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4章 猴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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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嬪提了這法子, 自然是由她開頭。

她走到殿中,沖玄燁的方向款款一禮, 開口道:“嬪妾獻醜了。”

說罷, 便從一旁的樂師手中接了琵琶在手中,調了調音後,玉指彈挑之下, 一曲清音即刻從指尖流淌出來,待一曲終了,她便將琵琶又交還給那琴師, 隨著樂師的演奏,這文化人版的擊鼓傳花正式開始。

千萬別叫到我……千萬別叫到我……

淑嵐在心中默念著, 只覺得今日的禦膳都不香了。

淑嵐自認為自己運氣不濟,在座的人眾多, 總不能那麽巧真的叫到自己吧。

她偷偷地瞄了宜嬪一眼, 正巧看到宜嬪也遠遠地看了一眼自己。

淑嵐立即心裏咯噔一下。

恐怕這一關沒那麽容易過了。

“胤禛阿哥!這個不能吃!”

淑嵐正盯著滿桌的飯菜楞神,忽然被身旁青雀的一聲壓低了聲音的驚呼驚得醒過神來, 打了個激靈。

淑嵐一回頭, 正看見小胤禛正抓起呈上來的筆, 飽蘸了一旁的墨汁,正把筆頭往嘴裏塞,被青雀逮了個正著。

“怎麽什麽都往嘴裏塞!快,快吐出來……”淑嵐有點慌神,這個年紀的孩子好奇心最重, 最喜歡抓小東西往鼻子,嘴巴裏塞, 也不知道是圖什麽。

之前長生阿哥便是因著這個差點丟了一條小命, 給淑嵐留下的心理陰影很是不小。

誰料她把那毛筆從胤禛嘴裏搶下來時, 還是搶晚了一步,半截蘸著“墨水”的筆頭已經斷在胤禛的小嘴裏了。

“咱們胤禛阿哥的牙齒真是生得結實,連筆頭都能啃斷……”站在另一邊的雪雁總是抓錯重點。

淑嵐沒吃過墨汁,但聞著也知道這玩意不像是能吃的玩意,再名貴的墨磨出來都是臭得很。誰知小胤禛張著一張被染得黑黢黢的小嘴,還咧著嘴沖淑嵐笑。

“額娘……這個是……好吃的!”

這孩子莫非是個傻的吧!

淑嵐扶額,見小胤禛用小小的米粒樣的牙嚼那截筆頭嚼得咯吱咯吱響,緊接著就咕嚕一聲,咽了下去。

“好吃!”小胤祺一臉認真地沖淑嵐點點頭,然後又搖晃著那半截“筆桿”,往淑嵐的嘴裏塞:“額娘……也嘗嘗。”

淑嵐此時仿佛感覺是自家養的小貓叼了一只耗子,試圖熱情地安利給自己,而自己實在是……咽不下去,又拒絕不了!

“咦?”

小胤禛捏著那“筆桿”在淑嵐的鼻子下面晃晃,淑嵐敏銳的嗅覺便捕捉到一絲清新的竹筍清香。

再定睛一看那被小胤禛咬出來的歪歪扭扭的缺口,便可看出,這並非普通的筆,斷面白生生的,中間中空,這是……

“竹筍?”淑嵐生出了好奇之心,從小胤禛手中接過了那支“筆桿”,然後咬了一口,確實,這是精挑細選的筆直如竹的幼嫩筆筍,十分鮮嫩清香,又在外層刷了幾層雞油,烤至筆筍外皮金黃,如毛筆外層的桐油一般。

而筆頭,也不是普通毛筆的狼毫、羊豪,而是用上好的猴頭菇雕成毛筆筆頭的形狀,用外層細嫩的菌蓋絨毛來仿了毛筆的模樣,倒是十分仿真,乍一看,倒還真可以以假亂真,自己方才一直緊張著怕被點名上去表演節目,竟然一直未曾察覺。

既然筆是可以吃的,那墨汁呢?想來也是內含玄機。

淑嵐將目光投向了那一汪顏色黝黑的墨汁,試著用那“毛筆”蘸了些,在一旁的紙上塗了塗,見顏色上紙褐中發紅,又有鮮香之氣逸散開來看,她便將鼻子湊近聞了起來。

“用老母雞的雞架、豬大骨、牛棒骨燉上數十個時辰,燉出高湯後,將蠔也下鍋,熬致完全軟爛無形後,反覆熬制,直至顏色變黑……”淑嵐一邊聞,一邊感慨。

這也太有錢了,高湯雖然所費雞鴨豬牛甚多,倒也易得,這要將生蠔運到京城,熬成蠔油,交通所費銀錢之巨便是她不可估量的,再加上此時的提純技術並不好,要想煉到這種顏色,所費生蠔的數量恐怕更是龐大。

再加上海產品運送之路途遙遠,想來便要一路用冰塊鎮著方才不腐壞……

沒想到這平平無奇的黑黢黢的墨水,倒像是價格最貴的,淑嵐此刻只恨自己浪費了,竟然真的用來當墨水塗抹了,早知道她就蘸著吃了,倒也算不辜負那麽多千裏迢迢送到京中的生蠔了。

