遺憾的口吻說道:“因為……還沒發現汙點。”

“蒼蠅不叮無縫的蛋。”他毫不介懷這麽說自己。

“從前那些人,要麽喜歡我的車,要麽喜歡我的房子,要麽喜歡我的錢、我的身份,甚至喜歡我爹?有的呢,也喜歡我的臉。有的,自詡聰明,有野心,妄圖征服我、掌控我。”

“他們本身都是有汙點的人。”

“而你,對這些有好奇,卻沒膨脹成欲望。”

司徒名咂咂舌,“你也不喜歡我。”

紀雲鐲冷下一張臉,“難不成你還覺得自己沒做錯,都是師出有名?”

“難不成你還覺得自己像法官一樣在行使正義,擁有審判他們的權力?”

“你、你只是一個……”‘強/奸犯’幾個字他說不出口。

“你比師姐他們說的更惡劣!”紀雲鐲忿忿道。

“呵,”司徒名也沈了臉色,不屑道,“難道所謂的新文學界這樣的人和事就少了?”

“我可都是跟那些偽君子學的。”

“以追求自由戀愛、反對包辦婚姻為名,也不知道有多少傻乎乎的女學生被他們坑騙,分明掉進了陷阱,還把那種墜落的感覺當成是溺於愛情。”

“哈,愛情?”司徒名的表情譏誚而戲謔。

“看來你是不會接受我了,”他搖搖頭,“那只有……”

他倏而探身扼住紀雲鐲下頜,動作頗強硬地掰過他的臉,低頭飛快在他臉側印下一個吻。

紀雲鐲反應過來後一張臉氣得漲紅了,“司徒名!”

司徒名早已退開,邊走出去邊笑,“師弟,這是學費,就當我為你破例上了一課吧。”

“下回你可不一定會遇到我這麽有底線有原則的壞人了。”

“拜拜——”

那天回去後紀雲鐲一直在搓臉,把半張臉搓得發紅不說,簡直差點破皮。

他又一次對憂慮的向北承諾:絕不會再和司徒名接觸。

這一回,是真的。

只是司徒名說的不錯,他確實給他上了印象足夠深刻的一課。

此後對身邊主動接近的人,紀雲鐲難免提起防備和戒心。可時間久了,他又覺得這樣很累。他還多了一種新的迷惑,面對周師姐文學社那些朋友的時候——這些人當真和自己所做的文章一樣熱血純粹,懷抱一顆赤子之心,而不是像司徒名那樣戴著一張表裏不一的面具?

他想不明白,為什麽有人喜歡戴著面具過活,為什麽有人能以欺騙、坑害他人為樂?

還有……男子喜歡男子,女子喜歡女子,算一種錯誤嗎?

難道因為司徒名喜歡男子,這便也是錯的嗎?

什麽樣的人是對,什麽樣的人是錯?

現在這個世界到底什麽是真正的正確,什麽是錯誤?

好覆雜。

外面的世界似乎並沒有他想象中美好。

他有些想家了。

*****

這一個月,紀雲鐲的信沒有來。

杜若水踩著往常信該到的日子去了郵局,郵筒卻是空空的。他不能每天守著郵局,還得去外面做事,但那個月也盡可能抽時間去了三四趟,皆是一無所獲。

他的心也變得空空的。

到下個月的時候,同樣沒等到紀雲鐲來信。

這種異常的情況四年來還是頭一回,杜若水知道他那邊一定出事了。

正是忐忑的時候,偏偏看到報紙上刊登了南京的大消息:英國人的軍艦炮轟了南京!

杜若水再也坐不住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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