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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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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齊理久久不語。

下屬卻以為他是為難,想一想,以往死戰場上的兄弟何曾像他這樣,裹屍的草席?大家俱是黃土一捧,黃沙掩埋。

就是他們戰鬥的地方,風沙吹過,常常能撿到一些朽爛的骨頭,是死在他之前不知名姓的前輩。

下屬瞬間明悟了,附身道:“大人,俺不要草席了,你就當俺剛才在放屁……”

“趙炎!”

齊理叫了他的名字:“你這憨貨,你以為我剛才在想什麽?一張草席我能少的了你嗎?再說……”他忽地看向屏幕,意味深長道:“咱們上陣殺敵,就是把腦袋栓在褲腰帶上,誰先死還不一定呢。”

趙炎悲愴一聲:“大人!”

齊理擺擺手,又提起前面的事:“我剛才問你,這是誰的墓,你說是華夏的王公貴族,趙炎,現在你再給我好好看看!”

趙炎瞬間一頭霧水,這不是王公貴族的墓葬是什麽?難道是哪家皇帝?他嘟囔著看向屏幕。

倆人對話其實不過幾息,半空懸掛的直播間裏,巨大白色石雕撞入眼簾,方才革命先烈們的畫面還在繼續,細致的連角落都不放過,而百姓們漸漸地看出門道,畫面從一群人變成另一群人。

趙炎不知不覺入了迷,作為一個經常打仗的老兵,這場面他怎麽看不出,分明就是戰場!

“這是什麽地方?懸崖?為什麽只有五個人,後面那一群人是追兵嗎?”

齊理:“你看看那雕刻底下寫著字呢——狼牙山五壯士,這五個人為何能稱得上五壯士?他們傷的傷,殘的殘……”

齊理說完心口發澀,他迫切地想知道這是什麽原因,但那是華夏的士兵,他們一場場戰役他都不知道,只是一種同為軍人的酸澀和憐憫。

但很快他就知道,自己想錯了。

狼牙山五壯士,每一個讀書上學的人都知道他們的故事。

李嫵用輕柔的嗓音緩緩講述:“華夏也曾有過一段屈辱的歷史,和雁山關不同,淪陷的是華夏整個國家,擁有四萬萬同胞的華夏,山河淪陷飽受踐踏,生靈塗炭。”

“可在華夏被人侵略的時候,也有一群人選擇挺身而出,他們是最普通的百姓和平民,他們甚至大字不識一個,可他們為了保護國家保護人民獻出了自己年輕的生命。馬寶玉、葛振林、宋學義、胡德林、胡福才是狼牙山五壯士的名字,也是華夏千千萬萬死在反侵略戰場上的烈士縮影!”

“他們就像幾天前的雁山關的百姓,五個人抵抗侵略軍,武器用光,就用石頭還擊,最後面對步步緊逼的敵人,義無反顧地跳下山崖。”

百姓們不知道她怎麽用平和的語氣說出這段歷史,他們只知道自己聽著整顆心都揪了起來,試問自己,他們敢在韃子手下過一招嗎?能在韃子手下過一招嗎?

漠北百姓更是感同身受,忍不住搖頭嘆息:“都是好娃娃啊,都是好娃娃。”

敏銳的齊理卻感覺到不同尋常之處,此時直播掠過圖畫之後,是密密麻麻的文字,齊理微微一怔,身側的趙炎已經罵出聲來,這群狗日的,和韃子一樣都不是好東西!

或許同為士兵,趙炎感觸更深,他設想自己和幾個夥伴逼到絕境,也會像那五壯士一樣為了家國大義慷慨赴義嗎?

沒人給他回答。

下一刻,李嫵的話扯回他的思緒:“我聽見很多人在猜測,說,這是華夏王公貴族的陵園,也許是皇帝,不然怎麽占得了一座山,怎麽在死後擁有這樣豪華的陵墓?”

李嫵笑了一下:“我要辟謠。”

“長眠在這裏的,都是人間的英雄,死後,他們也是守護百姓的英靈,他們不是王公貴族,也不是皇帝,是和你們一樣,出身貧苦,平平常常的普通人,唯一不同的,他們為了心中的夢想,為了迎接黎明到來,獻出了自己一生乃至生命!”

嘉朝。

所有人倒吸一口涼氣,震驚地看著她,方才的騷動瞬間平息,百姓們覺得自己腦子好像用不過來,不然他們怎麽覺得自己好像幻聽了,這座超級豪華的墓園埋葬的難道不是貴族?

