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二人調整好心情時，她們也已經走到了B市美術館主館的廣場前面。

場面算不上熱鬧，但也說不上冷清，大家大都是三三兩兩結伴而來，一邊向裏面走，一邊斯文優雅地互相交談，蘇曉很喜歡這樣的氛圍，沒有太多功利性，也不顯得喧囂，只走在這條長長的大路上，伴著兩邊梧桐的倒退，都覺得一切心曠神怡。蘇曉剛剛還有些激動和起伏的心緒，如今也漸漸平靜下來。

“好啦，現在別的事我們先不要想，起碼不要辜負我辛苦要來的兩張票。”江蘺笑道。

這種場合有價無市，江蘺入場券的來源無意也是A大內部各位導師那裏蹭到的，蘇曉猛然想起江蘺的男朋友郭陽也在B市，但是這樣適合他們這些高級知識分子約會的場所，江蘺卻放棄了，難道只為和自己交代楚玉的事情嗎。

蘇曉是個頗為被動的人，這樣涉及私人感情的話題，她是從來不會主動詢問的，意識到這些後，蘇曉其實有些愧疚，也許是江蘺始終表現出姐姐的樣子，讓蘇曉和何楚玉都有了依賴她的心裏，卻忽略了她可能會遇到的許多問題。

江蘺可不知道蘇曉此時此刻操心起了她的人生大事，還一臉興奮的拉著蘇曉快步疾行，想要馬上進到場館裏面去。

二人一踏進美術館的主管，就被裏面安靜肅穆的氣氛所感染，二人做了個眼神交流，紛紛閉上了嘴巴，選了左手邊，準備一路從那裏走遍整個場館。

不過走著走著二人就漸漸分開了，畢竟大家偏好不同，各走各的更自在些，兩個人小聲咬著耳朵，約定了一個時間，在場館外碰面，便分散開來，開始欣賞自己所喜歡的畫作。

蘇曉喜歡靜物風景，她不喜歡透過人物去猜測什麽深邃的創作意圖，只願意通過畫面的鋪張去感受創作者的情緒，在這一點上江蘺顯然與她達不成共識，這從兩個人在不同畫作前停留的時間長短，立刻就能夠判斷出。

蘇曉這段時間一直都繃著一根弦，來到B市的這一年左右的時間裏，似乎有數不盡的事情發生，也遇到了形形色色的人，有好有壞，有疏有近，這大概就是生活的寫照。

而像眼前這樣，全身心投入到一件自己喜歡的事情上的感覺，蘇曉已經很久沒有體會到了，她全然屏蔽了身邊一切的信息，只專註於眼前她喜歡的作品上。

瀏覽的過程中，蘇曉看到了一副讓她覺得有些特別的作品，這讓她不由得聯想到了那天酒店裏墻上所掛的顧石的作品。

列維坦。

蘇曉會喜歡這位19世紀出生在俄羅斯西部小鎮的畫家，全憑個人喜好，她不喜歡人物，而列維坦除了處女座《索科爾尼克的秋日》外，再沒有再他的畫面上出現過任何人物，他善畫秋日，偏愛暮色，讓人們一眼望去就能夠從中體會到作者本人的情緒，不用猜，也不用想，天然帶給人一種特殊的感受。

她覺得酒店裏顧石那副畫就有著類似列維坦的風格，如今眼前這幅看上去異曲同工，蘇曉覺得有些奇怪，挺在這幅畫前良久，最後還上前一步，靠近仔細去貫徹作品中體現出來的筆法和技巧。

當時在酒店，蘇曉也只是大致掃了一眼，倒是記不太清楚那幅畫有什麽具體的技法特點，她心裏升起一個古怪的念頭，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得太多，蘇曉總覺得眼前這幅畫可能也出自同一人之手。

正思量著，有個人不知什麽時候站在了蘇曉的身邊，蘇曉在仔細觀察著這幅畫，而那人卻含笑緊緊盯著她。

“覺得如何。”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蘇曉耳邊響起，聲音不高不低，但卻還是嚇了蘇曉一跳。

從專註狀態中被打擾的蘇曉，整個人身子一陣戰栗，差點向後一步碰到旁邊的展示畫，那人對於蘇曉過大的反應也是毫無準備，最後好歹是手忙腳亂的拉住了她。

“小心。”那人說道。

這個聲音很熟悉，等蘇曉緩過神來，目光對上那人的眼睛……

可不是嘛，確實很熟悉。

“顧總。”蘇曉見是顧石，連忙向對方打招呼。

顧石此時還抓著蘇曉的肩膀，見她自己站定，也慢慢送了力道，放開了蘇曉。

“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你。”顧石笑道。

“我也是。”蘇曉笑著回話，左右望了望，“只有你一個人？”

顧石點點頭，“他們都不愛這些。”

蘇曉理所當然地將這個他們對號入座，顧磊、陸琛，很自然的將秦放排除在外了。

蘇曉終於見到了本人，立刻指指眼前的畫，好奇地問道：“你的作品？”

