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8章 非神(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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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看到了一副畫面。

那應該是四年前的畫面。

纖瘦、漂亮的青年踏入到了一片黑暗當中。

那是一個扭曲的奇怪的世界,夏景腳下的黑暗如同海浪一般起起伏伏,他頭頂上的黑暗則如同被狂風吹卷的雲朵。

他的前方是一團更為濃黑的,無法名狀的東西。

那東西的形狀有點像是一座城,卻有起伏,像是在呼吸,那是一團生物。

那團生物說:“我是神。”

夏景停下腳步,看向它,目光饒有興致。

“見到我不跪拜嗎?你現在應該祈求我放走你。”神的聲音有些緊繃。

夏景笑了:“我以為玩家抵達五千積分就能直接離開?”

就在前不久,影之城像是瘋了一般,制造出了幾個高難度副本,將所有玩家吸進了這些副本當中。

最終,似乎只有夏景一個人活了下來。

也只有他一個人,抵達了五千積分。

“那都是我的恩賜,”神說起這話來理直氣壯,“如果你不尊敬我,那我隨時都能收回我的恩賜。”

然而神面前的這個青年似乎一點都沒有被這句話嚇到、威脅到。

他仰起頭,打量著這片空間,道:“這就是你的內心世界嗎,江營?”

神頓時噤聲了。

那團黑影發生了劇烈的形狀變化,像是神的內心在激烈地動蕩。

“很驚訝我為什麽會知道你的身份?”夏景的目光投向它,微笑道,“因為那就是你的影子吧?”

扭曲的,怪異的,龐大的。

這曾讓江營自己都感到害怕的黑影,如今卻成為了他自尊為神的依仗。

江營有多久沒有感受到恐懼了?

自影之城誕生,他開始肆意地綁架人類。

他先是在他所居住的那個城市狂歡,隨著那些人類的恐懼、悲傷、絕望轉化成了他的糧食,他的力量也變得更加強大。

他甚至可以將手伸到其他城市,不用接觸到任何人,就能將那些陌生人吸進影之城。

那種感覺,有點像是在開盲盒。

江營享受於成為主宰的感覺。

這種快感讓他變得瘋狂,若不是爽到失去了理智,他也不會幹出一口氣生成幾個高難度副本,把現有的玩物幾乎全都賠了進去這種事。

然而這個青年為什麽能夠抵達這裏?

為什麽偏偏是他踏出了副本,他又到底是什麽時候抵達了五千積分?

江營不知道,他完全不知道!

當他方才睜開眼看到這抹身影,他只覺得雞皮疙瘩冒了起來,那種驚懼的感覺,他很久都沒有感受過了。

這個青年很危險。

江營早已意識到,夏景根本不如外表那樣溫柔,也根本不如他的影子那般無害。

他會是一個有趣的玩物。

但若是當他踏上了一層一層臺階,站在了神的面前,那麽他將成為一個十足的危險分子。

江營開始後悔。

或許他不該裝腔作勢,就該直接放走這個青年。

不、不可以——他又立刻否決這個念頭——一旦放走夏景,他就危險了!

雖然他可以用他那日漸強大起來的力量抹消現實世界中一切關於影之城的信息,但是這個青年一旦知道他的身份,就絕對有辦法置他於死地。

江營的影子震蕩得更為劇烈,如同一鍋黑色的沸水。

青年向他踏進一步,道:“這裏是你的內心世界,影子在這裏肉眼可見,伸手可觸,那麽我的‘雲’也就在我的身後?”

青年像是在探索一件新奇事物一般,擡起手,觸向自己的頭頂上方。

他似乎觸摸到了,感嘆道:“啊,原來是這種觸感。”

是冰冰涼涼的感覺。

江營驚懼至極,他顫聲道:“不準過來,停下!”

夏景卻還在不斷地一步一步向他邁近:“對了,我其實一直很好奇,只有你才能自我驅動影子嗎?”

