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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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kimi的《強迫癥》。一首旋律緩慢悲傷的歌,白阮非不喜歡翻唱別人的歌,這是他第一次在舞臺上這樣,而且,還是不常見的極其悲傷的情歌,打破了他從不唱悲情歌的傳言。

舞臺中,聚光燈投於他。白阮非背上吉他,心酸開口:“鏡子裏那個自己,失去愛的表情陌生又熟悉,想念是種病菌,醫不好的病在我的身上寄居,聽一夜失戀歌曲,一句句歌詞都是我的劇情,你只路過而已,卻占據所有記憶……”

沒有人知道,他的表情是多麽痛苦,沒有人知道,隱藏在面具下的,還有什麽黑暗蓋住了他的表情,“……餘生的光陰只為戒掉你,我努力強迫自己不問不聽你新的消息,有關你的話題我盡量逃避,我必須強迫自己學著抽離愛過的證據,擁抱過的緊密,全變成距離……”

碩大仿佛暗流一樣的光芒,流淌在他身上,孤獨,悲傷,還有那些心酸的愛意。白阮非覺得心一陣麻痛,喉嚨裏已經滾出巨大的悲傷,眼淚從他漂亮的臉上滑過,直到變成淚痕,變成刀疤一樣的痕跡。

光芒把他的淚水,變得更加刺眼。

第二首也是kimi的《和你在一起》,旋律溫柔堅定,又憂傷。在冬天唱,會唱得十分寒冷吧?

她已經去到他的身邊了吧,在他的身邊看著他,陪著他,愛著他,而自己呢?什麽也不是吧……

“凝視著你的背影,就快要接近透明,哭不出來的聲音,他困在心底,臨別時你的眼睛,像隔著無邊距離,我是真的不忍心把你困在原地,你想給我的美麗,我只能屏住呼吸,卻隔著空氣感受你的痛心,如果在你明亮的世界裏面,我只是陰影,如果在你輕柔的嘴角眉間裝滿了風雨……”

一種巨大的心酸揉在白阮非的眼眶裏,聲音因為用情,更是從心臟的洞開始生長,想念的河流,浸透五臟六腑。每一個歌詞都能夠浮現她的臉,明明可以抹去,卻舍不得。果然……還是想和她在一起,就在一起,永遠在一起……

舞臺上的他身姿挺拔,氣質突然改變,另幕後的“cat”與“fish”一臉吃驚。怎麽突然那麽細膩了?

他的聲音十分堅定:“……原諒我實在沒有這個勇氣對你說一句,我只想和你永遠在一起……就在一起……(Wa ha wu)……只想和你永遠在一起……(Wa ha wu)只想和你永遠在一起……”

歌聲在璀璨的夜晚中,悲傷落幕。

有幾個觀眾被這歌聲感染而落淚,“elk”從一個桀驁不馴的少年,瞬間成長起來,那些悲歡離合,在青春期鮮明又刺疼。在幕後摘掉面具的他,漂亮的臉是一道又一道的淚痕。從沒有想過心臟是那麽柔軟,被記憶輕而易舉地刺穿,無形的血液,流在一個踽踽獨行的夜晚。

……

……

淩晨四點,外面還是一團漆黑,像一塊巨大的布把世界蓋得密不透風,所有的光線都是茍延殘喘的,卑微,痛苦,悲傷,孤獨,空氣浮滿這些劣質的情緒。

白阮非一個人在公寓的房間裏,躺在床上卻毫無睡意,沒有一點意識要模糊過去,而只是心臟與太陽穴一塊刺痛。他抱住膝蓋,將自己蜷縮得像刺猬那樣,渾身是刺,內心柔軟全是破綻。

所有的黑暗都仿佛被吸進了腹腔,而快速感染那些刺痛的血液,不停往皮肉拍打。安靜和脆弱仿佛是一起的,緊密相連,讓情緒像海一樣翻滾,再重重跌入谷底。

黑暗中,只有你的臉是鮮明的,卻觸不可及,濃密的黑暗哽在喉中,那究竟是一種怎麽樣的感受呢?

我被一種巨大的平靜所吞噬,我被你的光芒隔絕在陰影裏,越是靠近你陰影就越大,越是將我隔絕在沈默的痛苦中。

為什麽要遇見你?

如果一切是必然的,那我為什麽還要遇見你?你在我的世界裏,不知不覺中生長出一棵參天的大樹,根深蒂固,根須連接心臟,我要怎麽才不會拔出一身血?

