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仰沈默了下，說道：“目前還算不上是什麽特別明確的消息，要等進一步的調查，但是——”

他把他剛才離開笑臉城後，在現實中和另一個玩家交流的內容告訴了夏景他們。

宋仰自進入笑臉城之後，就一直在琢磨笑臉城這個鬼地方誕生的根源。

這個地方到底是什麽？

它是怎麽產生的，又是怎麽挑選玩家，吸納玩家的？

有不少玩家曾試著從各種角度對這些問題進行調查，卻從未獲得過什麽結論。

宋仰卻在無意中找到了一條新的思路。

只是要循著這條思路往下調查，他需要特殊的助力。

前段時間，現實中的玩家論壇重新被建立，他在刷帖子時遇到了那個玩家，對方的職業恰好是宋仰所需要的。

他聯系了對方，兩人一拍即合，立刻展開了行動。

而這初步行動，其實非常簡單——就是追尋最早的笑臉城玩家所在的城市坐標。

這件事宋仰也是第一次對封識和賈清提起，兩人楞了下。

城市坐標？

夏景若有所思道：“你是覺得，笑臉城的啟動，最開始是從某一座城市開始的？”

“是。你們也知道，有很多人懷疑笑臉城是由某個人，或者某些人創造出來的，對於這些人的身份，玩家之間也有諸多說法。但我始終傾向於，創造笑臉城的人，就是我們這個時代的人。”

宋仰冷靜陳述道：“那麽他或他們在哪裏？他或他們最開始創造出笑臉城的時候，選擇的第一批玩家又會是誰？”

順著宋仰的思路往下想，封識和賈清的臉色開始變化。

賈清出聲驚叫道：“很、很有可能就是他們身邊的人！”

宋仰點頭。

“這其實只是其中一種可能性。我們假設笑臉城的誕生不是一個蓄謀已久的計劃，而是一個偶然——因為如果真的蓄謀已久，那麽他們大可以做得更加周密，但我們一致認為笑臉城目前並沒有精密到那種程度。”

“那麽如果是後者，笑臉城的誕生是一個偶然，創造者在創造出笑臉城之初，很可能也並不會考慮到長遠的影響，他或他們在選擇第一批玩家時，有很大可能會在當下那個城市裏進行挑選。”

“這個猜想沒有根據，其實很容易被推翻，但假如真的像我猜想的這樣，那麽這就會是一個極其明確的調查切入口，所以我和那個玩家說，我們可以先試試，怎麽著都不虧。”

宋仰給自己和夏景倒了杯水，說道：“前段時間，我和他分析調查了一下，現有玩家當中，在笑臉城裏資質最老的，應該就是柴逢。”

說到這個人，封識和賈清皺了皺眉，都有些反感。

“而柴逢是A市人。”

宋仰和封識都是S市人，賈清在S市讀書，老家則在外地。

A市和S市同省，相距幾百公裏。

和身為省會城市的S市不同，A市是一座小城市。

風景秀麗，生活節奏很慢，當地特色美食良多，是兩日游三日游的好去處。

“在初步確定了A市這個坐標後，他那邊就展開了下一步行動。”

追溯調查。

這是需要特定的職業身份才能進行的調查，宋仰無法幫忙，只能耐心等待對方的調查結果。

恰好就在今天，對方有了一些收獲。

“他給我的第一條消息是，他在昨天恰好又遇到了一個老玩家，一個比柴逢資質還老的玩家。”

“那個玩家對於笑臉城的態度非常消極，卡著七天一次的時限反覆進出一星副本，因此積分很低，一直沒有被人註意到。其實他進笑臉城已經有兩百三十多天了。”

“而他也是A市人。”

夏景瞇起眼。

封識和賈清嚴肅了起來。

這麽看來，A市這個目標已經非常明確。

“他給我的第二條消息是，他調查發現，A市在四年前，曾經有一段時間密集出現過離奇的意外死亡。”

封識和賈清楞住。

宋仰緩緩道：“你們也知道，在副本裏死亡的玩家，到了現實中還會再經歷一次死亡，這是笑臉城在現實世界的遮掩。”

“遮掩方式大致可以分類為：疾病突發死亡，車禍，自殺。每一種單獨拿出來看都非常普通，但只要是經驗足夠的玩家，就能夠在現實中分辨出普通人類死亡和玩家死亡的區別。”

