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曉沒有回家，下班就直接跑來醫院，她什麽也沒有準備。好在秦放所在的高級病房，按照他的情況為他配好了晚餐，兩個人不至於餓肚子，蘇曉跟著他隨意吃了兩口，轉眼間，天就已經黑透了。

“我讓人送你回去吧。”秦放看看窗外，已經很晚了。他拿過放在一邊的手機，正要打過去，卻被蘇曉阻止了。

“我想留下來，你可以讓人明天送我去上班。”蘇曉嘴角彎出一個好看的弧度。

秦放想要拒絕，可話到嘴邊卻說不出口，大概他也從心底裏希望她留下，希望她能夠這種時候陪在自己身邊。

這樣的想法似乎被蘇曉一眼看穿，她笑得更深，然後收拾了餐具出了房門，她今天梳了個單馬尾，頭發隨著她的步調輕輕左右擺動，帶著愉悅的節奏，讓秦放看得出神。

蘇曉將餐具洗好，放在了存放處。她找了個安靜不會打擾到別人的地方，拿出手機給何楚玉去了電話，晚上不回去，她總要對方報備一下，免得她擔心。

何楚玉接到蘇曉電話時，正在和唐老師糾纏。

明天就是周末，她今天早早找了借口跑來A大找唐銘安，目的就一個，想跟一起他吃個晚飯。

唐老師其實已經拒絕她很多次了，按照唐老師的性情，拒絕別人，還是多次拒絕，不論出於什麽理由，一定會讓他心中充滿歉意，那麽今天也許自己再堅持一下，就會得償所願了。

何楚玉只要來A大，向來不施粉黛，只做學生打扮，看上去青春靚麗，她攔住了剛剛走出教學樓的唐銘安，向他問道。

“我可以請你吃個飯嗎？”何楚玉直來直去。

“抱歉，楚玉，我……”唐銘安有些為難，他當然知道何楚玉開學跑來A大，進修和自己本專業完全不相幹的內容是為了什麽，他本能的抗拒，正要拒絕。

可這是何楚玉的電話響起來，打斷了唐銘安的話，何楚玉一邊接起電話，一邊拉住唐銘安的袖口，天知道，她本來是想牽唐老師的手，可這樣的舉動太過激進，她還不想這樣刺激唐老師最近有些敏感的神經。

“親愛的，我今天晚上不能回去了。”蘇曉的聲音從電話另一端傳來，第一句話就讓何楚玉驚訝到下巴險些掉下來。

何楚玉眼睛都瞪圓了，“什麽情況，你和秦放，你們……”

“你在想什麽啊，是秦放住院了，我不放心，所以想留下來看看。”蘇曉聽她的語氣，就知道她想歪了。

“住院，嚴重嗎？”何楚玉問道。

“醫生說要留院觀察一下，你記得幫我餵五糧液。”蘇曉囑托道。

何楚玉滿口應承，但實際上她有些心虛，因為她可能也不會太早回去，在心裏默默和五糧液說了sorry，何楚玉掛掉了和蘇曉的通話。

何楚玉再擡頭看向唐老師時，立刻換上一副楚楚可憐的表情。

“唐老師，我室友的男朋友住院了，她這些天都要去陪護，我一個人住有點害怕，你能陪我吃頓飯嗎？”何楚玉邊說邊吸吸鼻子，其實她也知道，一個住和陪她吃飯沒有什麽必然聯系，但既然蘇曉提供了一個這麽好的理由，為什麽不試試看呢。

何楚玉是個非常漂亮的女孩子，眉眼間又帶著些英氣，向來示強的她認真裝可憐時，真的更能激發起男人的保護欲。哪怕唐銘安明知道她醉翁之意不在酒，也很難說出拒絕的話。

他只得苦笑一聲，“好吧。”

Yes，何楚玉心中歡呼雀躍，但表面上古井無波。

蘇曉打過電話，回到病房時，秦放正坐在床上，他似乎舒服了一些，隨意地翻閱著手中的《資本論》，白藍相間的病號服，倒襯的他清爽幹凈，精神還好，不覆之前頭痛時，睚眥欲裂的樣子。

“在看什麽，《資本論》？”蘇曉笑著問道。

秦放見她進來，合上書，指指封面，對蘇曉說道“老徐推薦。”

“這應該是Q大整個經管學院的必讀書目吧，你應該早就看過了。”蘇曉走到床邊，拿過書，仔細打量著。

“視角不一樣了，以前還只是學生，多是紙上談兵。”秦放笑道。

蘇曉講書還給秦放，挨著他坐下，她的手輕輕撫上對方的額頭，“舒服一點了嗎？”

秦放笑著拉住她的手，親了親，“沒事的。跟楚玉打過招呼了？”