有人吐出一口濁氣,嗓子都變得嘶啞:“怎麽可能呢?李仙長這座墓園那麽豪華氣派,只有貴族才能占有啊,我們老百姓怎麽配呢?”

“我不相信,李仙長,你莫不是在開玩笑吧?”那人艷羨地看著墓園前段的風景,光是近百萬噸的小山石都叫人望而生畏,這樣的氣派怎麽屬於他們普通人。

便是朝堂上,方才滿心酸水的大臣差點拔下自己胡子:“絕無可能!”

他羨慕嫉妒那位王公貴族,絕不接受這是百姓的陵墓:“那等賤民有什麽資格,這樣輝煌的陵園,就是垂拱而治的天子都配得上,怎麽可能用來祭奠百姓。”

“我也不相信,李仙長現在又在說什麽胡話?”他們嘲笑蔑視,就像漠視遺忘每年死在漠北黃沙裏的無數兵卒一樣,他們眼裏只有自己,哪裏容得下這蒼生百姓。

羨慕嫉妒得眼熱的世族也沒有這樣氣派的陰宅,聽到李嫵說是給百姓修建之時,更覺得荒謬可笑,他也真笑了出來:“賤民何敢?那些低等百姓死後草席一卷,便是他們天大的殊榮。”

“我從來沒見過哪個國家,會為了百姓圈起一座山來建造陵墓,觀這山風水極好,埋葬的定是什麽大人物,那些賤民怎麽配!”

“我也沒見過,李仙長最好實地調查一番,這陵園傾盡一國之力我相信,可是要說為了黎民百姓,我不信!”

嘉朝數百年,乃至追溯往前上千年裏,從未有人為了百姓大動幹戈,能被史書記住的永遠是王公貴族,永遠是一國之主!

李嫵也笑:“可我們華夏早就沒有了王公貴族,更沒有所謂的皇帝,從一開始我就已經告訴你們了,我們華夏有的,是十四億人口,千千萬萬的老百姓!”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你們聽說過嗎?兩千多年前,我們華夏的先民已經高呼並實現過!”

“你們看到的這座烈士陵園,我華夏全國幾十座烈士陵園,它們裏面埋葬的都是平民,都是普通百姓,不同的是他們是為國家、為人民而死的英烈!”

“何謂烈士你們知道嗎?”

“是那些為了保家衛國,為了人民百姓,舍生取義,為國捐軀的人。”

“你們看見了嗎?”

直播間已經徹底被大面積的白色所占據,百姓們楞怔一瞬,只見巨大巖石頂上的圖畫下方緊接著的是密密麻麻的字體,嘉朝百姓們可以暢通無誤的看懂夏華字,就是街頭小兒都能讀出來:“於連仁、張宏先、陸殿榮、鞏博厚、王寶山……”等等等等。

就是小孩子都覺出不對,摸著垂髫小辮問大人:“阿爹,這裏為什麽有好多名字。”

那些名字如同咒文深深刻印在石碑之上,從上到下,鋪天蓋地,無法言喻的震撼直擊人心,在所有人的註視下,直播間的鏡頭照出整塊巨石,它的表面每一處空隙都刻上了名字。

“這些都是我華夏的烈士,他們的名字都被刻在這塊碑文上,也將和我華夏一起永垂不朽!”

“為什麽你們會覺得這是埋葬著的是統治者呢?為什麽不能是那些戰士?是這些人守護了華夏,我華夏十四億人,都是知道感恩的人!而那些所謂的皇帝貴族,他們又給了你們什麽?為你們做了什麽?”

朝堂上,聽見這句話的隋宴驍猛地沈下臉,牙齒幾乎磨碎。

他是天子,是一國之君,為什麽要為這些百姓操心,應該是百姓任他予取予求,乖馴的像是羔羊為他獻上一切,因為他是皇帝,他天生高人一等!

“一派胡言,妖言惑眾!”

“自古以來,君主都是百姓的主人,這些百姓算什麽?他們只是王權之下的牲畜,天生要依附於朕!”

“因為朕,才是天下共主!”

他說完放聲大笑,餘音在廣場上回蕩:“這所謂的華夏像什麽?簡直就是百姓的奴仆!明明手裏掌握著那麽多的權利,為什麽不能統治百姓,為什麽還要戰戰兢兢,廢物!”

“還有這些戰死的兵卒,他們怎麽配?”

李嫵冷眼望去:“他們怎麽不配?華夏如何廢物?”