“而這種玩家死亡案例如果聚集到了同一座城市裏，特征就會更加明顯。”

宋仰說到這裏，封識和賈清的背脊已經不由微微挺直，渾身繃緊。

宋仰一字一句道：“四年前的A市，曾經有很長一段時間裏，頻繁出現普通人三兩成群相攜自殺，或者相隔一個街頭兩兩被車撞死之類的死亡案例。”

聽到這裏，賈清和封識坐不住了。

封識的眉頭皺得很緊：“四年前？！”

賈清愕然道：“三兩成群地自殺？這也太明顯了吧！明明就算是現實中認識的玩家一起進副本一起死，等到回到現實世界，笑臉城一般也都會分開殺死他們的不是嗎？”

夏景垂眸思索。

四年前，一千四百多天以前。

而笑臉城，明明才運行了兩百多天。

思及此，夏景雙唇輕啟：“笑臉城很可能在此之前就曾運行過，湮滅過。而創造者在四年前，還非常青澀。”

封識和賈清愕然盯住了他。

宋仰緩緩道：“沒錯，這也是我猜測的。”

一個不經意間冒出來的猜想。

一個猜想牽扯出的更加龐大，更加可怕的謎團。

他們似乎已經窺見了笑臉城的一腳，只需要再深入一些，也許就能真正觸摸到真相。

賈清咽了咽口水，已經說不出話。

封識震驚過後，沈默半晌，看向夏景。

笑臉城若曾經運行過，湮滅過，那麽它為何湮滅，當初那些玩家的結局又是如何？

在說到夏景可能是曾經抵達過一萬積分的玩家時，封識其實腦海中一閃而過一個念頭——

在人人關註的情況下，笑臉城內若曾經出現過滿積分玩家，那麽所有人應該都會知道。

可是沒有，笑臉城內並沒有這樣的傳說。

但如果夏景是四年前的笑臉城的玩家，那麽一切又有可能了。

在關於這一點的問題上，宋仰沒有回答得很肯定，但封識覺得宋仰必定也想到過——普通玩家其實根本沒有什麽機會碰觸到笑臉城的核心，更沒有可能會被笑臉城忌憚。

宋仰作為現如今積分排行榜的第一名，都從未有機會窺見過笑臉城背後的真相。

夏景又是如何與笑臉城發生了糾纏？

夏景會變成現在這樣，原因確實有很多種，但這個青年聰慧機敏，冷靜強大，副本對他而言真的就跟游戲一般，那會不會有一種可能，就是他曾經確實達到了一萬積分……然後遇到了什麽呢？

一切線索都指向了這個身份神秘的青年。

可他卻失去了相關的記憶。

長桌邊陷入了詭異的寂靜，四個人久久沒有話語。

宋仰握緊夏景的手，道：“另外，關於對方創造出笑臉城的方式，我也有一種猜測。夏景，你應該也想到過吧。”

夏景擡起眸，挑起眉梢，道：“你是說異能？”

封識和賈清繼續愕然。

“沒錯，笑臉城很喜歡異能者玩家不是嗎？現實中既然有異能，笑臉城這個地方又這麽不科學，那為什麽這個地方本身不可能就是由一個異能者創造出來的？”宋仰道，“關於這個猜想，我也已經和那個玩家朋友說了，我讓他註意一下全國各地相關的可疑案件，也許還能挖出一些線索來。”

賈清抱著腦袋，信息量太大，他覺得腦殼疼。

封識蹙眉道：“我有朋友應該也能幫上忙，不過他不是玩家，我可能需要想一些辦法把信息轉化一下。”

話說到這裏，封識好像徹底坐不住了。

他又聊了兩句就匆匆道別，大概是要找現實中的朋友去。

賈清渾渾噩噩緩了會兒，一看時間已經快八點，也連忙下了線，說他今晚還要完成一些作業。

這個話題暫時打住，很快，整棟屋子裏就只剩下了兩人一狗。

團子趴在沙灘上，尾巴一甩一甩，非常愜意。

海風溫柔梳理著它長長的柔順的金色毛發。

宋仰和夏景也重新來到了沙灘上。

夏景扭頭問：“你不需要回現實中陪你家人嗎？”