“影子這種東西非常有意思,它們既然客觀存在於每一個人類身上,那應該對每個人而言都會有派得上用場的地方才對。”

青年溫和悅耳的嗓音對於江營而言,完全是來自地獄的低語。

“畢竟,如果除你之外的人類的影子只能用於被你所視,被你看穿,那麽你的存在又與神有何差別?”

江營徹底呆住了。

漂亮青年停足在他面前。

他擡起頭,勾起唇,道:“可惜,我不相信神的存在。”

這一瞬間,江營覺得自己像是被一柄利劍所刺穿。

他無所遁形,卑劣軟弱地跪在了這個青年的腳下,這個高大如巨人般的青年微笑著在俯視他。

江營失去了冷靜。

憤怒、羞惱、不甘、惡意湧上了他的心頭,他幾乎想也不想地撲上去,吞噬了眼前這個人。

……

事實上,即使是在夏景提出那個疑問時,江營那遲鈍的腦袋也始終沒有思考過那個問題。

——影子這種東西只有他江營一人能夠看見,能夠驅動嗎?

有的人影子是兇狠的動物。

有的人影子是扭曲的笑臉。

有的人影子是浪漫的花朵。

江營確實是唯一一個能夠“看到”的人。

但對於自己是一個什麽樣的人,大部分人心中真的沒有數嗎?

對於他人是一個什麽樣的人,與之相處的人心中也真的沒有感知嗎?

不。

“目視”其實並不是唯一的透析他人靈魂本質的方式。

這個世界上存在許多了解、看透一個人的方法。

所以,江營的能力其實並沒有那麽獨特。

而若是這種影子能夠成為力量,能夠被啟用,那麽又怎麽可能只有江營一個人能做到如此?

就如夏景所說,一件事物既然廣泛、客觀存在,那必定就會有用處。

而這種用處絕不是指單單為某個人所用。

那一個啟動影子的開關,理應存在於所有人的體內才對。

只是江營擁有異能,他可以輕易啟動這個開關。

其餘普通人,則非常難找到這個開關身在何處。

夏景是普通人。

但同時,他也並不普通。

他最終找到了。

……

江營在過去也曾好奇過,夏景的影子是一朵雲,那朵雲多麽純潔無害,可夏景這個人為何會如此危險。

直到吞噬掉夏景的那一刻,他才恍然醒悟過來。

夏景的影子根本不是雲。

那是一團可以任意變幻形狀的霧。

不具備固定的形狀,他可以變成令你覺得他很無害的模樣,他也可以變成會讓你對他心生恐懼的模樣。

他可以無聲無息地融入到空氣之中,也可以驟然凝聚在你面前。

可以鉆進任意一道縫隙裏,可以以細微之處粉碎整個龐然大物。

這就是夏景。

他掌控你的情緒,設定你的行為。

他以那變幻多端,令人無法預估的姿態一步一步誘導你走上他鋪好的路,他就等在那條路的盡頭。

當你以為你成功吞噬掉他的那一刻。

他找到你的漏洞、裂縫,鉆了出來。

然後,那團霧張開成一張網,將你整個牢牢反包裹住。

……

“影子是人的本真投射。”

“江營是一個非常軟弱的人,他的影子和由影子爆發形成的力量就和他這個人一樣,像一塊海綿,像一塊橡皮泥,無論我怎麽用力,我都捏不碎他。”

洞窟之中,夏景慢慢說道。

“這就是他的有趣之處。他的軟弱成為了他的保護色,我無法毀掉他,只能使他沈睡。那團力量始終浮動在現實世界的空氣之中。”

隨後,夏景笑了。

他低頭對“黎棉”說道:“但是,你很棒。”

“你很強硬,很尖銳,像一塊玻璃。你的攻擊性很強,但只要我能反包裹住你,輕輕一用力,你就會徹底碎裂。”

“黎棉”攥緊了拳頭。

直到這一刻,她才知道剛才夏景為什麽會說,後來的江營絕不敢再用“吃”的方式殺死他。

盡管“吃”與“吞吃”有所差別,但這個青年在江營的靈魂中已然留下了絕對的心理陰影。

一旦將這個青年吞噬進純力次元當中,這個青年就可以驅動影子,他那霧一般的影子只要能找到一絲一毫的漏洞,就會摧毀掉整個龐然大物!