淑嵐正心疼地看著那“墨跡”滲入紙張中不可回收了,便聽見身後又是一聲驚呼。

“胤禛阿哥,這個也不能吃啊!”又是青雀的聲音。

淑嵐一轉頭,便見小胤禛伸出舌頭舔那黑黑的墨跡還嫌不夠,又趁自己楞神,“刺啦”一聲撕了一大塊蘸了墨跡的紙,往小嘴裏塞去,哢嚓哢嚓的,像嚼薯片一樣。

“咱們胤禛阿哥的牙口確實夠好的!”一旁的雪雁更堅定了自己的想法。

“這個也好吃!”小胤禛又像發現了新大陸一樣,讓淑嵐也嘗嘗。

淑嵐這次終於不再質疑小胤禛的味覺了,也撕了一小塊紙,試探性地放入了口中。

清香之氣與那筆桿如出一轍,這紙倒還真是用筍做的。

淑嵐細細嚼著便知,這是刀工極好的大廚,用刀剝下一層筍,如削蘋果皮而不斷的技巧一般,削得要薄,要均勻,又不能斷,需要極其平穩的刀工,和極強的心理素質。

這筍又不能選太老的,太老了便會纖維極粗,牙齒咬不動。要將水分充足的嫩筍纖薄如紙,簡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能請有這般刀工的大廚來,想來這加工費更是天價。

而順利剝下一層筍衣也不代表就萬事大吉了,淑嵐還聞到這“筍紙”中,不但有植物的清香,還有油脂的香味。

淑嵐抽了抽鼻子。

是雞油。

怪不得這筍紙微微泛黃,想來是趁著這筍紙還飽滿充滿水分,十分柔軟之時,將這筍紙包在一只油脂豐富的老母雞外,再將筍紙和雞一同在果香木燃的小火上炙烤,保持著既不會烤焦筍衣,又讓油脂融化滴落,被筍衣吸收的程度,想來其中所費工夫不會少。

待到那筍紙將雞油完全吸收浸潤後,又要趁著柔軟之時熏蒸,徹底抽去其水分。

若是熏蒸過度,或是熱度不均,這筍紙定然會非常不給面子地開裂,之前所費的工夫也就全部化為泡影了。

淑嵐一邊嚼著,一邊心中嘖嘖感嘆。

這郭絡羅氏為了在這一次壽宴上露臉,將功補過,可真是下了血本了。

一想到出錢的是郭絡羅三官保,淑嵐便覺得吃這樣為附庸風雅而奢侈到極致的食物沒什麽負罪感了,倒把剛才的緊張漸漸忘了個一幹二凈,而是專心地低頭品嘗了起來。

至於上臺表演這件事,船到橋頭自然直,等叫到了,就再作打算。淑嵐一邊埋頭吃,一邊想。

若是心有旁騖,豈不是辜負了美食?

再說了,總不能全場只有我一個人沒有才藝吧?

如此想著,在旁邊的嬪妃都躍躍欲試地想露一手,沒心思用膳的時候,淑嵐一邊津津有味地看節目,一邊左右開弓地大吃的樣子,便在嬪妃中顯得格外醒目。

淑嵐本以為在座諸人都將註意力放在花枝展昭,次第獻藝的嬪妃們身上,殊不知自己的模樣卻被兩個人瞧在眼中。

宜嬪為了將這次宴席的風雅之氣發揮到極致,特意叫內務府設計了這道豪奢又不失內涵的菜品,名為禦筆猴頭,本想留著這個懸念,待到氣氛熱起來後,由自己親自揭開這個懸念,好驚艷全場。

她自認為那菜品已是極盡仿真了,不想一回頭便見淑嵐聞了兩下就一副看破玄機的樣子,帶頭吃得津津有味,雖然眾人吃得也頗為滿意,但她憋著的大懸念就這麽被漏了底,總讓她有些不爽。

“玉華,你去與那敲鼓的人說一聲,待到一會兒撐著酒杯的托盤飄到德嬪面前時,就讓他停手。”宜嬪見淑嵐一副放下警惕,全身心享樂的樣子,悄聲對一旁的婢女說道。

“是,奴婢這就去辦。”玉華應了一聲,便悄悄離了位置往外頭走去。

而另一個將淑嵐這樣瞧在眼中的,便是玄燁了。

他平日裏在後宮中,宮中眾人有什麽才藝,早就爭先恐後地在他面前展示過了,此時倒也不覺得新鮮。

唯有淑嵐,他是了解的,琴棋書畫,全不沾邊,這才在宜嬪一說起規則時,像只被施了定身咒的鵪鶉一般,睜著大眼睛楞在原地,動彈不得。

他看著這幅模樣,就心裏樂不可支,總忍不住偷笑。

玄燁便不得不頻頻端起酒杯喝酒來掩飾自己的表情,直到梁九功在旁邊提醒:“皇上,您緩一緩,喝得慢些,才半個時辰,這一壺就沒了”,這才咳嗽了兩聲掩飾尷尬,放下了酒杯。

“是啊,若是皇上醉了先回去了,就沒口福吃德嬪帶來的吃食了。”一旁的佟皇後也低聲道,“那到時候就不要怪臣妾一個人獨吞了……”

“哦?”玄燁聽聞這話,挑了挑眉,他本來看到淑嵐從永和宮送出來的壽禮單子,不過一些尋常玉佛、如意、掛畫卷軸之類的,還心中暗自失望了一會兒,不想被佟皇後透露了另有新鮮吃食做生辰禮的甜頭,不由得精神一振。

不過,幹嘛非得宴席結束了才拿出來?現在拿出來不好嗎?

梁九功見皇上眼珠一轉,便知他有了什麽點子,果然見玄燁一臉藏不住的壞笑,對自己招了招手。

梁九功附耳過去,便聽玄燁在自己耳邊道:“你去和那敲鼓的人說一聲,待到托盤漂到德嬪面前,就讓他停手。如此一來,德嬪就能提前將那吃食拿出來了。”

果然憋著壞呢。

梁九功忙點頭應道:“皇上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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