李嫵知道隋宴驍的腦子早就徹底壞掉了,可她的直播從來不是給他看,是給天下百姓,是給所有將士。

李嫵冷然一笑:“華夏廢物?”

“難道你想嘗嘗火箭筒的滋味?還是你更喜歡東風的刺激?”李嫵頓了頓:“所謂的廢物擁有九百六十萬平方公裏的土地,所謂的廢物能一炮讓你灰飛煙滅,所謂的廢物有十四億人口,華夏一人一腳,能把你踩到地心!你算什麽?你豈不是連廢物都不如!”

“皇帝,你是在華夏歷史上早就被消滅的皇帝。除了皇帝你還是什麽?你像他們一樣功勳卓著還是如他們一樣守護過國家?你是什麽?你有天子的名頭可你做的事——”

她連皮帶骨拔下隋宴驍的虛偽假面:“還不如路邊的乞丐!因為你吃的喝的用的都是剝削百姓,而路邊的乞丐,在求施舍的時候,還會說一聲謝謝大爺。”

“隋宴驍,你知道在我眼裏你像什麽嗎?你像一頭豬,一只蛀蟲!”

李嫵說完,百姓們,大臣們都沈默了。

一種是突然清醒的沈默,一種是無言以對甚至恐懼的沈默,不敢再看這個女殺神一眼!

隋宴驍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可他根本不能反駁,後背滿是冷汗。

他怕了。

他怕了李嫵口中的導彈和火箭筒,親自見識它們的威力後,隋宴驍幾天幾夜睡不著覺。

唯獨百姓,方才沈浸在方才數不清的烈士名單裏,看得眼睛發酸泛紅,現在他們忽然清醒了,徹底相信了李嫵的話。

只有一小部分懷疑不安:“像我們這樣的平民,也能葬在這樣的墓園?”

“你沒聽李仙長說嗎,那些都是烈士,是報國殺敵的勇士,他們怎麽不配?他們怎麽沒資格?!”

“華夏好啊,那些英雄死後,會有很多很多人祭拜他們,他們是華夏的烈士,是整個國家的功臣!”

“咱們嘉朝呢?”那人說著搖搖頭,對這世道早就絕望,對皇帝更是絕望。

他說著忽然停下來,在旁人的狐疑裏,震驚地說不出一句話。

指尖屏幕上,李嫵越過了那塊巨大巖石,無數塊石碑佇立在山下,它們連城一線,一面,在茵茵綠地上整整齊齊地佇立著,每一塊青石碑上,都有一顆耀眼漂亮的紅色星星。

隨著視野拉高,無數石碑連匯成一顆巨大都五角星,大星星包裹著無數顆小星星,叫人無法形容,更說不出一句話。

巨大的震撼的力量如鼓錘敲在眾人心頭。

長眠於此的烈士,每一個都是守護大家的星星。

“這些都是烈士,都是我華夏烈士的碑墓。”

李嫵話音剛落,不遠處傳來孩子甜甜稚嫩的童聲,一個個穿著淺色衣服的小孩子,由老師帶領著走進烈士陵園。

孩子們圓圓的眼睛盯著高大的巖石,發出哇哇的驚嘆聲,剛才連綿的細雨早就停下,天邊也出現太陽的影子。

老師指著石碑:“孩子們,知道這是什麽嗎?”

氣氛頓時一靜,半晌,才有人慢吞吞說:我知道,萬人碑!上面刻著好多好多名字,他們、他們都是大英雄!”

老師眉眼微彎:“對!上面刻滿了烈士先輩們的名字,是為了讓我們銘記他們,沒有這些烈士爺爺奶奶,就沒有我們現在的美好生活。”

老師看著孩子似懂非懂的樣子並不著急,這才只是剛開始,未來每一年,她都會帶孩子們來。

老師柔和的聲音還在繼續,孩子們一點也不覺得枯燥,反而聽得驚呼不斷:“……本來,老師該在九月三十日帶你們來的,那是咱們華夏的烈士紀念日,後來因為其他原因,我們推遲了,不過現在也不晚。”

“來,老師帶你們看那些爺爺奶奶的家。”

嘉朝的民眾早已看呆了:“這些孩子……這些孩子還那麽小啊,怎麽能來墓地。”

“墓地多晦氣——”那人說著頓了頓,因為他看見了,不止孩子,還有一些手捧菊花的年輕人,人流還越來越多。

已經早上九點多,烈士陵園迎來了第一批客人。

他們什麽都沒說,肅穆的表情已經讓人代入其中,有人指著一塊石碑:“我小時候離家出走,一個人走著走著到了這裏,其他地方我都害怕,就這裏,我一點也不害怕。”

他摟著朋友脖子,兩人幾乎異口同聲地說:“因為這裏葬著的是烈士啊,沒有他們哪有現在的我們。”

朋友狹促地說:“讓你現在睡一覺你怕不怕?”