宋仰一怔，輕聲道：“家人我什麽時候都能陪，倒是你，過了今天星期一，你還能不能通過鑰匙來我這裏，你也還不知道吧？”

夏景輕笑一聲：“等會兒過了零點，我們可以等著看。”

夏景被禁錮在笑臉城，禁錮在安全屋中，這種禁錮並不是說他無法踏出安全屋，而是在除了每周一之外的日子，他沒辦法控制安全屋的走向，而安全屋自然也不可能飄向游戲大廳。

但若是過了周一，他還能通過宋仰的這把鑰匙來到宋仰的空間——那麽宋仰的空間裏有一間私人登錄室，他是不是就不用再受到限制，可以隨時隨刻登錄副本了？

甚至於，他可以通過空間鑰匙隨意來去游戲大廳。

“我以前試過在官方超市購買個人空間，但當我拿著鑰匙走到收銀臺的時候，那個npc就變得沒有任何反應，我沒有辦法結賬。”夏景說道。

宋仰聽了這話，低聲說道：“你在笑臉城裏算是一個bug，也許這次，我的空間鑰匙也會成為你的一個bug。”

夏景揚唇：“我拭目以待，宋醫生。”

宋仰拉著夏景在海浪邊坐下。

這裏不是現實中的大海，沒有什麽潮漲潮落。

他們坐在那兒，海浪便一次又一次打上他們的腳尖。

說實話，越接近笑臉城的真相，越接近夏景的真相，宋仰就越無法抑制對這個青年現實中模樣的想象。

他會是哪裏人，他曾經住在哪兒，是大學生嗎，學的又會是什麽專業？

同時，當宋仰意識到笑臉城曾湮滅過，而夏景此時的身體非人非怪，他也想到——如今的夏景就算能離開笑臉城，又真的還能回到現實世界嗎？

宋仰不是一個膽小的人，他從不害怕於挑戰那些看似頂級困難的問題。

可他第一次對著一個問題，變得不知道怎麽開口。

他只緊扣著夏景的手，陷入了沈默。

幸運的是，他們兩人始終是一對心靈相通的夥伴。

夏景忽然開口道：“宋仰，我知道你的顧慮，所以有一件東西我要先交給你，由你保管。”

宋仰一楞：“是什麽？”

夏景將一個空間袋拋給了他，宋仰打開小小的空間袋，向裏頭窺探了一眼，便怔住了。

夏景的雙手撐在身後，他仰首望著星空，道：“我問過團子，如果一輩子都離開不了這個地方會如何。”

宋仰倏地擡眸看他。

“但只是逗逗它罷了，我還是不認為這個世界上有我和你一起都解決不了的問題，”夏景轉過頭來，嗓音溫和平靜，“所以，做好準備，一點一點來。我想要的東西，我總會得到手的，你呢？”

宋仰的眸色沈澱下來。

他笑了聲，終於恢覆成了往常那副懶洋洋的模樣。

他說道：“巧了，我也一樣。”

海風輕撫著他們。

宋仰註視夏景，道：“我喜歡你，所以不管怎麽樣，我都會把你拽離這個鬼地方，讓你能像個普通人一樣生活。”

夏景戲謔道：“真要像個普通人一樣生活，那或許也有些無聊。”

“那我們可以找其他的刺激，反正總比被關在這個地方有趣，不是嗎？”宋仰道。

夏景點點頭：“這倒是沒錯。”

宋仰笑了起來，桃花眼裏碎了一片璀璨的月光。

夏景忽然湊近過去。

宋仰一僵，定在了原地，屏住了呼吸，心跳飛快地慎重道：“……怎麽？”

夏景若有所思地註視著他的雙眸。

宋仰從小到大都被說這雙桃花眼長得好看，足夠招人，但宋仰覺得，夏景這雙眼睛才是真的好看。

狹長，眼梢微勾，瞳孔漆黑，這雙眼睛在近距離、認真地註視著一個人時，足夠攝人心魄。

宋仰的心臟就快要跳出胸腔，他甚至覺得這一刻，夏景必定也聽到了他的心跳聲。

他張了張嘴，嗓子變得幹澀。

夏景愉悅地笑了起來，感嘆似的說道：“宋仰，真不愧是你啊。”

