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英雄

關燈
譚落的直覺也不是每次都準。

她只有對災難的預感特別準, 幾乎沒有差錯。

真不知道這本領是好是壞。

大中午,冷風像個熊孩子,在廣場上撒野。這風實在太大了,能把頭發吹成螺旋槳, 來往的行人都沒幾個。

而譚落和那位趙姐迎著妖風站在廣場中央, 趙姐的手機攝像頭像槍口一般對準了她, 嘴裏不停地吐著子彈。

“我家小孩也在你們學校!堂堂重點高中,竟然有你這種壞學生!我非得拍下來發給你們校長,我和他可熟了!”

不管她是不是真的認識校長,譚落都被她嚇住了。

她不怕校長,校長怎麽批評她都沒關系。

但是這事情如果鬧大了, 最終, 同學們一定會知道她家的真實情況。

她漸漸看不清趙姐那螳螂般瘦削的臉了, 初中的噩夢取而代之, 一幕幕在眼前重現。

譚落的太陽穴突突直跳,眼眶酸澀, 鼻腔發脹。

她力氣太小, 掙不脫,逃不掉,只知道拼命擋住自己的臉, 盡管這是無用功。

“擋也沒用, 全都拍下來了!你叫池什麽?青中哪個班的?快說!”

趙姐嚷嚷得很大聲, 她像一塊磁鐵, 逐漸吸引了幾個圍觀群眾。

“別拍了好嗎……不要再拍了……”譚落近乎絕望地祈求著。

“現在知道怕了啊?當初幹壞事怎麽不害怕!小姑娘,你找別人假扮家長, 你這麽做根本對不起父母!”

譚落腸子悔得發青。

都怪自己這窮人思維, 老是想著省錢, 有的錢註定省不了。要是老老實實去找個正經小演員,哪有這出?

真狼狽……她仿佛一只在菜市場偷魚的野貓,老板娘發現了,狠狠踩住她的尾巴,她喵喵亂叫,沒處藏躲。

突然,趙姐那兇惡的神情恍惚了一下。

一件衣服麻袋似的罩下來,把譚落蒙在裏面,她什麽都看不見了。

衣服上飄散著她熟悉味道,來自於檸檬香型的洗衣液。

譚落感覺到有人緊緊握住她的右手,那雙手溫暖用力,生著一層薄繭。

還有一個人捏著她的胳膊,幫她掙脫了趙姐的控制。

“別怕,沒事了。”

隔著衣服,池傾陽的聲音離得很近,像是貼著她的耳朵在說話。

譚落沒有一絲遲疑,立刻用力回握住他,指甲幾乎摳進他的肉裏。

那是她的救命稻草,她死都不要松開。

“搶劫啦!搶手機啦!”趙姐驟然大喊。

江澈一嗓子蓋過她的嚷叫:“誰搶你手機!我把視頻刪了就還你!”

池傾陽提醒道:“快點,保安來了。”

江澈刪完視頻,還不忘切去最近刪除裏斬草除根,他把手機匆匆塞回趙姐手裏:“走!”

譚落被衣服蒙著,不知道他們要往哪邊跑,池傾陽還把手抽走了。那一瞬間,她手中空空如也,心臟更是跟著跌進了深谷。

但是下一秒,那人擁住她的肩膀:“這邊。”

她的後背貼在他的胸口,被他牢牢用身體護著,池傾陽引導她調轉方向。

兩個男生跑得飛快,譚落瘋狂捯飭兩條小腿,勉強跟上他們。

她聽見江澈在前頭喊:“出租!停車停車!”

然後是車門打開的聲音,她被池傾陽推進車裏,馬上,另外兩個人也擠上來,她被推得壓在門上,喘不過氣。

車門被狠狠關上了,江澈狂拍大腿:“師傅快開車!”

登時,猛烈的後坐力甩得譚落撞在椅背上。

聽見兩個男生在她右邊喘著氣,她想到了各種不好的可能性,後怕得不行:“周圍還有別的路人,要是拍到了你們可怎麽辦?”

