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觸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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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天過去, 譚落的肚子越來越疼。

她吃了止疼藥,一片不頂用,又補了一片,但是腹痛執拗得很, 絲毫沒有得到緩解。

她整宿翻來覆去, 疼得睡不著。

第二天早晨, 她頂著烏黑的眼圈起了床,幫邱素寧收拾東西,她們今天要進村,去找一位村民當向導。

譚落剛進屋,邱素寧一下子看到她的黑眼圈, 嘆了口氣:“又失眠了?”

她從包裏掏出一板安眠藥遞給譚落。失眠也是譚落的老毛病, 邱老師一直留意著。

“謝謝邱老師。”

邱素寧想嘮叨兩句, 想了想還是作罷。

前幾年, 譚落嚴重失眠,整夜整夜睡不著。就算勉強睡著, 也會在半夜哭醒。

邱素寧問她怎麽回事, 她就說做了噩夢,別的一概不說。

這兩年,譚落的失眠問題有所好轉, 身體卻是越來越弱。

這種衰弱是隱秘的。因為這姑娘太能忍, 再大的病, 她都能裝得像個沒事人, 外人輕易分辨不出。

邱素寧和她長久地共同生活,才能隱隱覺察一二。

譚落的健康和精神狀態有關, 她心事太重。

邱素寧常提醒她, 人的軀殼就那麽大, 能夠承受的重量有限。如果心事太重,沈甸甸壓著身體,沒法在人生道路上走太遠。

“出發吧。”檢查好東西,邱老師催了譚落一嘴。

譚落多拿了一板止疼藥裝進背包,她們攜帶好工具,從小瓦房出發,走了很長一段山路進村。

山裏昨天下過雨,路面濕濘,深一腳淺一腳的,很不好走。譚落在前面探路,邱素寧在後頭跟著她。

她們進了村,受到村長的熱情款待。

村長為她們介紹了一位向導,這個向導會帶她們進山,去找另外一塊石碑。

山裏的地形變幻莫測,灌木後方很可能是懸崖峭壁,如果貿然進山,由於不熟悉當地情況,很容易出事,必須有村民帶頭引路。

在明朝,這片深山已經有不少人生活居住。大山裏零零散散分布了許多明代石碑,這些寶貴文物被茂盛草木遮遮掩掩,隱在靜謐的山林裏。

有些石碑年久失修,損壞嚴重,石碑本身難以進行修覆。

譚落和邱素寧此次前來,是為了拓印這些石碑的碑文。救不了石碑,起碼要讓碑上的文字重見世人。

為了等待向導,她們在村公所裏坐了半小時,那位向導遲遲沒來。

邱素寧是個非常遵守時間觀念的人,她以苛刻的標準要求自己,同時也會用這種標準去衡量別人。

遇到不守時的合作夥伴,她很生氣。這種憤怒上表面看不出,只能通過肢體動作感受。可她的手指不停地敲擊著桌面。

譚落註意到邱老師的手指不停地敲擊桌面,立刻搶在她大發雷霆前問村長:“請問,我們大概需要再等多久?”

她指了指手表,委婉地說:“那個,沒別的意思。我是怕出發得太晚,天黑前趕不回來。”

村長是聰明人,聽懂了她的畫外音:“對不住啊……我們那位小馬去鎮上接醫生了,按說也該回來了……都怪昨天下的那場雨,路不好走。”

譚落看向邱素寧,老師能接受這個說法,不再敲擊桌面。

“是上回那幾位醫生嗎?”邱素寧打聽了兩句,想讓他們給譚落看看腹痛。

村長連聲說是:“你們也見過,還是上回那家醫院的醫生。”