向壯子你曾經說過,白阮非你為什麽要傷害自己呢?你還那麽年輕,那麽好看,那麽有才,站在青春的大好時光裏,還有那麽多的未知,還有那麽多的人沒有遇到,你笑起來那麽陽光,你是那麽沒心沒肺的一個人,怎麽會想死呢?

怎麽忍心做傷害自己的事呢?你還那麽年輕……年輕……

悲傷是什麽?悲傷不過是極難開口,又四處潛伏的一件事。於是我身上的悲傷不停流動,不可扼制,變得像病菌一樣頑固,在脆弱的心臟裏寄居。就好像我是奇怪……又孤獨的一個人。

……其實啊,我早就想離開這個世界了,在我很小的時候,就有一種預感,我最多活到二十七歲,可我在十七歲時遇見了你,原本要掐住的呼吸,會因為以後再也見不到你而開始猶豫,而開始要朝你走去,往你的方向都是一片花開與綠意,那麽美好……

可是,我卻拼命刺痛起來,因為你正在往與我相反的方向走去,將我丟在身後,被無盡的黑暗一口吞下。聽見骨頭都在發疼的聲音,聽見呼吸綿長又沈重的聲音,唱歌的人都特別能夠感受這個世界吧?一舉一動都像被擊中。

我活了下去,一向那麽厭世的我活了下去,帶著心酸與悲傷,裝作毫不在意卻不停用餘光瞥你。因為你我勉強活了下去,為了在有你的世界努力活下去。就算我是這個世界中奇怪的一類人,對生命抗拒,但偶爾會因為一個人,甚至痛苦也要呼吸下去。

表面的燦爛笑容,一定是在心臟裏頭隔了無數無數的墻,無數無數的天衣無縫,才沒有辦法另你看見我巨大的潛伏的不安。

我被濃稠的情緒塗得密不透風……

拂曉時分,天空像血液一樣流淌。白阮非閉上眼睛,終於入睡,如雪一樣冰冷的眼淚,悄悄地掉入枕頭。

……

……

命運一次又一次對準了齒輪,一次又一次向青春開火。消逝的時間,也因痛苦,而鮮明起來。親子檢測中,證實了許竹與他們有血緣關系,而與許珞,什麽都沒有。

安德烈和邵涼終於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兒子,而許珞也失去了許竹,她一無所有了,她狼狽不堪,如低賤的塵埃,無依無靠。

她無能為力,在法律上她就是違法的,私自帶在著他們的兒子無影無蹤,而且他們本身就已經簽了合同,打起官司她必輸無疑,她就是一個小偷!一個卑鄙下賤的小偷!他們沒有告她就已經是謝天謝地的事情了。

按照法律來講,許竹是要與他有血緣關系的父母住在一塊的,她沒有領養的資格,從一開始她就沒有!

從生下他的那一刻,她也不準備當他為兒子,她是那麽恨安德烈!恨邵涼!但同時不爭的事實就是……她又是那麽愛他!那麽嫉妒邵涼這個女人,可以占有他的全身上下!而自己無能為力!而自己一無所有!

安德烈!安德烈!安德烈!

她做夢都在想他,那挺拔的身姿如竹木,如雪一樣白潔的皮膚,棕色的頭發在風中搖曳,光芒在他一身白衣中璀璨。他是冰冷的,刺骨入心的眸子充斥悲涼,但薄薄的嘴唇,一旦有了笑意,就是讓人不可抗拒的美好。

如春風,淋浴在感官之中。他是如此美好的男生,如此誘人的陷阱,她踩了下去,不顧血肉橫飛的下場,出不去了,又能夠怪誰呢?

她的青春已老,她的心已漸漸凍潔,她開始學會落落大方,學會堅不可摧,學會冷漠對待事物,甚至愛情,也在荒唐中老去,甚至記憶,都灌滿荒涼的風,那些一去不覆返的時光,都變成了煎熬與恨意。

這個小鎮子就是花椒樹多,氣味也大,不討厭,心曠神怡的感覺,風也很舒服。花開的時候,樹也跟著綠了。

一年又一年,直到許竹長得越像他的父親,五官、眼神,多麽的像,那美如冠玉的側臉,漂亮的鼻子,漂亮的眼睛,嘴角天生上揚,和他一樣喜歡穿白襯衫,幹幹凈凈,美好極了!簡簡單單就讓隔壁那個叫向迷鹿的女孩魂不守舍,如同當年的她一樣,瘋狂,悲傷……

說實話,她從來就沒有把他當作自己的兒子,她有私心,她還愛著那個叫安德烈的男人,他是那麽高高在上,觸不可及!唯有偷走他的兒子,讓他無時無刻都有我身影!沒有愛,那只好有恨!她不管!她要他永遠記住自己!留下不可磨滅的痕跡!

