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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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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永和宮, 長街之上,胤礽在轎輦上垂著頭, 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 常嬤嬤倒也見怪不怪,還是在一旁絮絮叨叨些什麽。

當胤礽的轎輦走到交叉路處,轎輦上的胤礽忽然開口, 打斷了常嬤嬤的聲音:“先不回毓慶宮,先去造辦處。”

“太子爺,您這是什麽意思?”常嬤嬤猛然擡頭, 卻見胤礽並沒有看向自己的方向,也並沒有搭理自己的意思, 而是穩穩地坐在轎輦智商,小嘴抿得緊緊的。“回宮後老奴還要伺候您用膳溫書呢, 若是不將明日師傅要考的書背誦熟練, 明日師傅若是告訴了皇上……”

“去造辦處,都沒有聽到孤的話嗎?”胤礽並不去答常嬤嬤的話, 而是對著幾個擡轎子的太監提高的聲音。

“還請太子不要任性, 老奴可都是為著太子您好。”常嬤嬤還是第一次見太子這樣, 頓時心中一陣不安起來。

往常自己在太子這裏十分有面子,是因為有三樣法寶。每每太子露出些不服自己的管教的苗頭來,只要自己冷下臉來,先搬出師傅,再搬出皇上, 最後再搬出太子的額娘赫舍裏皇後,保管太子偃旗息鼓, 乖乖聽話。

常嬤嬤還在遲疑著要不要將治太子的大殺器:亡故多年的赫舍裏皇後搬出來, 就聽見胤礽又一次開口催促那些擡轎子的小太監了。

常嬤嬤張了張嘴, 還沒等說什麽,就見那些太監們一個個面露難色,看看太子,又看看常嬤嬤,又看看太子,幾番權衡之下,還是覺得太子的命令更難應付:平日裏太子雖然並不為難他們這些下人,但若真是犯起倔來,他們這些做奴才的也是吃不了兜著走。

想來想去,也只好得罪一下平日裏甚有威信,在毓慶宮裏說一不二的常嬤嬤了。

幾個擡轎的小太監互相一對眼色,便齊刷刷地擡腳,穩穩當當地擡著太子往他想去的造辦處方向轉彎而去,本來半個身子擋在轎前的常嬤嬤,本來以為對太子施壓得夠明顯了,不想這幾個擡轎太監居然敢公然慣著太子,和太子一起對抗自己的管教?氣得她眉梢都要飛出太陽穴了。

但她倒不打算在長街上發作,不但會讓毓慶宮丟臉,更是會讓自己被人認為有失體面。

因此,盡管心中生了些別扭,常嬤嬤還是臉上波瀾不驚地收斂了方才的神色,像是什麽都沒發生一般,快走兩步跟上了轉向的轎輦,緊緊地跟在胤礽的身側。

造辦處平時並沒有什麽貴人願意駕臨此地,造辦處的太監們平日裏更是只需要與各宮的宮女和太監應付答對,比旁的宮中的太監多了幾分懶怠。這會兒見長街上一駕精致的轎輦遠遠地過來了,待看清了是待胤礽的轎輦來了,個個驚惶不已,如夢初醒地跪下行禮,而機警些的小太監早就跑進裏屋去叫主管快出來迎接。

“奴才給太子殿下請安,不知太子今日怎麽有空貴足臨賤地,大駕造辦處了?奴才有失遠迎,還請太子恕罪。”那總管倒是個伶俐的,連忙彎著腰扶著太子跨過臺階,心中此時已是轉過十個八個心思了。“不知太子是想來找什麽東西物件?”

莫非是太子想要什麽珍奇寶貝,皇上沒松口,這才親自過來要?

想及此處,他不由得心中一陣狂喜:造辦處最不缺的就是銀錢,而往常太子被皇上和身邊的嬤嬤太監們像護小雞崽一樣護得滴水不漏,他就算想討好也沒有門路。

若是能幫上太子的忙,攀上太子這條線,那日後可是有無窮無盡的好處的。

“孤不是來找東西的,是來問你們要個人的。”胤礽對那總管的討好很是有些不適應,不露痕跡地抽回了手,對他開口道,“前些日子德嬪娘娘在造辦處訂了一臺棉花糖機,孤今日便是來找這個匠人的。”

聽到這話,那總管的興奮勁兒全沒了,只恨此人不是造辦處的人,不能將這個好處賣給德嬪和太子,但也只能臉上堆著笑道:“太子今日來得巧,他就在裏頭呢。”

“好,那你帶孤去。”胤礽立刻對那總管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孤即刻便想見見他。”

“若是太子想吃那棉花糖,造辦處還留有一臺原型,不必差遣那位大人動手給太子做……”那總管的額頭涔涔流下汗來。

這次可真不是他想推脫,是在是那位大人的脾氣太過古怪,與其他工匠不同,並不聽自己差遣,只是偶爾聽說造辦處又來了什麽古怪的活計,造辦處的工匠束手無策了,他又恰好有點興趣,這才會出手相幫。

傳教士們供上來的奇巧的機械玩物,或是德嬪娘娘送來的天書一般的圖紙,他只要看上一眼,便可按照要求造得七七八八,甚至還能超過圖紙,自行發揮創造。

倘若他是個造辦處的普通匠人,想來是要被其他匠人眼紅排擠的,只因他是個玩票的,並不與他們這些匠人爭飯碗,又十分慷慨不藏私,設計出來的圖紙都隨意放在造辦處讓他們仿造,因此造辦處沒少沾他的光。