“恩。剛剛打過電話。”

“我要被當做壞人了。”秦放帶著些痞氣，輕擡蘇曉的下巴。

“是啊，是啊，我才說了一句晚上不回去了，她的語氣就誇張的嚇人。”蘇曉回想著何楚玉的話，有些好笑。

“其實我一直有些話想問你。”秦放收斂了玩笑的心，正色問道。

“是什麽？”蘇曉有些好奇。

“方琳找你麻煩的事情，為什麽不告訴我？”秦放坦言。

蘇曉沒想到秦放居然知道了，她並不打算追問他如何得知，她認真思考了一下秦放的問題，反問道：“那你住院的事，為什麽不想讓我知道？”

兩個都有所隱瞞，卻又被發現的人，互相問過後，都看著對方笑了起來。那笑裏有些無奈，也有些懊惱。

他們都不太善於溝通，所以身邊多是積極主動的朋友，陸琛是、何楚玉是、於菲也是。

正因為他們是同一類人，也許他們都得為對方學著改變。

“看來我們要學會分享啊，不論好壞。”秦放聳聳肩。

蘇曉只是笑笑不說話，他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不過分享與坦誠，真的是談何容易。

何楚玉是個和蘇曉完全相反的示例。

她和唐銘安的第一次約會，姑且算是約會吧，她就將自己的基本情況分享了個幹凈。事業、家庭、朋友等等，在她這裏沒有什麽是不能聊的。何楚玉的成長過程也並非一帆風順，她從來不是那種鄰居家的孩子，蘇曉才是，但是何楚玉覺得自己活得比所有人都要自在。

“想象不出吧。”何楚玉剛剛和唐銘安說完自己還是個醜小鴨的時候，所發生的事，就見一向波瀾不驚的唐銘安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唐銘安點點頭，他確實無法想象眼前這個明艷動人的姑娘，有這樣一段曾經。

“那時候我最長聽見的話就是，你醜、你笨、你性格還古怪，所以我從小就特別有表現欲，我想讓別人知道我不是這樣。”何楚玉自嘲地笑笑，“所以我逼著家裏帶我去整牙，他們那時候都覺得我瘋了。不過後來證明我是對的，我帶了矯正器後，不到一年，就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你確實不是他們所說的那樣，楚玉，你很漂亮，也很聰明。”唐銘安安慰道。

“那麽，唐老師你呢？”何楚玉問道，“你小時候是個什麽樣的人？”

那似乎是很遙遠的事情了，唐銘安陷入回憶，臉上慢慢浮現起悲傷，他的小時候，他的曾經，全部有自己已逝妻子齊顏的影子。每每回想起這些，唐銘安都無法整理好自己的心情。

“我是問了不該問的事情嗎？”何楚玉看著有些不太對的唐老師，有些忐忑的小聲問道。

唐銘安搖搖頭，“楚玉，其實你的想法我都明白，你和於菲是朋友，想必也了解我的情況。”

唐銘安的話很鄭重，這讓何楚玉有些不好的預感。

“你之前說喜歡我，謝謝你。”唐銘安的樣子很誠懇，那樣真摯的目光註視著何楚玉，她覺得自己已經沒法走出來，“可是我已經有妻子了，你問我過去的事，我的過去裏全是她的影子，我們的父母是世交，她和我從小一起長大，一起念書，我們戀愛談了8年，後來剛一畢業我們就結了婚，我的父母去世的早，那段最低谷的日子也幸虧有她相伴，她……”

唐銘安說道這裏，聲音都有些顫抖，“可她，在我們的新婚旅行裏發生了意外，那時我們才舉行了婚禮不過一周的時間。”

何楚玉覺得自己要被唐銘安眼神中流露的悲傷吞沒了，她想去安慰他，可她卻沒有任何資格和立場去這樣做。

“楚玉，你還年輕，你會有更好的未來，遇到更好的人，而我的人生已經結束了，在我妻子離我而去的那一刻，她也把我帶走了。你是個聰明的姑娘，不要把時間浪費在我的身上。”唐銘安笑著拍拍何楚玉的頭，就像對一個孩子。

唐銘安如此平靜的說出這樣絕望的話，讓何楚玉動容，有冰涼的液體從眼眶滑落，何楚玉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流淚，是為了他們生死離別也不放棄的愛情故事，還是為求愛之路看上去晦澀不明的自己。

何楚玉抹掉自己的眼淚，“只要你願意向前走一步，會有人願意走出剩下的99步，一切都可以重新開始的。”

唐銘安嘆了口氣，“抱歉，楚玉，我不願意。”

意料之中的拒絕，唐銘安對妻子的執念，何楚玉對唐銘安的執念，彼此膠著。

“我不會放棄的。”何楚玉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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