而她花費那麽大力氣吞噬掉笑臉城,將江營的力量轉化成她的,反而還是為這個青年做了嫁衣!

強大的異能者在異能覺醒的那一刻,身體就會停止生長。

她的身體停止在了十三歲的那一年。

至今過去十多年,她利用異能操控、愚弄了許多人,她從不覺得有任何人能夠打敗她。

當她發現影之城的存在時,她覺得自己找到了自己的樂園,她的王國。

她啟動了這團沈睡的能量。

與此同時,她也發現這團能量中還混合著不和諧的音符。

笑臉城的混沌地帶是江營留下來的漏洞。

過去她經常通過那黑暗的混沌世界,去搜尋那不和諧音符的所在之地。

她也必須承認,當她看見夏景時,她就知道這個青年絕不簡單。

她忌憚他,小心他。

然而在那個時候,她絕不會想到,區區一個普通人類竟真的能夠將她催毀到這種地步。

“黎棉”死死盯著夏景,道:“……你是怎麽發現我的身份的?”

夏景道:“最開始意識到你的身份,是我發現當初在《仿生》副本中,我所感受到的那股力量並非來自於柴逢,而是來自於你。”

在那個副本的最後,夏景曾清楚感覺到有什麽東西觸碰了他的大腦。

當時,他以為那是柴逢的異能觸角。

然而邊崖說了,柴逢的控制異能發動時,就像是一股風。

風的吹拂是令人難以察覺的。

並非那般顯而易見。

——當時,柴逢確實試圖控制過他,然而那股被他捕捉到的感覺,來自於當時在場的另一個人。

那會是誰?

趙明晶、沈柏都被柴逢控制住了,鄧楷早已化身為主怪,宋仰無需提。

當時剩下的唯一一個人,那個在他身邊攙扶著他的人,正是那看起來年紀小小,誰都不會懷疑的,純真的唐以。

“你的異能是控制情緒吧?這就是你能夠驅動江營這些力量的原因。”