只是他來與不來,都是全憑心意,平日裏神龍見首不見尾,又因恃才自傲,性子頗有些不合群,這才在政途上屢遭排擠,來造辦處造些東西派遣心情。

平日裏造辦處的太監與匠人們仰仗著他解決各種疑難問題,自然捧著他,可是這次來的是太子殿下,若是他這桀驁性子觸怒了太子,太子把氣撒在造辦處的人身上,自己這個小小的總管恐怕要吃不了兜著走了。

他想來想去,這太子恐怕是覺得這東西新奇,想叫匠人再多做些棉花糖來吃,這倒也不難,叫旁人來制就是了,那棉花糖機操作倒是極其便利的,只消看上一遍,便能做出像模像樣的棉花糖來。

怎料胤礽卻搖了搖頭:“孤不是來吃糖的,是想見見造這東西的人。”

“造辦處還有許多其他手藝絕頂的匠人,照著那棉花糖機的圖紙,也一樣能為太子造出來……太子若要想在毓慶宮裏添置一臺棉花糖機,奴才即刻便可叫人上門去為殿下組裝一臺……”那總管繼續試圖勸說著小太子改換想法,他方才見那位大人進造辦處時,似是心情不好的樣子,若是真的有所沖撞……

他還勉強堆著笑臉,小胤礽卻插起了腰:“你是覺得孤年小,敷衍孤嗎?”

“哎呦,太子這是說的哪裏的話!您就是借給奴才一百個膽子,奴才也不敢啊!”那總管趕緊陪著笑,再也不敢勸他放棄心意,只是低聲囑咐道,“太子,那人雖然手藝很好,但脾氣卻是最古怪的,也不愛見人……”

“這個容易。”胤礽轉頭對著身後跟著的一大票人道:“你,你,你,你們都不許跟著孤;嗯……小祿子,你一個人跟著就行了。”

胤礽對著方才擡轎子的太監中隨意一點,被點中的太監正是方才第一個決意違抗常嬤嬤,一咬牙跟著太子的意願轉彎的小太監。

見自己從一個混不出頭的擡轎太監驟然被單獨提出來隨侍太子身邊,小祿子立刻眼睛一亮,受寵若驚地小跑兩步,垂手規規矩矩立在太子身旁,同時感覺一陣如芒在背。

如果常嬤嬤的眼神是針,此刻早把小祿子的後背刺出百八十個透明窟窿了。

常嬤嬤見太子點名讓自己也不許進去,眼睛瞪得更圓了,想說些什麽,望了望旁邊的造辦處的總管探究的眼神,還是欲言又止,沒有說出口。

笑話,若是自己在外人面前勸了太子,太子再明言拒絕自己,自己這個管事嬤嬤的臉算是徹底丟盡了!

“那太子便快些進去吧,別耽誤了一會回宮溫書,奴婢們就在外面等著。”常嬤嬤勉強維持著笑容,對胤礽一福,便帶著眾隨侍宮女太監在外面列隊站了一排。

“太子殿下,他就在裏面了。”那總管太監推開門,將胤礽和小祿子讓進屋後,剛想也擡腳走進去,便被胤礽的一個眼神勸退了,乖乖收回了邁出的一只腳。

“太子殿下慢慢聊,奴才在外面恭候著就是。”

那總管一邊說著,一邊體貼地為胤礽關上了殿門,總覺得背後涼涼的。

都說毓慶宮太子平日裏蔫蔫的文靜不愛理人,為何方才瞧自己這一眼,倒讓自己這個混了許多年的老油條都感到了一股寒意?

造辦處的這一間房中,不但堆滿了通天的櫃子,擺放著各式雜物,還有各式新制出來的、殘破送來修理的各宮物件,層層疊疊地把小小的內室擠得滿滿的,且光線不足,全是灰塵。

胤礽身量小,尚且能在其中穿行,而小祿子倒是有點慘了,不得不踮著腳,側著身,生怕將這屋中的精貴物件打碎了一兩件,自己的小命就不用要了。

胤礽從未見過如此之亂的房間,循著從窗戶裱紙透進來的一線陽光艱難往前走,房間不大,卻因為雜物眾多,竟然沒看見總管說的人在哪兒。

他正探頭尋摸著,冷不防腳下踩了個軟綿綿的東西。

緊接著便是一聲“哎呦”的一聲,驚得胤礽猛地一蹦三尺高,差點將旁邊的一件送來修理的自鳴鐘撞到地上,還好小祿子眼疾手快地接了一把,那自鳴鐘才免遭摔得粉碎的厄運。

胤礽見是個七扭八歪睡在雜物中的活人,連忙收腳站在了一旁。

“你是何人?為何擾我清夢?”那人揉了揉眼睛,顯然是一副被踩到了心情不爽。

這人一開口,胤礽就聞見了濃濃的酒氣。

想來是醉得迷迷糊糊,才認不清自己是誰。

“這你都不認識,這是——”小祿子見那人不僅不起身行禮,還這般怠慢地問話,正想說這是太子爺,難道你沒長眼睛嗎,卻被小胤礽一伸手,攔住了他要說的話。

“你就是造棉花糖機的匠人嗎?”小胤礽的眼睛在昏暗的房間中,依然倒映著熠熠的光輝,“孤——我有些事想問你。”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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