好在他的兒子長得不像邵涼,而是越發像他,有時候恍惚中,覺得許竹就是安德烈,就是那個男人,一直陪在自己身邊……一直……

就像一個替代品,就像一個自欺欺人的替代品,但沒有關系,她只要那層相似的影子就好……邵涼和向迷鹿都不可以從她的身邊搶走他的!

可是一切都是自己無法掌控的,許竹還是愛上了向迷鹿!他看向迷鹿時就像……安德烈看邵涼一樣!能夠另自己渾身發抖!

安德烈和邵涼還是出現了,兩人還是如當年那般美麗、匹配,好讓人羨慕。但他們在自己眼中,就是一場巨大的災難,而自己註定體無完膚……

許竹坐在豪華的名車中,旁邊是真正的父母,司機在開車,三人如此漂亮。父親母親突然都有了,看起來本應幸福美滿,而許竹卻覺得生疏,不知所措。

在自己的時光裏,生自己、養自己的母親,居然是偷小孩的逃犯,而真正的父母並沒有在自己的記憶裏留下痕跡。唯有許珞,在自己生病的時候陪在自己身邊。

有一次他突然在深夜裏發了高燒,那時他五歲,那時家裏單靠一個女人也沒有什麽錢。他在床上痛苦地呼吸著,臉像一塊燒著的炭。

那時候正趕上臺風期,刮風又下雨,甚至電閃雷鳴,但許珞二話不說就將自己背去看醫生,她是個女人,還是個瘦弱的女人,是怎麽熬過那些劇烈的風雨,而將自己背到民間診所的?那時候,一個雷正好劈去不遠處的一棵樹上,發出巨大刺耳的聲音。

但她像個巨人,堅定地往前走,只是臉色蒼白。她輕輕說,許竹啊,就快到了,不要害怕,就快到了,沒事的……

然而是臺風天,沒有一個診所開門,於是她冒著大雨、雷電、寒風去拍人家的門,而自己裹了雨衣,溫暖地鉆進她的懷裏。

她瘋狂地敲門,而雷電的聲音更響,更威震!她是把嗓子叫啞了,才把睡在三樓的醫生喊醒了。

她哭著說,醫生!開門啊醫生!救救我的許竹……救救他……求你了……開門啊……

現在想起曾經的事,許竹還是會被一種巨大的心酸與溫暖所包裹。那個偷自己的母親雖然冷漠,雖然極少表現出關愛自己的模樣,但她是愛自己的,這麽多年來,是她在自己的身上付出了心血……

“爸,媽,對不起……” 許竹漂亮的臉悲傷又堅定,緩緩開口,“你給我一點時間好嗎?”

……

……

下車的許竹立馬趕到那個熟悉的家。那一棵花椒樹因為寒冷的氣溫,變成仿佛垂死掙紮般的姿勢,葉子不再翠綠,更多更多的是,荒涼……

許竹感覺冰涼的東西在飛過,擡頭起頭,原來是下雪了。飄進他的瞳孔、衣衫,落在頭發上瞬間白花花,像老去的速度。

從不下雪的“花椒鎮”,突然下雪了。綿長,荒涼,淒美。漫不經心地飛舞在人間。

氣溫瞬間下降,許竹揉搓一下僵硬的雙手,然後推開自家的門,裏頭光線很昏暗,沒有開燈,房子過分地安靜,死沈。

於是他打開燈,房子亮了起來。

“媽……”

他叫了幾聲,仍沒有人答他,房間和廚房沒有她的身影,這種時候她不可能不在家的啊?許竹發現洗手間的燈光亮著,因為安靜沒有註意到這裏,可是為什麽她不應自己呢?

許竹看見衛生間的門被關上,裏頭的燈微亮,仍是模糊的一團。“媽?……你在嗎?”小心翼翼地問著,卻無人回應,仿佛那些詭異的光芒是虛假的。

許竹靠近,在門外敲門,敲了幾下,才發現有奇怪的東西從門縫裏漏出來,然後是刺鼻的氣味。

那是漸漸蔓延開來的血水,一點點滲出門外,在地板中劃出一道長長的血跡。陰森,駭人。

許竹瞬間慌張起來,不顧一切朝門砸去,終於砸壞了鎖,門開了,而眼前見到的畫面是另許竹整個人動彈不得,臉色煞白,比外面的雪還要冷幾分。

仿佛一個幸福的隱喻,被撕扯五雷轟頂。

大量的痛苦,悲傷,絕望,恐慌,如浮游生物一樣在放肆滋生,把少年絕美幹凈的臉,紮得千瘡百孔。抖……抖得手指像壞掉,而不得不扶在門上。

“媽!”終於認清了事實,終於還是被事實傷得支離破碎,“媽,你別嚇我!媽,你醒醒啊!看看我!我回來了!我不走了……”