譚落聽了有些焦慮,她祈禱著別再見到上次那位馮醫生。

上次,城裏的大醫院派團隊來義診,那天,她和邱素寧也剛到這北黃村來。兩邊遇見了,村長正好把他們湊在一桌,吃了一頓晚飯。

那位姓馮的醫生比她還小一歲,一見到她,面紅耳赤,口齒不清,他的同事都笑他看見美女走不動道。

飯後,馮醫生屢屢向譚落獻殷切,讓她招架不住。

這八年來,譚落沒怎麽和異性說過話,她只跟那些不會講話的字畫碑文打交道。

她都快忘了該怎麽和異性相處,也很排斥異性接近自己。

因此,她隨口撒了個謊,說自己已經有男朋友了,希望馮醫生能知難而退。

這些年許多人勸她,找個男朋友吧,一個人多辛苦啊。

她都說不了不了,一個人挺好。

有人在背後說她壞話,這麽漂亮的姑娘不找對象,肯定是喜歡女孩子。

譚落聽到了也懶得去辯解什麽。

她沒有對任何人提起池傾陽。

這個人成了她封鎖在內心深處的寶藏,唯有獨處時才敢偷偷翻出來,細細擦拭上面的蒙塵。

譚落時常自我暗示,說自己已經足夠幸福,不能奢求太多。

然而,這些全是她欺騙自己的謊言。夜深夢回,她才會從謊言中清醒。想到曾與自己擦肩而過的幸福,那種深切的遺憾讓她備受折磨。

池傾陽是她心上一道無法愈合的傷,每每觸及,她都痛得難以忍受。

正因為疼,所以格外放不下、忘不了。

周而覆始,惡性循環。

她們又在村公所等了半小時,向導還是不見蹤影。

邱素寧要求換個向導,她們時間緊,耽誤不得了。村長說行,立刻給她們找了其他合適的人。

此時,譚落右下腹的疼痛由陣痛轉為持續性絞痛,以往胃疼,也不是這個位置。她發覺自己可能是得了別的病。

邱素寧急著出發,今天的活兒很多,譚落不能讓邱老師自己去。

沒辦法,她又吞了兩片止疼藥,硬生生把不適感壓下去一些。

雖然疼痛難以消失,但是這種級別的痛楚,她勉強能忍。

她按了按下腹,抹掉額上的冷汗。

先把工作撐過去吧……

池傾陽看了眼手表,他們在牛車上顛簸一個小時了。

進了山,草木繁茂,氣候潮濕,蚊蟲亂飛。

噴了不少避蚊胺,還是有漏網之魚前來挑釁,池傾陽拍死了四只花蚊子,胳膊被叮出三個大包。

山裏早晚溫差大,現在是正午,烈日當頭,陽光異常毒辣。他們在沒有樹蔭遮擋的地方前行,陽光把皮膚曬得發紅。

池傾陽體力很好,平常手術特別多的時候,他可以連續工作二十幾個小時不休息。

可是今天被這麽一折騰,他現在腦袋悶痛,惡心反胃,是中暑的癥狀。

馮育知早料到會這樣,他撐起一把黑膠遮陽傘,坐到池傾陽身邊,拆了一支藿香正氣水遞給他:“喝點,管用。”

這藥聞著嗆鼻,口感辛辣,池傾陽很討厭這個味道,他硬著頭皮喝下去,問還有多遠能到。

騎牛的向導探頭望了望:“快了快了。”

快了……這倆字一路上起碼說了十次。

“到底還有多遠?”池傾陽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他捏緊五指,指關節哢哢作響。

馮育知拍拍他的後背,遞上一瓶礦泉水:“池醫生……別著急啊,這也沒辦法,路這麽難走。來回一趟可費勁了。”

他怎麽能不著急?

他怕自己晚來一步,譚落就會插翅飛走,再一次從他眼皮子底下消失不見。

池傾陽往馮育知腳邊的塑料袋斜眼看去,裏面裝了不少好吃的,以及各種大山裏買不到的生活用品。這些都是他買給譚落的。

馮育知醞釀了半天,問他:“池醫生,你和譚落既然是高中同學,她以前談過戀愛嗎?”

他嘿嘿笑了笑,又說:“實不相瞞……我上次見到她,她告訴我,她有男朋友。”

池傾陽的目光陰了些許,不過他剛才就因為身體不舒服,攤著一張臭臉。

所以,馮育知沒發覺他踩在了某些人的雷區。

馮育知不好意思地抓抓臉頰,耿直地解釋道:“我吧……我想知道,她喜歡什麽樣的男生。如果她分手了,我是不是有機會啥的。”

池傾陽昂頭灌下半瓶水,久旱逢甘霖般,發出舒爽的短嘆。

他用手腕抹去臉上的汗珠,挑唇笑了下,笑容很玩味。

然後,他說了一句讓馮育知傻眼的話。

“你沒機會,她喜歡我這樣的。”

邱素寧拍了拍手上的土,止不住喜悅之色。

這是保存最完整的一塊石碑,其上詳細記載了幾個村落遷居發展的歷史,對於史學研究很有幫助。

她指著幾處損壞相對嚴重的地方:“譚落,把這幾個地方拍下來,回去後我們仔細研究下,明天再來一趟。”

“好的邱老師……”

譚落這聲音聽著不對勁,虛得很,氣若游絲,邱素寧慌忙回頭看,嚇壞了。

她看到譚落面無血色,嘴唇蒼白,都沒把相機舉起來,整個人就軟塌塌倒了下去。

那臺單反相機價格昂貴,她自己摔了,還不忘緊緊護著相機。

昏倒前,譚落只記得邱素寧驚叫著撲過來,用力掐她的人中穴。

之後,也不知過了多久。

譚落如夢方醒,隱約聽見有人在邊上說話。

有個男人問:“邱阿姨,她是多久前出現疼痛的?”