江營的影之力類似於情緒之力,後來這股力量吸納了玩家的恐懼、悲傷、絕望,那更是最為純粹的情緒。

這股力量很龐大,但這股力量完全是死力,所以唐以可以輕易拿捏。

活人的情緒又有所不同了。

誠然,人的情緒一旦被操控,行為就會輕易受到影響,變得暴躁、失控。

人們會針鋒相對,會混戰在一起,會自相殘殺。

這恐怕就是唐以用異能殺人的方式。

但同時,因為人具有智慧,會思考,所以唐以對於活人使用異能,會非常謹慎。

他當初在柴逢試圖控制夏景的時候,才敢使用異能試探夏景。

他本身的異能和他轉化江營的力量攻擊夏景不同,不具備非常明顯的路線,只要他拿柴逢擋槍,夏景就很難追尋這股力量,反追查到他的存在。

他完美將自己藏身於柴逢身後,隱藏住了自己的身份。

在剛才,他們一行人攀爬在繩索上的時候,他用異能攻擊了僅剩下來的那一名被綁架者。

只因為那名被綁架者的情緒最容易操控,對方不會去懷疑自己這突然煩躁起來的情緒來源於何處,甚至就連夏景明說了他已經被人用異能攻擊,他也很難冷靜下來去思考這個問題。

無法冷靜,就不會清醒。

對方會輕易地情緒崩潰,造成騷亂,最終導致陸塵飛失去了一條腿,減弱了戰鬥力。

然後,他又將大量的異能灌進了柴逢的身體。

柴逢的焦躁感提升,欲望指數倍上漲,異能也隨之爆發,唐以就可以利用他。

但也正因為唐以對他灌註了太多的力量,當唐以自身的力量被夏景碾壓爆炸,柴逢這個承受他大量力量的人也經受不住這股沖擊,發生了自爆。

此時此刻,還有更多蛛絲馬跡被串聯了起來。

尤葉道:“你的影子是一個打著領帶的娃娃,那根‘領帶’其實是豎在你胸前的一把刀吧?”

看起來無害,實則卻是最為危險的存在。

唐以恐怕就是用那把刀捅了她。

宋仰緩緩道:“我和陸塵飛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你對我們兩人似乎並不感興趣,但在《仿生》副本結束之後,你卻主動要求和我們交換聯系方式。當時你就徹底盯住夏景了吧。”

思及此處,宋仰的眸色沈了下來。

安全屋的第一道裂縫,就是在《仿生》副本結束之後才出現的。

此時想來,在《仿生》副本裏頭,唐以曾幾次主動發起話題,提起安全屋。

這個人一直在刺探他們。

夏景在離開《仿生》副本之後,曾在游戲大廳感受到一股來源不明的視線。

那股視線,想必也來自於這個小孩。

陸塵飛冷冷道:“說起來,大家在等四星副本被清光的時候,這家夥找到我們的第一句話就是問夏景在哪裏,你當時在明知故問?”

唐以冷笑一聲。

這幅情態,又哪還有那天真小孩的模樣。

這個人的內在根本就是一個扭曲的成年人的靈魂!

費笙簫啞聲道:“在游戲大廳裏的時候,他和棉棉一直站在一起。”

沒有人註意到這個小孩。

當唐以將怪物道具悄悄刺入黎棉的身體時,想必就連黎棉也猝不及防。

此時此刻,費笙簫只慶幸黎棉的身體還保持著完好。

剛才唐以借黎棉的身體生亂,陸塵飛奮不顧身到寧願失去一條腿也要去救她,想必也正是為了保全住黎棉的身體。

當時他們還未完全確定真相,但陸塵飛沒有放過任何一絲可能。

想到這裏,費笙簫擦了下眼睛,道:“但很奇怪,我是後你們幾分鐘進入副本的,在我進副本之前,棉棉相當於已經在唐以的身體裏了吧,當時她好像完全沒反應!我和賈清他們在討論多出來的名額是怎麽回事的時候,她都沒出聲!”

如果當時黎棉能及時說出真相,那麽他們就能第一時間知道唐以的身份了。

夏景道:“玩家一旦被這種道具強制進行靈魂交換,就會陷入到幾分鐘的意識混沌當中。想必她早就已經清醒了。”

——也就是說,游戲大廳那邊的所有人想必也都已經知道唐以的身份了!

唐以忽然冷冷道:“那又如何?外面的游戲大廳已經崩塌,玩家會回到現實世界,我只要停止靈魂交換就可以回到自己的身體裏,等到了現實世界,你們再也抓不到我!”

要不是因為死都想知道自己到底是跌倒在了什麽地方,他才不會在這具身體裏等到現在。

語罷,他就握住手臂上的那根釘子,用力拔出。

血液飛濺出來,黎棉的身體頓時倒在了地上。

從頭到尾,沒有人阻止唐以。

然後他很快就察覺到了不對勁。

神明的聲音在他們腦海中響了起來,咬牙切齒:“他們幹了什麽?!”

他竟然被彈了回來!

他沒辦法回到自己的身體裏去,黎棉的身體又因為她自己靈魂歸位而無法再次被使用。

他現在全部的靈魂竟被迫回歸到了這個副本神明的神格當中!

他被困在這個副本裏出不去了!

封識道:“你真以為賈清他們是笨蛋嗎?”