她扯掉外套,眼前的情景讓她楞了神。

那倆人頭上各扣了一個紙袋子,是肯德基的外帶打包袋。紙袋上掏了小小的窟窿,勉強露出眼睛。

這扮相,就算被拍到也認不出來誰是誰。

雖說這時候笑不太厚道,但是譚落捂著肚子,一邊笑一邊說:“你、你們倆,看著好像壞人。不行不行……我眼淚都笑出來了。”

他倆摘了紙袋,江澈指著池傾陽,語氣埋怨:“都是他出的餿主意!”

池傾陽一把扇開他的手:“滾蛋,這叫臨機應變。”

譚落哈哈笑著,轉身捂住臉,不想被人看見她因為拼命忍耐而逐漸扭曲的表情。

她努力憋著眼淚,還是沒憋住,只能用笑哭了當借口。

剛才她實在太害怕了,被趙姐抓住的那一分鐘,她甚至想過“要不然轉學吧”。

“你們為什麽——”她想問那倆人為什麽會出現,一開口,卻聽見自己的聲音沙啞哽咽,徹底露餡。於是她又閉上嘴,祈禱男生們粗心,沒發現。

出租車很快開到學校後門,他們陸續下了車。

車子開走後,三個人木樁似的杵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譚落頂著紅紅的眼圈,吸溜鼻涕,還在嘴硬:“對不起……我不該笑得那麽大聲。”

她對那二人鞠了一躬:“謝謝二位大俠救命之恩。”

說完,她作勢要逃。

池傾陽提溜住她的衣領:“別跑,這事還沒完。”

江澈這會兒冷靜了不少,也知道擔心了:“那女人認識我們的校服,她會不會找到學校來?”

“找到學校來倒還好,學校裏畢竟有那麽多人,”池傾陽敲著譚落的天靈蓋,“先問問這傻子有沒有把自己的名字抖出去。”

譚落嘀咕:“我只說了姓氏……”

池傾陽毫不意外:“果然是傻子。”

她怯怯地垂低了腦袋:“我說我姓池。”

池傾陽噎住了。

江澈瞠目結舌:“真的?”

她點點頭:“嗯……我真說了我姓池。”

“這鍋甩得妙啊!”江澈笑得十分猖狂,池傾陽擡腿給了他一腳,他一邊躲一邊問,“譚落,你這回考得不是挺好?你母親還是不滿意嗎?”

江澈這麽一說,譚落立刻猜到他倆肯定完完整整聽見了趙姐的話,得知她想找人假扮家長。

而江澈只知道譚永德在服刑,不知道她母親賈儷早就不要她了。

譚落咬著嘴唇。她明白,這個問題終究是逃不開。

她有一個蹲監獄的爹,一個沒聯系的媽。明明父母都活著,又和父母雙亡沒區別。

只是……

她用餘光屢屢瞟向池傾陽。

如果可以,她希望那人對此一無所知。

譚落怕池傾陽得知真相後疏遠自己,畢竟她是罪犯的女兒。

即便他不在乎,她也怕這些爛事傳進池問海的耳朵。萬一池問海知道她的家庭混亂不堪,還會把房子租給她嗎?

池爺爺和李奶奶是好人,或許不但不會責怪她,還會用加倍的善意對待她。

可她依舊不敢賭。

她的生活沒有任何底牌,輸不起。

正猶豫著如何開口,池傾陽對著江澈又是一腳:“不該問的別問。”

江澈捂著被踹疼的屁股,齜牙咧嘴:“我知道了!對不起啊譚落……”

不要跟我道歉。

譚落剛準備說這話。一張嘴,嗓子又啞得厲害。

她討厭自己。因為她今天可真沒出息,說兩句就想哭。

難不成老天爺要開眼了?

否則,為什麽有人對她這麽好?

池傾陽警惕著四周,搭住江澈的肩膀:“我們得換個地方說話,這裏人多眼雜。”

“咱還沒吃飯呢,先找個地兒吃兩口,”江澈問譚落,“你也沒吃吧?”

