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艾灸

關燈
次日, 淑嵐再去榮嬪寢殿拜訪,見她精神已經好了許多, 面色雖然還有些蒼白, 但已經被靠著軟墊半坐起來了,她身邊的疏星正伺候著她喝著人參紅棗稀粥。

“妹妹可見了小阿哥了嗎?”榮嬪開口問道。

“見了,剛喝了奶, 這會兒已經睡著了。”淑嵐一邊說著,一邊在床邊坐下,從疏星手裏接了粥碗。

“這下生完了, 終於可以吃點好的了。”榮嬪一想到自己終於可以解了口禁,重新擁抱往日的吃食, 簡直心生感動,眼淚都要流下來了。

“姐姐想吃什麽?”淑嵐給榮嬪餵了一口粥。

一聽到此處, 榮嬪的眼睛都放光了。她孕中一直克制飲食, 雖然每日的各色新鮮小菜也都精巧不重樣,但哪有甩開腮幫子, 想吃什麽就吃什麽的日子來得自由?

“我想吃幹鹵鴨子, 再來上一道白玉蹄膀, 紅煨羊肉也要來一品,要嫩嫩的羊羔肉,再來上一份炙烤鹿尾……”榮嬪望著一旁侍立的疏星,扳著手指頭細數,都是些濃油厚醬的大葷菜品。

淑嵐知道, 後世的孕婦自生產後,若要親自哺乳, 自然是要忌口的。高鹽高油的不能吃, 會回奶的也不能吃, 再來一些亂七八糟的民間禁忌,最後產婦能吃到嘴裏的恐怕只有不加鹽的鯽魚豆腐湯、黨參紅棗老鴨湯一類了。而宮中嬪妃自有奶娘代替餵奶,吃食方面便不那麽嚴格。

只是榮嬪要點的這幾道,卻也不能立刻得到滿足。

“娘娘,這些且不忙。張院使說了,剛生產完體虛脾弱,您只能吃些粥湯一類的流食,過了七日到半月,才能慢慢吃那些呢。”疏星早就料到自家娘娘第一件事定是吩咐膳食,便提早去問了張懷。

榮嬪心心念念就等著開葷的一天,當得知自己好不容易生了,還要再多忌口幾日,臉立刻垮了下來,淑嵐都忍不住噗嗤笑出了聲,只好給她畫大餅,一邊餵她紅棗粥,一邊勸等熬過去這段日子,大吃大喝的好日子就在前頭了。

“把小阿哥抱過來吧。”榮嬪對朗月揮揮手,不多時,朗月便帶著還在乳母懷裏酣睡的小阿哥進屋了,一同跟過來的還有張懷。

“小阿哥身體可還康健?怎麽不怎麽聽他哭呢?”榮嬪自然是急著問這個。

“一切都好,並無什麽先天不足。娘娘不必太操心,微臣正要給小阿哥灸囟呢。”張懷說罷,便從奶娘手中抱過還在酣睡的小阿哥。

有經驗的嬤嬤們自行去將門戶關緊,又將屋裏的暖爐搬得近了些,張懷才小心翼翼地打開了小阿哥的錦被,以免他著涼受風。

“灸囟是什麽意思?”淑嵐見小小嬰兒已經不似昨日剛生出來一般小猴子似的皺成一團,便好奇張懷要做什麽。

只見張懷取出一截艾條,在蠟燭上引燃了,便在小阿哥的頭頂一線,肚臍,以及幾個淑嵐並不認識的穴道做起了艾灸。雖然不痛不癢,但夢中的嬰兒還是似乎很不舒服似的扭了幾下。

“貴人,這便是灸囟了。”張懷怕小阿哥著涼,手腳麻利地做完,便又用錦被重新裹緊了小阿哥,交還給了奶母。

淑嵐心中好奇,沒見過這種操作,想多追問兩句,見榮嬪打了個哈欠,眼皮也沈重起來,便知道她生產第二日,乏得很。便招呼了張懷去外頭問話,叫疏星安置她主子睡午覺。

待到了外廳坐定,淑嵐便迫不及待地問:“方才張院使用的東西,給我瞧瞧吧。”