邊崖挑眉道:“這種靈魂交換道具……只要在其中一個玩家的身上啟動了防護道具,這個玩家的靈魂就沒辦法回歸本位了吧?”

夏景似笑非笑道:“普通的防護道具可能不夠,頂級防護類道具倒是可以。賈清在我的小超市裏買走過不少稀奇古怪的道具。”

賈清後來為了給夏景貢獻怪物軀塊,一直非常勤奮,看在他表現不錯的份上,夏景最終還是給他打了一些小小的折扣。

此時,躺在地上的黎棉動了動,睜開了眼。

那一雙眼睛溫和,清明,冷靜。

這正是真正的黎棉的眼神。

費笙簫終於沖了過去,抱住黎棉就哭:“棉棉,真是嚇死我了!”

黎棉怔了怔,抿唇笑了起來,拍了拍費笙簫的背,對其餘人道:“你們已經知道真相了?”

“剛才夏景在游戲大廳裏出現的時候,唐以對我啟用了道具,當我意識清醒過來的時候,我已經在他的身體裏,笙簫也已經追隨你們進副本了。”

黎棉冷靜地將整個過程簡單陳述了下:“我和賈清他們商量了下,交換靈魂的主動權不在我手上,我們只能等你們發現真相,到了那個時候,唐以可能會選擇拔掉道具,逃回本體,我們就勢必要阻止他。”

“賈清手上剛好有一個可能可以派上用場的防護道具,我們約定好,在我離開唐以身體的那一瞬間,他就立刻開啟道具阻止唐以的靈魂回來。”

從他們兩人的靈魂離開軀體,到回歸本體,中間會有一個非常短暫的時間差。

這就是他們要抓住的機會。

但凡賈清的手慢一點,可能這個計劃就會失敗。

所幸的是,賈清在關鍵時刻沒有掉鏈子。

“剛才游戲大廳開始坍塌,不少人離開了笑臉城,賈清他們還等在外頭,想堅持等你們到最後一刻。”

“所以,”黎棉疑惑道,“現在你們走到什麽進度了?”

聽到這個問題,大家互相對視一眼。

隨後,邊崖笑著道:“大boss已經解決得差不多,我們現在應該算是……只剩下最後一只主怪了?”

陸塵飛吐出一口氣,扶著土墻站直了身體:“好了,既然已經到了這一步,那麽接下來我們就回歸正常的通關副本路線吧。”

而正常的通關副本路線,那自然是——

邊崖笑著說:“探索地圖。”

封識沈聲道:“尋找線索。”

尤葉慵懶道:“得到答案。”

費笙簫和黎棉對視一眼,破涕而笑:“打倒怪物。”

宋仰看向夏景,道:“在解決他之前,我們得先問出來他是怎麽把笑臉城的道具拿到現實世界中去的。”

這關系到夏景回到現實世界的方法。

夏景卻道:“不用,這個問題我已經得到答案了。”

宋仰一怔。

夏景牽起唇角,微笑道:“這件事等會兒再和你說,我們先把這個副本徹底解決掉吧。”

笑臉城的最後一個副本被關閉之後,這個詭譎之城,也將會徹底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唐以已經失去了回到自己身體的機會。

他被困在了神明的身體之中,如果宋仰他們成功解決了這個副本,他也將神魂俱滅。

這讓他開始變得瘋狂:“你們真以為能這麽簡單就破除這個副本?我來告訴你們真相吧,雖然我已經成功奪取了神格,但其實就連我也根本不知道這個副本的怪物本體到底是什麽!這可是五星副本,你們別妄想了,你們將會和我一起被永遠關在這個副本裏頭!”

宋仰聽到這話,淡淡道:“你不知道神明的本體是什麽就奪取了它的位置?有沒有可能你其實已經見過它的本體,只是你沒有意識到那就是它的本體?”

唐以咬牙切齒道:“你是在說我蠢?!”