“我不——”

她那個“餓”字還沒出口,肚子立馬發出了誠實的抗議,咕嚕咕嚕叫得震天響。

“少廢話,你還想跑?”池傾陽揪起她臉上的軟肉,“我告訴你,我們現在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了。”

他們在學校附近找了個蒼蠅館子,這家小飯館藏在巷子深處,環境差,又不好吃,學生們都不愛來,正適合他們開小會。

池傾陽要求理一理現在的情況。

他聽譚落說完大致經過,稍稍松了口氣:“既然你是用游客賬號在APP裏聯系那個人的,那她根本沒法通過賬號鎖定你的身份,不用擔心。”

譚落還是慌:“她會不會鬧到學校來?”

“就算鬧到學校,單憑‘姓池’這一條線索她也很難找到你,她哪知道你是池塘的池,還是遲到的遲?”池傾陽指著自己,“何況學校裏姓池的人只有我。”

譚落和江澈異口同聲:“啊?”

池傾陽淡然地拿起筷子:“之前幫老師在教務系統裏錄成績,閑著無聊,查過。”

他夾了一口菜,繼續分析:“校長總不至於為了一個學生興師動眾,把全校女生都拉出來供那位趙姐指認,所以問題不大。”

有他這句話,江澈的食欲都恢覆了不少,又找老板加了一碗飯。

譚落問:“那我們什麽都不用做?”

池傾陽說:“對,這時候千萬不能輕舉妄動,否則反倒惹人生疑。”

誰腦子好聽誰的。

譚落和江澈都沒有意見。

吃完飯,他們兵分三路,錯開時間回到學校,避免讓攝像頭拍到他們同行,省得落下把柄。

一整個下午,無事發生。

下午最後一節是班主任的數學課,李睿進教室時,譚落瑟瑟發抖。

然而班主任什麽都沒說,直接上課了,她那顆不安的心也漸漸踏實下來。

正如池傾陽所言,一切都好。

情況沒有她想的那麽糟。

今天的夕陽格外美,和曙光一樣充滿生命力,絲毫不會讓人感到悲涼。

連這節數學課都比平常聽著舒心,每個知識點都鉆進她的耳朵裏,烙在腦袋裏。

譚落打定主意,這一周她不寫別的了,只寫《心經》。

王羲之、歐陽詢、趙孟頫……每個版本都要臨上一遍。

她非得當一回虔誠信女,就當是對老天開眼的報答!

45分鐘過去,下課鈴響。

李睿收起教案:“下課。”

班長張淳歌帶頭站起來:“老師辛苦了。”

譚落跟著大家喊:“老師辛苦了!”

她感到前所未有地中氣十足。

而這時,李睿驀然偏過頭。

他那鷹隼般敏銳的視線越過一群學生,和她對上了。

譚落像是被澆了一桶冰水,狠狠打了個哆嗦。

只見李睿沖她招招手:“譚落,跟我到辦公室來。”

從高二一班到教師辦公室,短短一段路,譚落走這一遭,成功收獲了上刑場的體驗。

此刻,她站在李睿的辦公桌邊,表面上風雲不驚,實則在內心瘋狂咒罵老天爺。

果然不該高興得太早……

她可是老天爺的眼中釘啊!老天爺才不會放過她。

什麽狗屁《心經》,誰愛寫誰寫!

這功德她不要了!

李睿去飲水機接熱水,沖泡枸杞,他笑瞇瞇地品飲了幾口,才慢悠悠地說:“這次期中考,你考得還可以。尤其是數學,進步非常大。”

欲抑先揚,這是班主任最喜歡的套路。譚落預感到大事不妙,心又涼了大半截。

她估計,那個趙姐肯定是鬧到學校了。

她頭疼得想死。仿佛有一整個送葬大隊在她腦海裏游街,嗩吶吹得震天響。

李睿把保溫杯放下,接著問:“你是不是在外面上了補習班?”