張懷依言從小藥箱中取出一根艾條,遞給了淑嵐。

淑嵐聞了聞,艾草溫熱的氣息混合著生姜的氣息,辛辣沖鼻。

“這東西是做什麽用的?”淑嵐問。

“這是用艾草和生姜磨粉制的艾條。”張懷答道。“嬰兒初生,兒腦髓未充,頭骨不合,因此容易風邪侵體,必得用艾條熏幾大穴位和囟門。而初生小兒臍帶未落,為保小阿哥平安,便要以艾條蒸肚臍,以防臍風。”

“‘臍風’又是什麽?”淑嵐問道。

“貴人有所不知,嬰孩落地後的七日到十日內是最容易夭折的。若未精心照料,受風冷、水濕、穢毒之邪所侵,輕則肌膚紅腫出疹,重則高熱不退,渾身抽搐,不出數日便會夭亡。”張懷嘆了一聲。“為防風邪侵體,太醫院歷來的法子便是每日兩次用艾條熏蒸,直至肚臍創口愈合。”

淑嵐恍然大悟。古代的衛生條件落後,也沒有意識到細菌的存在。因此產後感染便成了新生兒和孕婦的一大殺手。嬰兒出生後一日後臍帶才會幹癟,而直到四至七日後才會自行脫落,在此之前,臍帶傷口未愈合,對於嬰兒來說,無異於一個開放傷口。

在沒有抗生素,也沒有消炎藥的情況下,只要稍有差池,比如剪臍帶的剪刀不潔等原因,便會使小兒感染新生兒破傷風,導致夭折。

“那艾炙的效果如何?”淑嵐問道。

“效果……恕微臣直言,聊勝於無。”張懷長嘆一聲。“宮裏的孩子難養,即使千小心萬小心,派上十個八個嬤嬤宮女日夜守著,也不見好些。說來也奇怪,微臣早年未入太醫院時,見民間婦人生的孩子,縱使養得糙些,倒比宮裏的孩子容易活些,臍風致死的小兒也略少些。”

“哦?那民間也是用這艾條做艾灸嗎?”淑嵐好奇起來,怎麽會精細養大的孩子反而不容易活呢?

“民間婦人便沒有那麽多講究了,臨產時能請得起大夫開催產藥的都少之又少,更別提每日兩次艾灸了,多是請了接生婆子,剪了臍帶,有用火烙鐵燙的,還有抓一把草木灰、竈臺灰搓在臍帶患處止血的。”張懷皺眉說道。

他不知道為何貴人會對這些感興趣。民間偏方五花八門,真假混雜,以訛傳訛的不在少數,他作為一直以正統醫學世家的傳人自持,在他看來,這些偏方都是窮得沒有活路的老百姓的土方子,未曾寫在古籍醫書上,也未曾驗證過,自然不能給宮中的貴人們使用。

但他的話卻讓淑嵐腦子裏靈光一閃。

在臍帶的創口用高溫止血,既可以讓創口愈合,有起到了殺菌作用,而草木灰一類中的土黴素,更可以起到殺菌作用。雖然不知道最早是誰發現了這樣的方法,也沒人知道其中原理,但民間的智慧還是這樣流傳了下來。

而宮中產子大事,自然不可能用這種粗糲的民間偏方。

可惜細菌肉眼不可見,若是淑嵐直接對太醫院乃至於世間眾人宣布:“你手上有許多看不見的小東西在動,雖然你看不到它們,但是它們確實存在,還會對身體健康造成損害。”不用問,別人定然以為她腦子壞了,才會說些玄之又玄的東西,說不定要將她當瘋子抓起來。

即使是張懷信任自己,淑嵐也沒自信自己可以說服對方接受這樣開天辟地的理論。

淑嵐深知,之前張懷對自己所教授的方法深信不疑,都是因為那些方法可以驗證,且都管用。

而宮中的皇子公主如此金貴,若是沒有堅實的理論支持,太醫院定然是不敢嘗試新的方法,只敢循著醫術古籍上可以考證的方法來為皇子公主們看診。

俗話說,眼見為實。在這個朝代的人眼中,眼不見,即為凈。若是不能讓太醫院的人親眼看到“細菌”,那麽殺菌、提升衛生水平、提高生存率,發展外科體系一系列的想法就都是空想,未來宮中的孩子還會像擲骰子一樣冒險,只有少數命大的才能幸運地活下來。

