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7章 烏合(一七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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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周往醒了,吳方泊立馬前傾身子,認真地俯視著他。

“你告訴我,你這是怎麽了?”吳方泊的語氣很嚴肅。

“我可能低血糖吧?我不知道……”周往試圖搪塞。

“低血糖?不可能……你暈倒不是因為低血糖。”吳方泊說。

“你當我沒看到嗎?你從見到陶老師開始,情緒就很不對勁。”

周往扭過頭去,回避了吳方泊。

“醫生說你的身體沒有問題,你的暈倒是一種應激反應,這是心理問題。”吳方泊說。

周往深吸了一口氣,一直盯著窗外看。

哪怕外頭只是黑漆漆地一片,他也望得出神。

“你告訴我,為什麽?”吳方泊再次問。

周往沈默了好一會兒,終於願意轉回頭與吳方泊對視。

“從前有一個女孩,她的哥哥是個行業內赫赫有名的刑警,負責偵辦一項特大涉黑案件。那個哥哥名不虛傳,不出一個月就讓大批嫌犯落了網。涉黑組織的頭目因此恨透了他,便想用一種最殘忍的方式報覆他。然後這個頭目綁架了他的妹妹,生生將她折磨至死。更可悲的是,妹妹是這個哥哥唯一親人。”周往講了一個故事。

吳方泊欲言又止,他聽周往用最簡短的詞句描述這個故事,卻字字能深窺見悲傷。

故事裏的哥哥守護住城市的正義,這樣一個強大的人,卻無法護住自己的家人。

這樣的代價實在是太大了。

“這個痛失妹妹的有名刑警是陶霖,而那個喪心病狂的頭目,是我的父親周常。”周往說。

“周常當時的手段很高調,他不僅殘忍地殺了人,還把殺人的資料全都送還給了陶霖,想要以此擊潰這個嶸城公安的追兇王牌。”周往握緊了拳頭。

“這手段很下賤,這個和我有血脈相連的人,惡心至極。”

“所以你不敢面對陶老師對嗎?”吳方泊這下明白了,周往之所以不敢面對陶林,是因為心裏背負著極大的歉意。

“雖然我不想承認,但我的基因、我從小成長的環境……都註定了我會和周常神似。看到我陶老師會想到那段血淋淋的往事,而我看到陶老師,也會為周常曾經的所作所為感到深深愧疚。”周往繼續說。

“昨天陶老師問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我。我就知道,我永遠無法擺脫周常給我留下的印記,我永遠都要為他贖罪。”

“我想陶老師這麽說,並不是在怪你。”吳方泊看著周往,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他是想讓你正視你自己,不要再被那些不屬於你的過錯牽絆住了人生。他看得出來你在害怕他,所以他想提醒你擡起頭來面對,而不是把從前的恨與埋怨,從你父親身上轉接到你身上。”

“是嗎?可是這種歇斯底裏的痛恨,怎麽可能這麽快就放下?”周往搖了搖頭。

“你不知道吧?你能成為嶸城公安的刑偵顧問,就是因為是陶老師向上頭舉薦了你。”吳方泊說。

“什麽?你說他居然願意……”周往一驚。

“他希望你大有作為,也希望你能為融城警局找到老G貢獻一份力量。”吳方泊說。

“貢獻力量……”周往完全呆住了,原來至始至終,只有他自己最在乎自己所謂的出身。

雖然歷經謊言,但他身邊的朋友,大多數都還是飽有善意的。

他們不在乎你從前是誰,之在乎你現在是誰。

甚至願意放下過去的恩怨,給彼此一個擁抱的機會。

“是啊!”周往忽然感慨。

“退一步來說,如果我能幫助嶸城警局找到老G,也算是一種贖罪吧!”

“嗯。”吳方泊張開了手臂,想要給周往一個大大的擁抱。

“每一個人或許都經歷過一些不如意,可是你一定要記住,我們都很愛你。”

周往一楞,然後低頭輕笑了一聲,鉆進了吳方泊的懷抱裏。

有人在緊抱他的肩膀、在輕輕地晃動他、在輕輕親吻他的額角。

他很確定,有人在深愛他。

周一下午五點半,嶸城刑事警察學院,刑偵學教授辦公室——

陶霖一個人坐在獨立辦公室的大辦公桌前,認真地翻看著教科書。

忽然一陣輕輕地敲門聲打斷了他所有的思路,陶霖迅速擡起眼眉,脫口而出一聲“請進”。

“陶老師您好。”只見一個穿著全黑西裝,留著狼尾長發的年輕人走進了辦公室。

周往居然主動來找陶老師了,而這一次,他邁向老師的步伐非常堅定。

“是你。”陶霖眉頭一緊,他想不到周往會來。

周往點了點頭致意,然後手臂一擡,手上的禮品袋被順勢放在了茶幾上。

陶林迅速將包裝袋上上下下掃視了一眼,得到足夠的有效信息後,他重新擡頭看向了周往。

“尊尼獲加綠牌全麥酒,你怎麽買了這種酒給我?”陶霖問。

“有次我去餘副局的辦公室匯報工作,看到他辦公桌上放著你們的合照,那是一張在沙發上拍的日常照片,照片的下方能看到沙發前茶幾,上面擺放著這種威士忌的酒瓶。所以我猜您應該很喜歡這種酒,今天就給您帶了兩瓶。”周往解釋。

“你真是個很細心的人,照片上藏著線索小細節,你一下就能抓住。這是你的天賦,對於刑警這個行業來說,它大有用處。”陶霖笑著回答。

“謝謝老師誇獎。”周往客氣地說。

“但你仍然不夠謹慎。”陶霖的話仍有轉折。

“照片上有兩個人,所以酒擺放的方位應該在推理時被考慮進去。威士忌出現在日常照片裏,證明這裏面有人愛喝這種綠牌全麥酒,可是你的推理不應該在這裏就戛然而止,因為這道題沒有被解答完全,你拿不到滿分。”

周往聽得有些發楞,他微微仰頭,腦子裏迅速回閃過那張擺放在餘副局辦公桌上照片。

照片上的兩個人親密地靠在一起,對著鏡頭開心地比耶……

威士忌的……位置?

更多的細節映入眼簾,周往的腦海裏仿佛啟動了一臺掃描儀,照片裏的透明玻璃瓶在一瞬被拖動放大,很快又被縮小至縱觀全局。從微觀到總覽,就在這幾秒之間,他意識到了自己的錯誤。

“這瓶威士忌被擺在茶幾左側,而您坐在右邊,所以愛喝這種酒的人不是您。”周往深吸一口氣,他回過神來,補充完整了自己最初的推理結論。

陶霖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很顯然,周往給了他滿意的回答。

“但你四舍五入也可以當成我,畢竟這沒什麽區別。”他說。

“可如果這是一張你在案發現場發現的、沾著鮮血的照片,這種看似不起眼的細節,也許就能扭轉整個案件的局面。”

“受教了老師。”周往對眼前的男人更加佩服了。

陶霖不僅是一名優秀的功勳刑警,在他退居二線當起教授以後,也是教書育人的標桿。

他說出的每一句話似乎都能給學生啟發,周往能從他身上學到很多東西。

“年輕人尚有不足是很正常的事,以後多學習積累經驗就好了。”陶霖說罷,重新低下頭去,批改起他桌上的作業。

而周往站在陶霖辦公桌前,他不自然地捏著上衣袖子,欲言又止起來。陶霖也沒有催促他趕緊離開,就讓他在這猶猶豫豫地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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