邱素寧說:“昨天看著她就不對,實際可能更久。”

另一個男人說:“她情況不好,得馬上做手術。”

“不行啊……外面又下大雨,這雨打下來,起碼得明天晚上才能送去城裏。”這是村長的聲音。

還是剛剛那個男人:“來不及進城了,就在鄉鎮衛生院做手術。”

譚落懷疑自己病入膏肓,出現了幻聽。

這個人的聲音好耳熟。

雖然和她記憶中的聲線略有出入,經過了時間的磨礪,這個聲音明顯成熟許多,但是譚落仍舊能夠準確分辨出來。

有人不讚同在這裏做手術,聽著像是那個馮育知。

他說,盡管鄉鎮衛生院能提供手術室,可是團隊裏沒有配備麻醉師:“我們只能做局麻,不好吧?”

“沒什麽不好的。”那個男人沒有被說服,他的態度很堅決。

“池醫生……這手術局麻做很疼的,病人萬一亂動,不配合怎麽辦?出了事要擔責任啊。”

譚落聽到那一聲“池醫生”,再也無法保持冷靜,她掙紮著想要張開眼。

她乍然跌入一片過於明亮的白光,視線被晃得一片模糊。起初,她僅能窺見一個影影綽綽的輪廓,就在她右手邊。

宛如電影的慢動作,她看到一位穿著白大褂的男人,舉止穩重、沈緩。

在譚落眼中,他銳利的輪廓逐漸清晰,男人生著比墨玉更為黑沈的雙眸,那麽深邃的眼睛,其中的情緒卻淡得難以捕捉。

他微微彎腰,正在俯身檢查她的身體。

譚落想看得更清楚,又眨了眨眼,不知怎的,這一眨,竟把眼淚給擠了出來。

是你嗎?她好想問這句話。

她雙唇緊閉,什麽都沒說,光是伸手去抓他,動作小心翼翼的,生怕他是自己夢中一團虛無的影。

她探出指尖的一剎那,對方立刻回握住她,傳來的力道和溫度都無比真實。

如果這是夢,也是個美妙絕倫的好夢。

她願意用受刑般的病痛去交換。

池傾陽遣走無關人員,只留下馮醫生。

“疼嗎?”

“疼……”

池傾陽按觸譚落的右下腹,問她哪裏疼,怎麽個疼法,當他這樣或那樣按,有沒有什麽不同的感覺。

譚落一一告訴他。

她無數次想象過,如果再次見到池傾陽,可能會是怎樣的情形。

沒有哪次會是眼下這樣……

她的衣擺被池傾陽掀起,完全袒露腹部。需要著重檢查的病竈靠近腹股溝,為了不妨礙醫生操作,她的高腰褲也被解開,往下褪去一節。

譚落思維混亂地想,幸好她今天穿的內衣算是可愛。

仿佛有臺絞肉機在她腹部旋轉,造成劇痛。肚子被池傾陽溫熱的指腹用力壓按,劇痛中生出難以啟齒的酥麻。

她無法控制地嚶嚀了一聲,聲音很輕,叫得像只小貓。

池傾陽目光一凜:“忍著點。”

馮育知正心疼譚落呢,池醫生不近人情地來了這麽一句,把他也嚇得一楞。

我去……這麽兇?

人家可是女孩子,真舍得啊。

被池傾陽懟了,譚落也很委屈,因為她真的好疼,不是故意嬌氣。她不敢再吭聲了,乖乖咬住嘴唇,艱難地忍耐著。

按捺著極其覆雜的心情,她乖乖配合池傾陽的觸診和問詢。

做完檢查,池傾陽仍是那句話:“得趕緊準備手術,不能再拖。裏面恐怕已經穿孔了。”

馮育知有些猶豫:“我覺得局麻有風險……主要是疼,病人可能受不住。”

他感覺譚落挺怕疼的,不太放心。

“我能忍,”譚落說著望向池傾陽,慢慢喘了口氣,問,“是你給我做手術麽?”

池醫生反問:“你想找誰做?”

譚落別開臉,下意識避開了他的視線。

池傾陽見狀,以為她信不過自己,轉身想問馮育知能不能主刀,他來打下手。

下一秒,譚落揪緊了他的白大褂。

他覆而垂眸看去,譚落紅著臉,低聲呢喃:“我要你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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