看來還是不能一蹴而就啊。

淑嵐把臉埋進手中,苦惱地搓了搓臉。

張懷以為淑嵐只是憂心小阿哥,便出言安慰道:“依微臣所見,小阿哥雖然不愛哭鬧,又貪睡得很,倒是個身子健壯的,沒什麽胎裏不足,也未曾發熱痙攣,想來只要精心護理,定然不會有恙。”

淑嵐點了點頭,她知道有些事不能操之過急,便問張懷要了榮嬪月子裏的食單,檢查是否有觸及產婦禁忌誤區的食物。

才粗粗地看了一遍,淑嵐便聽見庭中有人進來了,一擡頭,便看見是青雀帶了大公主進屋。

“是大公主來了。”張懷對大公主施了一禮。

大公主幾乎是蹦到淑嵐身上的,聲音也委委屈屈的:“淑嵐姐姐說好了要去看我的,但是都好幾日了,也不見你來,是不是真的忘記宣琬了?”

淑嵐看著大公主毛茸茸的頭頂在自己懷裏蹭來蹭去,一開始捏著嗓子裝可憐的聲音,到了句尾卻真的帶了哭腔,她不由得心裏一軟,把大公主摟在懷裏揉著她的小臉。

“是我的錯,這段時間太忙了,宣琬不要生氣了。”淑嵐這倒不是借口。榮嬪這一胎本就危險,自從搬來永和宮後便要慎之又慎。佟皇後忙著年節宮務難以分身,只能讓同為永和宮的她來多照看。

細細數來,竟不記得有多少日沒去見大公主了。

“那……若是淑嵐姐姐陪我去個地方,宣琬便不氣了。”大公主狡黠一笑,似乎早就打定了這個主意。

淑嵐望了張懷一眼,張懷忙道:“烏雅貴人只去便是了,永和宮裏榮嬪娘娘和小阿哥微臣自會細心看護,貴人不必憂心。”

淑嵐聽了,便也放下心來,由著大公主牽著自己的手,走出了永和宮,往長街上走去。

作者有話說:

1.南宋紹興二十八年(1158)所刊醫書《小兒衛生總微論方》中有“斷臍論”:“兒生下,須當以時斷臍。若不以時斷臍者,則令臍汁不幹而生寒,為臍風之由。斷臍之法,當隔單衣,以牙咬斷之,將暖氣連呵七遍。若用刀斷之,須用剪刀,先納懷中暖透,然後方用。不得便用冷刀,多致傷臍生病,宜切戒之。其斷臍帶,當令長至足趺,或雲當長六寸。若太短則傷臟,令兒腹中不調;若太長則傷肌,令兒皮枯鱗起。才斷臍訖,須用烙臍餅子安臍帶上,燒三壯,炷如麥大,若兒未啼,灸至五七壯。灸了,上用封臍散。封裹之法,須捶治帛子,令柔軟,用方四寸許,上置新綿,厚半寸,及上置藥末,適緊慢以封之。如不備其藥,即用極細熟艾一塊置於上封之,但不令封帛緊急,急則令兒吐。又須常切照顧,勿令濕著。及繈繃中,亦不可令兒尿濕,恐生瘡腫及引風也。”書中並有“烙臍餅子”“封臍散”和治小兒臍瘡的“胡粉散”的配方及制作方法。

2.灸囟(xìn):用灸法處理小兒的囟門,以預防驚風等癥。囟,指囟門。人體頭部前方、發際正中直上二寸處,有囟會穴,是顱骨冠狀縫和矢狀縫的會合處。嬰兒腦髓未充,頭骨不合,俗稱“囟門”。出生三朝灸囟,屬於古人摸索積累出的新生兒預防保健方法之一。古代沒有無菌接生條件,新生兒如果斷臍不潔,或斷臍後臍部護理不當,受風冷、水濕、穢毒之邪所侵,會導致臍部感染,繼而感染全身,病死率很高,現代醫學稱為“新生兒破傷風”,傳統中醫稱為“臍風”。古人發現此癥多於出生後四至七天發病,故而稱其為“四六風”或“七朝風”;又發現用姜、艾等灸囟有較好的療效,故而逐漸演化為新生兒護理中的固定程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