譚落楞了楞,慢慢點頭。

李睿:“教你那老師叫什麽?有兩把刷子。”

可不是麽。

能把她教會,那可不止兩把刷子。

但是,譚落又不能說自己的家庭教師叫“池傾陽”。

她轉動腦筋,趕緊撒謊:“那個,我上的是付費網課,每節課的老師都不一樣,我也沒記住他們的名字。”

如今的網課花裏胡哨,李睿信以為真。他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又喝起枸杞茶來。

他一喝茶,譚落就害怕,總覺得他這是要潤潤嗓子,做好噴人的準備。

這時,上完課的徐霖也回來了,她的工位在李睿斜對面。

見到譚落沒精打采地杵在那,徐霖走過來,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譚落,成績有進步啊,繼續努力。”

緊跟著,英語老師Sherry也走進辦公室。她看到譚落,一聲慘叫,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貓,把李睿和徐霖都嚇著了。

Sherry踩著小碎步沖到譚落面前,聲音激動:“譚落!你跟池傾陽是前後桌,能不能教教他寫字?我實在受不了!他寫那玩意是英文嗎?一個Z!恨不得給我扭出九曲十八彎!”

Sherry此言一出,辦公室的各個角落紛紛傳來應和。

尤其歷史和政治的任課老師,最是叫苦不疊。

“哎呀別提了,每回認他的字,我的眼壓就會升高!”

“教了這麽多年書,也不是沒見過寫字醜的,醜成這樣確實是第一次碰見。”

徐霖也說:“是啊……池傾陽這字,高考怕是要吃大虧。”

樹上,大烏鴉嘎嘎叫了幾聲,仿佛在跟老師們一起控訴。

譚落的臉頰微微抽搐,表情微妙。

Sherry扶正自己的黑框眼鏡,用力捏緊她的肩膀,語重心長:“譚落,你有什麽辦法嗎?”

譚落舌頭打結:“啊這個……”

她想說,實在不行,是不是可以拜托孫老師幫忙?他畢竟是學校裏的書法老師。

但是轉念一想,孫老師寫的硬筆書法她見過。

也不能說不好……只是過於普通,入不了她的眼。

真要說誰寫得好,她肯定選自己。

李睿插話:“池傾陽的字還湊合啊,有那麽醜嗎?”

Sherry翻了個白眼,嫌棄地說:“你那邊不就幾個阿拉伯數字,怎麽寫都差不多。”

李睿不服:“你不也就26個英文字母?”

Sherry年紀輕輕,剛教書沒幾年,性子沖動。李睿懟這一句,一下子把她給點著了:“瞧不起英語是吧!”

眼瞅著他倆要吵起來,譚落縮著身子連連後退,生怕被誤傷。

她越來越納悶,這到底鬧哪出?

李睿叫她來,純粹是想誇她兩句麽?

目前來看,好像和找假家長那事兒沒關系。

譚落又生出一種茍且偷生般的慶幸。

教師們都知道Sherry和李睿不太對付,徐霖更是對這情景見怪不怪了,她把譚落拉到自己的辦公桌邊,溫柔地問:“你是不是還想待在一班?”

譚落聽出了背後的意思:

徐霖歡迎她去二班,但她也可以留在一班。

大好的消息啊!

她拼命穩住自己,故意表現得淡定冷靜,對徐霖說:“徐老師,我更喜歡重點班的學習氛圍。”

徐霖也不強求。不能讓譚落來自己班上,她有些可惜,可她好歹還在教一班的語文,她們依然能做師生。

譚落現在就是一根墻頭草,在颶風中瘋狂搖擺。

她一會兒想罵死老天爺,一會兒又想給老天爺磕三個響頭。

只要能留在一班,只要趙姐沒鬧到學校來,這《心經》她還是願意抄的。

多抄幾遍都行。

那廂,李睿懶得和Sherry叨叨了,他又想起譚落,吩咐道:“行吧……譚落,那我給你個任務,你看看怎麽才能救一救池傾陽那破字。”

譚落仔細掂量了一番,決定接下這個艱巨的任務:“好的李老師,我想想辦法。”

池傾陽救了她,她又怎麽會見死不救?

李睿說完這個,譚落以為自己可以走了,下意識地腳步擰轉,想盡快逃離辦公室。

然而李睿忽地壓低了聲音,語氣有些神秘:“有個事,我跟你打聽打聽。”

“您說……?”

她那小心臟又開始胡亂撲騰。

沒完了!是死是活,能不能給個痛快?

李睿先鋪墊了一段:“老師沒別的意思,你別多想,只是,我聽到這樣一種說法。”

他卡在這,搞得譚落更加忐忑。

過了幾秒,李睿繼續道:“有人說,江澈這次是故意考砸,你怎麽看?”