“我有什麽怕的,這次我還帶了好酒好肉,當年沒怎麽看,就記住了這個位置,後來因為雜七雜八的事兒一直都沒來,原來是他,楊小虎,這個小戰士,不不不,是楊爺爺。我記得小時候在他旁邊嘮叨了半夜,他肯定早就煩了吧!”

說著倆人直接在碑前坐下:“楊爺爺,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我,我小名叫小虎子……”

墓園裏有人生百態,對於覺得墓碑晦氣的嘉朝人來說,今天到一切都叫他們大開眼界,可同時,心又隱隱得扯動起來。

“那真的是晦氣的地方嗎?哪裏葬著無數華夏先人,他們是華夏的英雄,英靈,死後也李仙長說的——英靈。”

英靈。

這句話如大錘狠狠垂下,叫人振聾發聵。

“他們是英雄是英靈,他們是為了人民為了國家而死,這樣的地方哪有晦氣,哪裏會有陰氣!”

“那明明是正氣,是華夏軍人、戰士、華夏百姓的浩然正氣!”

“華夏真的做到了,那些先人,他們沒忘……”

還有另外一些人,如盛麓書院的學子。

“我們不如華夏,遠矣。”

“我願遠去,尋華夏,尋李仙長,如果能在李仙長帳下施展抱負,為天下蒼生立命,我死而無憾!”

“我願往!”

“我也願往!”

“大丈夫在世,當如是!”

他們興致勃勃地討論,卻不知道暗處一雙眼正盯著自己,陰險且毒辣。

江州。

支起的茶鋪子邊,穿著粗布麻衣蘇子安膚色發黑,徹底看不出之前的文弱書生氣,反而像個雄健的男子漢,古人言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裏路,真正上路,他才知道一路有多艱難。

蘇子安點一杯淡茶,看著屏幕裏那些形形色色的客人,目光最終落在玉雪可愛的孩子們身上,叫他不由感嘆:“這就是華夏,那些先輩們的功勳他們永遠不會忘記,只要有一批一批的民眾來,這些烈士的名字便會永遠留在人們心裏。”

而他們嘉朝——

誰還記得馬革裹屍戰死沙場的將士們?

江南一個小鎮路邊,眼盲的老婆婆抖著手在身上摸索,她嘴裏呢喃著,旁人聽不清,卻看得見,她竟從懷裏掏出了一小塊牌位!

眾人驚訝,老婆婆低下頭,指頭摸著牌位上的字,這一幕引起不少人關註,也有人認出她的身份。

有人驚呼:“是城北葉家婆婆,她和兒媳兩個人相依為命。”

“兒媳?那她家裏男人呢?”

“征兵,去了漠北。”那人沒說完,可所有人都猜到了:“死了吧,漠北那樣偏僻的地方,有去無回。”

眾人憐憫嘆息,知情人更是忍不住說:“據說是死在幾年前的戰役裏了,最後只送回一封信。葉婆婆這雙眼,也是哭瞎的。”

而此時,葉婆婆扶著兒媳的手:“蘭娘,華夏、那華夏直播間在哪兒?讓我看看。”

等兒媳扭過之後,葉婆婆噗通一聲跪在地上,那雙失焦蒼老的眼,呆呆地看著半空:“我的兒啊!”

旁人都知她有兒子戰死沙場,卻不知道,她總共有三個兒子!

三個兒子都死在戰場上,先是老大,再是老二,最後是老三,可他們死後,她只收到一封又一封的信,至今,她連兒子葬身何地都不知道,她的兒子為國捐軀,死後連個墳塋都沒有,連塊牌位都不留,如今手裏這個,是她跪著求木匠師傅一點一點刻出來的。

“為什麽不是華夏?為什麽嘉朝不是華夏!”

誰家沒有征兵入伍的年輕人,誰家沒有戰死沙場的孩子,聽見葉婆婆撕心裂肺的話,終於繃不住了。

明明是為國捐軀,明明是是舍生取義,可他們的孩子,死後連個名分都沒有。

為什麽?

沒有人給他們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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