聲音伴隨著,他的淚如雨下。

浴缸中躺著一個極其美艷的女人,她虛弱,煞白,沒有生命現象。左手的手腕裏有道巨深巨長的口子,不停湧出血液,而水果刀被丟在一邊。

她浸泡在血水中,如雕謝的紅玫瑰。

花瓣已落下。悲傷巨大放肆,不顧一切往許竹的心臟刺去,像臉上的眼淚,不停流去。你無能為力……對於一切,你無能為力。只是,五臟六腑劇烈作痛,那是瞬間刺入骨髓的風雪,整個世界,都寸草不生,寸步難行。

他靜靜走過去,將許珞抱在胸口,沒有呼吸,沒有心跳聲的一個人,又沈,又刺眼。“媽……對不起……我來遲了……”

因為被野蠻的痛苦占領了整個胸口,而不知如何是好,眼淚掉珠子一樣爭先恐後,因為痛苦,因為悲傷,而只能咬住自己的拳口,往虎口的位置用力咬下去,以為可以止住那些肆無忌憚的悲痛!

疼痛並非能夠緩解另一些痛苦,或者蓋住更痛的一方。

他的白襯衫被沾上了大量的血水,像一朵碩大的薔薇伸了過來。淺色的事物,總是把深色襯托得更加顯眼,尤其紅色的,觸目驚心的紅色,不停暈染。

紅到瞳孔裏頭的發寒的紅,恐怖,驚悚,如今,只剩下□□裸的悲傷。

如同外面,亙古不變的蒼茫風雪,襲擊了整個“花椒鎮”,那是,永世不能化解的寒冷,長出一個千瘡百孔的世界……

向迷鹿看到外面一片雪白,漂亮又蒼涼,只是可憐那一棵花椒樹敵不過寒冷,而在大雪中淒淒楚楚的,葉子上被蓋滿寒冷的白雪。

仿佛也要進入冬眠的花椒樹,孤獨沈睡,靜止生長……但很快,春天就要來了,熬過這個冬天,就要迎來萬物蘇醒的春天。美好,溫暖,幹凈,新生的一切。

春天啊,就要來了……花椒樹到時候再開花結果吧……漂亮的葉子綠起來,紅色的果實如同寶石,白色的小花,數也數不清的純真開放著。

迷鹿的視線漸漸轉到許媽媽的房子裏,許竹已經找到他的親生父母,和他們住在一塊,事情就這樣告一段落了吧……如今那兒只剩下許媽媽孤零零的一個人,還是令她有些難過。尤其風雪不停占領這個世界。蒼白,荒涼,沒有生息。

事情的真相已經大白,而迷鹿想到,許媽媽當時的笑意,就是笑她搶她兒子的後果吧……因為許媽媽並不是真的將許竹當成兒子,而是……愛情的替代品……

許珞愛許竹,遠超親情的關系……這麽多年來的滴答滴答,她是懷著不懷好意的動機養大許竹的,令她突然一陣驚悸。

皮膚的毛孔,像無數個洞,鉆入了萬年不化的寒冰。

於是,整個人都動彈不得,而將指甲摳入掌心。有些愛情,一廂情願,又不得不飛蛾撲火,但過程,是快樂多一點,還是痛苦多一點呢?

就在這時候,迷鹿的手機響了,來電人是……許竹,她朝思暮想的純白少年。按下通話鍵,裏頭的聲音一下子就抓住她的五臟六腑。

悲傷的,痛苦的,絕望的,害怕的,不知所措,都溶在一塊,但更多的是……脆弱!如眼前的風雪,刮起動蕩不平的瞬間。

他說:“迷鹿,我只剩下你了……”

其實她知道,現在她是唯一陪他度過那些舊時光的人,唯一在綿長的記憶中靠近他的人,另一個叫許珞,不過她已經死了,自殺身亡。死的那一天,是“花椒鎮”第一次下雪的時候,那是最冷的一天。

現在,他只剩下,一個叫向迷鹿的女孩了。

而愛情,在青春期不適合肝腸寸斷。

更多更多的是,我愛你,你也愛我。

如此就好。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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