“他為什麽要故意考砸?”譚落理解不了,“肯定是胡扯。”

“他沒有這麽做的理由嗎?你好好想想。”李睿直勾勾盯著她,想套她的話。

譚落聽得雲裏霧裏。

她想起江澈說過,他的父母最近在吵架。難道他為了報覆父母,故意拿自己的成績當兒戲?

江澈也不像那種人啊。

這種事可不能亂說。

譚落很不喜歡跟老師打小報告。面對李睿的質問,她固執地搖搖頭,堅稱自己什麽都不知道。

李睿思考著,又暗搓搓提點了一句:“青春期,男生女生經常產生一些特別的感情。但是吧,你們又太幼稚,容易做出傻事。”

這回譚落聽懂了,她臉不紅心不跳地說:“老師,江澈他沒有早戀。他肯定不是因為談戀愛影響了學習。”

看她一臉耿直,甚至是一身正氣,李睿的眼角直抽抽。

其實,他聽到的謠言是這麽個版本:江澈喜歡譚落,所以故意考砸,想幫她墊底,以免她被趕出重點班。

今天他主要想試探譚落,看她究竟知道多少。

如果她和江澈串通一氣,合謀策劃了這場考砸大戲,那李睿就要找她麻煩了。

而她看上去一無所知。

譚落很無辜地眨眨眼:“您要是不信我,您也可以問問其他同學啊,大家都知道。”

李睿捏著眉心,想著自己可真是問錯人。

這姑娘,一看就沒那種歪心思。

他煩躁地擺擺手:“你回去吧,記得叫池傾陽練字。”

譚落應了一聲,過街耗子似的溜走了。

走廊裏不讓跑步,被巡查的學生會成員抓到還會扣分。譚落按耐著性子,走得飛快。

真是風水輪流轉吶。

她這“池老師”還沒喊幾天,這不?立刻輪到池傾陽喊她“譚老師”了。

她一想到這些,忍不住嘴角上揚。

譚老師……

嘖嘖!這稱呼也太爽了。

譚落迫不及待地聽見這三個字從他嘴裏蹦出來。

晚上還要上課,這會兒同學們都出去吃飯了。她回到教室,發現江澈竟然還在。

對方一看見她進門,馬上站起身,像是在等她。

江澈喊:“譚落!我感覺有問題!”

“怎麽了?”

“池爺爺來了!”江澈著急地說,“剛才一下課,老池收到他爺爺的電話,讓他去學校後門。那語氣……不太妙。”

譚落一驚:“然後呢?”

“然後他就下去了,”江澈憂心忡忡,“你說……會不會和咱中午那事兒有關?就算我們戴著頭套,萬一有人認出他的聲音……唉,老池太有名了,南琊市又小。”

譚落嚇出一身冷汗。

別說聲音了。

她還說了自己姓“池”呢!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

江澈的擔憂不無道理。

譚落顧不上多想,撒丫子就往外跑。

“你上哪去?”江澈在後邊問。

“我去找他!”

如果真出了什麽事,責任全該她一人承擔,她不想連累池傾陽。

譚落跑得飛快,學生會的人喊她站住,她不管不顧,閃電一般向前沖。

自責快要把她淹沒了。

為什麽要說自己姓池呢?

百家大姓,哪個不能說?

最崩潰絕望的時候,偏偏,只想起了那個人的姓氏。

在學校後門外的小公園裏,她找到了池家爺孫。

池傾陽坐在湖邊的長椅上,背對著她。池問海負手而立,站在他面前,表情凝重。

譚落憋著一口氣,貓著腰蹲下,躲在灌木叢後面。

“中午到底怎麽回事,你究竟說不說實話?”池問海言語裏帶著威脅。

老頭子一貫和善,這會兒突然咄咄逼人,譚落怕池傾陽挨罵,馬上待不住了。

她一個跨欄動作躍出灌木叢。可惜她的腿不夠長,沒能直接跨過去,被灌木絆得摔了一跤。

她像一只被彈弓擊中的鳥,“咚”一下紮在那兩人面前。池家爺孫齊刷刷扭頭看她,滿眼驚愕。

譚落很皮實,她撲騰著站起來,拍了拍膝蓋,繼而對池問海說:“池爺爺!都是我的錯!您別怪池傾陽!”