宋仰的喉結滾動了下，他想問為什麽會有這種感嘆。

下一秒，他難得卡殼的腦袋才終於恢覆了正常的轉動。

他知道夏景發現了。

夏景擡起手，輕撫著他的左眼眼尾，道：“這個數字，是被你特意轉移到這裏的嗎？”

宋仰扣住夏景的手腕，笑道：“是。”

玩家的積分數字。

這個數字大部分時候會顯示在對玩家最重要的軀體部位表面。

有些部位太過明顯，為了防止被人盯上，玩家勢必要用工具把這個標志給遮擋起來。

而對一個玩家來說，如果對他而言最重要的身體部位變成了另一處，那麽積分顯現的位置，也會跟著變化。

這也意味著——積分的顯現位置，其實是可以由玩家控制的。

很多人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即使意識到了，也很難真正做到，因為“最重要的軀體部位”是由心判斷的，並非大腦簡單思索“從今天起我的肚子就是我最重要的身體部位”，就真的能完成這種改變。

但宋仰畢竟不是一般人。

他的積分，顯現在了他的瞳孔之中。

這雙眼每天都要與許多人發生對視，但同時，黑色的數字，深褐色的眼眸，如果不是近距離仔細地看，根本不可能註意到潛藏在其中的數字。

這是一個絕妙的位置。

“最開始我的積分顯現在了我的手上，你知道，我是醫學生，我當然希望未來我能站在手術臺上，雙手對我來說非常重要，但這個位置太麻煩了不是嗎？”

宋仰勾著唇，懶洋洋說：“然後我想，不論我未來想要做什麽，只有不斷學習，我才能不斷進步，成為一塊海綿才是我真正的目標，那麽我的雙眼，就是我真正的最重要的部位，是我輸入一切知識的通道。”

“當我確信了這一點時，我的積分自然也轉移了位置。”

夏景收回了手，瞇眼笑道：“非常合理。”

“你是第一個發現我積分的人，就連封識和賈清都不知道我的積分數字到底藏在了哪裏，”宋仰探究道，“你呢，你應該也有辦法轉移你的積分吧？”

“宋醫生不猜猜看嗎？”夏景曲起雙膝，手掌撐著自己的臉頰，看起來很可愛。

宋仰想了想。

海風撩起了夏景的黑發。

夜色下，側著臉，戲謔瞅著他的青年就像是一條蜷縮起來的，危險又誘人的人魚，他的尾巴一下一下拍打著沙灘，充分召顯著他的饒有興致。

宋仰擡手順了順夏景的頭發，嗓音很低：“你現在的身軀，不是人類之身。如果你的人類之身是在四年前笑臉城的湮滅中跟著一起毀滅了，那麽你後來又是怎麽做到‘重生’的？”

宋仰註視著他：“夏夏，我以前不相信靈魂的存在，但你讓我覺得，也許一個人只要靈魂不死，他就不會真的死去。笑臉城雖然做了許多惡事，但它也讓這種奇跡真正展現在了我們面前。”

“對於你而言，這個世界上的任何東西只要殺不死你的靈魂，就絕對不可能真正殺死你。”

“只要你的靈魂還在，‘夏景’就還在這個世間，對嗎？”

夏景是特殊的。

對於這個青年而言，軀殼困不住他，沒有任何一個身體部位是他不可缺少的。

只有靈魂，代表著真正的他。

夏景聽到這個答案，輕笑道：“可惜，靈魂是不可視的，我們無法驗證這個猜想。”

宋仰笑了聲：“所以你自己也還不確定？”

他轉念一想，也對，就算夏景清楚自己的積分會顯現在哪裏，但靈魂不可視，他確實無法自我驗證。

宋仰道：“也挺好，這樣很安全。”

他拍拍夏景的腦袋。

夏景漫不經心道：“不過如果哪天我的靈魂真的能被人看到，那個人也只能是你吧？”

他好像想象到了一些有趣的畫面，興致勃勃地笑了起來。

宋仰動作一頓。

他看向夏景，覺得這個家夥看似跟情愛這種東西毫無瓜葛，但不經意間總能說出這種驚人的情話。

聽起來怪甜的。

與此同時，他的一顆心也徹底安定下來。

他願意相信，靈魂不滅，名叫夏景的青年就絕不會死。

而他會守護好這個青年的靈魂。

直到現實世界的大門，向這個青年重新敞開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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