顧石非常驚訝，他不知道蘇曉為什麽會有這樣的猜測，但最終還是坦率的點點頭。

“你喜歡列維坦？”蘇曉問道。

“19世紀俄羅斯的一批風景畫家我都喜歡。”

雖然顧石給出了這樣泛泛地回答，蘇曉心中卻有個明確的答案，哪怕這一批畫家都欣賞，但顧石的畫作中明顯帶出的還是列維坦的風格多一些，幽深，寧謐，晦澀，蘇曉沒有繼續盯著顧石打量，而是目光轉回到眼前的畫上，她覺得像顧石這樣出身的人，不該有這樣情緒。

蘇曉十分專註的樣子，讓顧石不忍打擾，只安靜的站在一旁，他看著蘇曉，而蘇曉看著他的畫。

列維坦善畫黃昏，而眼前這幅畫也很有《晚鐘》的感覺，黃昏中河畔的鐘塔，安靜矗立，兩條小船停靠在遠處的河畔，蕭瑟，幽深，場面中總帶出一種淡淡的傷感。

蘇曉仔細看過，最後終於路過顧石的畫，向前面走去，她看了半天，最後卻一句評價也沒有給出，這真的是吊足了顧石的胃口，顧石只得跟在蘇曉身後，陪她一起向前走去。

“有沒有什麽建議？”蘇曉不說，顧石只好自己問。

蘇曉笑了，“我是門外漢，你是專業的，技法上我沒有任何意見。”

技法上沒有，那就是別的方面有了。顧石一挑眉，等著聽對方的下文。

蘇曉背著手走到了顧石面前，“我原本覺得你和秦放成長環境完全不同，該是很不一樣的類型，可我總覺得你有時候和他很像。”

也不知顧石做和想法，但他的表現確實點頭應和。

蘇曉有些故作老成，掂了腳，夠著顧石的肩膀拍了拍，“你們啊，都活得開心一點吧。”

蘇曉的反應讓顧石有些哭笑不得，他從來沒有被這樣當孩子一樣對待安慰的體驗，他是顧氏的長子，從來都是背負最大責任的一個。

顧石此時此刻的表現，完全被蘇曉看在眼裏，那種猝不及防的表現才最為真實，蘇曉理解這種感受，那種壓抑著自己心中的真實想法，按照別人期待去長大的感受。

顧石和蘇曉一邊向前走，一邊輕聲交談。顧石這才知道蘇曉是和朋友一起前來，兩個人邊走邊交換著自己對畫展作品的意見和看法，不知不覺間，時間就像踩著風火輪一般，急速的流逝著。

蘇曉看過了畫展的所有作品，拿出手機看了看時間，距離與江蘺的約定還有一段時間，顧石見她不著急離開，便帶她出了大門，兩個人站在指定的等候地點開始交談。

“其實我剛剛一直想問你，怎麽知道那幅畫是我畫的”顧石問道。

他對這個問題思考了很久，哪怕別人有告訴過她，自己畫畫，喜歡自然風景，蘇曉也沒理由在畫展幾百幅作品中一眼就認出這是自己畫的。

蘇曉也沒有隱瞞，她本就是在顧氏的酒莊裏，被秦放帶著欣賞了顧石的畫作，今天會認出參展的一幅，多半也是來源於女人的直覺。

顧石了然，但還是覺得哪怕如此也非常不可思議，起初他只是對蘇曉寧靜又有些倔強的性子很有好感也很好奇，但如今他算是真正有了一種酒逢知己千杯少的別樣體驗。

顧石剛要再說些什麽，一個高挑爽利的姑娘，已經走到了二人身邊。

“你朋友？”江蘺向蘇曉問道。

眼前這個男人精神內蘊，穩重妥帖，一舉一動之中都能看出他的修養。江蘺之間他聽到自己的問話，紳士有理的微一頷首，劍眉星目，目光有神，整個人自信而不自負。

顧石和江蘺在蘇曉的介紹下相互打了招呼。見蘇曉的朋友過來，顧石也不好耽誤二人太多的時間。

“新城區新建的文化館落地，到時也會有一場大型的書畫作品展出活動，不知道二位有沒有興趣。”顧石發出邀請。

江蘺顯然很感興趣，詳細地詢問了時間地點，打聽清楚後難免有些失望，那個時間和她的安排相互沖突，到時她要和自己的導師飛往外地開研討會，肯定趕不回來。

覺得有些遺憾的江蘺便攛掇起蘇曉。

“你要不要去看看，機會難道。”

蘇曉見展出時間恰逢周末，原本很有興趣，但江蘺不去，那就只剩下顧石和自己，瓜田李下，蘇曉不想惹人閑話，剛要拒絕。

顧石卻不給她這個機會，“你好好考慮一下。有答案隨時聯系我。”

說完，便轉身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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