她說一句鞠一個躬,小雞啄米似的,把池問海給看笑了。

“我沒考好,不敢叫家長來,想找人代替我媽,蒙混過關,”她緊閉雙眼,絞盡腦汁編謊話,“池傾陽想攔著我的,他跟我說這麽做不對,我偏不聽!”

池問海來回看著她和自己孫子,皮笑肉不笑:“哎呀……你倆這口供,不一樣啊。”

譚落慌張地瞪著池傾陽。

池傾陽站起來,一臉視死如歸:“爺爺,她在撒謊。是我教她這麽幹的。”

“行了行了……”池問海實在聽不下去,“你們倆別爭著背鍋。”

孫子離開長椅,換他坐下去。他從兜裏掏出一包白盒紅塔山,抽出一根,沒有點燃,只是用手指夾著,像是某種習慣。

池問海嘆了口氣,而後,他仿佛被氣笑了,說:“你們是不知道。那位姓趙的大嬸跟我一樣,在街道辦做志願者。”

“下午我閑來無事,去街道辦溜達,想找人嗑嗑瓜子,打打麻將。”他忽然說起了自己的摸魚行徑,“結果,我一進去就聽見趙蓮在那罵人。她說自己被三個孩子欺負了,全是青中的學生,兩男一女,其中還有一個姓池。”

老爺子停在這裏,深深註視著孫子:“你跟我講過,你們學校只有一個人姓池啊。”

“記錯了吧?爺爺,您年紀大了。”池傾陽沒臉沒皮地賴起賬。

這話把池問海氣得:“小兔崽子!你爺爺我還沒癡呆。”

池問海悶在那喘了兩口,又叼著煙說:“我估摸著,中午那仨人,是你們倆,再加上一個小澈吧。”

他說的不是問句,而是肯定句。

譚落瞟向池傾陽,啞了火。

這還怎麽編?編出花來池問海也不會信了。

據說,他年輕時曾在安全廳任職,保護過國家機密,立了大功。池問海總把那獎章拿出來擦擦。不過既然是機密,譚落也不知道具體是什麽事。

反正,老爺子搞了幾十年情報工作,練就一雙火眼金睛。在他眼裏,這兩人的謊話就像是一張漁網,漏洞百出。

譚落決定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她擋在池傾陽面前,再次大包大攬:“池爺爺!我和那位趙姐的聊天記錄都還在!是我自己找到她的,跟池傾陽無關!”

池問海指著她,食指抖了又抖:“你說你……開家長會這種事,犯得著去花錢雇人嗎?”

譚落心說他終於信了!

好,只要別怪池傾陽,怎麽都行。

她一個勁地道歉,池問海擺手:“行了,多大點事。”

譚落愕然擡起頭,懷疑自己聽錯了:“池、池爺爺……這事兒,不大麽?”

池問海瞧著她,又恢覆了慈眉善目的樣子。

他從嘴裏摘下煙,捏在手裏,苦口婆心地說:“我知道你父母忙,沒空來開家長會。你和我們說一聲不就完了?我讓你李奶奶替你去開。”

池傾陽聽了,狼狽地咳嗽兩聲,像是被口水嗆到了。

譚落自己也跟著一哽,但還是拍了拍他的後背:“你沒事吧……”

“沒事。”他挑了下眉,若無其事地調整好表情。

真行。還有這種辦法?

著實沒想到,也沒敢想。

池問海還在那自顧自地教訓他倆:“這倆也真是,這麽點小事,竟然不肯和我實話。”

他對譚落囑咐道:“以後你要是再遇見趙嬸,別忘了說你是我家親戚。”

譚落蒙了,池傾陽也蒙了。

池問海咋舌,提醒她:“你不是說你姓池嗎?撒了謊得圓會吶。我就告訴那趙嬸,你是陽陽的表妹。”

譚落使勁眨眨眼,試圖理清這層關系。

反倒是池傾陽,他痞裏痞氣地笑了笑,揉揉她的腦袋,嘴上開始占她便宜。

“要乖啊,小、妹、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