夏景笑道:“昨天晚上你曾經打著手電筒照過甬道下方吧,當時你在看的絕不是上漲的積水。你看到的,是什麽?”

唐以頓了頓,陰冷道:“我為什麽要告訴你?”

夏景毫不在意,他繼續說道:“在這個世界裏,神雖然不一定是人,但神既然有神格,那自然也有影子。且作為這個副本內的主宰,它的影子想必不需要作為npc的‘江營’點醒,就可以被看見,可以被碰觸。”

“你當時在甬道的墻壁上看到了一團漆黑的怪影,對嗎?”

陸塵飛想到了什麽,瞇眼道:“在這個副本最開始,主怪就說過,它是最特殊、最至高無上的存在。”

“如果是玩家,影子被襲擊,玩家就會死亡。但神明的影子被襲擊,它的本體卻肯定還能繼續存活下去——因為在那個時候,玩家就已經替代了它的存在,它的軀體同時也成了玩家除本體之外的另一個軀體!”

邊崖思索道:“不,唐以他甚至可能根本沒有襲擊神明的影子,因為他還沒有解決夏景,就決不可能會讓這個副本就這樣結束。他當時可能只是出於好奇觸碰了一下——”

當時他發現了一團怪影,在觸碰發生之後,唐以的靈魂就開始與神明融合。

他能夠感覺到自己已經成為了神明,但他其實完全沒搞明白真相。

宋仰說道:“如果神明的本體非常龐大,那麽你不可能會至今不知道它的本體是什麽。造成現在這種情況的原因只有一種——”

“神明的真身非常小。小到它當時與自己的影子相連,你用肉眼根本尋找不到它的存在。”

夏景走向黎棉。

黎棉有些不解。

他們聽到了唐以急促紊亂的呼吸聲。

他似乎意識到了什麽。

夏景牽著唇角,嗓音溫和:“這個地下世界很古怪。連通地面,又長又深,兩邊經常出現洞穴,走到中途還會出現岔路,所有生物都需要不停地往上攀登。”

“這個奇怪的地下世界,很像螞蟻洞不是嗎?”

尤葉一頓。

所以昨天她才能看到那麽多下雨前往上爬的螞蟻……

“只要玩家乖乖遵守規則,或許玩家就能有幸獲得神明的降臨——npc曾經如此說過。”

“什麽樣的玩家才叫做乖?這或許很難定義、區分吧。”

“但神明自己絕對不會違背自己的意志。因而成為了神明的玩家,或許就是最為乖巧的那名信徒。神明的真體,自然也會降臨在這名玩家的身上。”

夏景擡起手,伸向黎棉頭上的那頂帽子。

黎棉楞了楞,配合地低下頭來。

所有人的腦海中,唐以的呼吸急促到了極點,他開始害怕。

“這個副本很有意思,它由你命題,由江營的意志展現設定與內容。”

是神,是這兩人傲慢與狂妄的宣告。

他們覺得異能者是區別於普通人類的高等生物,這也是唐以更傾向於吸納異能者玩家的原因。

而在異能者當中,他們又是更超然絕對的存在。

“但這個副本的破解核心,卻是由無數玩家的意念所構成。”

那些無辜的人們。

那些在影之城、笑臉城曾遭受種種折磨,釋放出痛苦、絕望、悲傷等情緒,被江營和唐以當做食物來攝取的人們。

那些在絕境之下依舊不肯放棄生念,努力掙紮著的人們。

他們的意念融入到了這龐大的力量當中,給出了一個唯一的答案。

夏景修長的手指撚住了黎棉那頂帽子上,一粒正在緩慢爬行的,小小的螞蟻。

唐以驚懼地脫口而出:“住手——”

下一秒,夏景的食指與拇指微一用力。

他將這小小的主怪之軀,碾碎在了指間。

……

那唯一的答案就是——

這個世界上並沒有神。

只有螻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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