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的假期從大年三十這天開始，對於已經上班的兩個人來說，終於可以松一口氣，不過何楚玉這兩天一直在抱怨，三十休到初六，這讓她總感覺像少放了一天假一樣。

蘇曉和何楚玉都沒有過年回家的打算，一是離得遠，二是太折騰，她們都想找個合適的時候休個年假回家看看，這是她們一早就計劃好的，她們打算錯過猶如人潮大遷徙的春運。

這一天，於菲起了個大早，還主動給五糧液洗了澡，抱著它玩了半天，倒是頗為讓人意外，蘇曉睡眼朦朧地看著她，她猶豫了一下，告訴蘇曉，她習慣這一天去給她爺爺掃墓。

蘇曉不顧於菲的勸阻，也立馬爬了起來，她說好了要讓於菲跟著自己過年，她見不得她孤零零自己去墓園那種地方。何楚玉看到二人打算出門，一問緣由也非常仗義地表示要開車送她們兩個過去。

於菲嘴上雖然沒說什麽，但是心裏非常感動。她往年都是自己一個人呆在家裏，兩邊都會叫她，但是她厭惡看別人相親相愛的戲碼，所以一般都會拒絕。朋友們都比她會做人，哪怕很多也不願意，但一般都會回去住上一兩天，就比如陸琛，還有一些和家裏關系和諧，自然要在家裏過年，比如秦放。

她沒處可去，所以在大家都圍坐在家裏時，她就跑去看她爺爺。很多時候那裏都沒什麽人，她能夠安安靜靜地陪爺爺呆一會，和他說說話。不過今年，這一切有了一些改變，她終於不再是一個人。

因為緯度靠北，B市的冬天是被銀白裝點著的，一層薄雪覆蓋萬物，一眼望去清清靜靜。於菲下了車，隨意的在一片雪地上踩出幾個腳印，自顧自地笑起來，以往的今天，她心情都有些沈重，今天卻覺得很輕松，她一邊想著要和爺爺說些什麽，一邊看向身後的蘇曉和何楚玉。她本來想讓她們在車裏等她，那樣更暖和些，但這兩個人執意要陪她過去，她也就順她們的意，正好也可以給爺爺介紹一下自己的朋友們。

三個人邊聊邊向上走。“其實在我小的時候，於家的老人去世後，都是要葬回老家的。”於菲跟兩個人閑聊起家事，“不過，爺爺臨走前特意買下了這裏的一大片墓地，他說他不能一個人走太遠，因為奶奶和我還在這裏。”於菲的臉上掛著淡淡的笑，沒有往日那般清甜，但是看上去寧靜又平和。

她快步走上去後回過身，指著遠處說道，“從這裏能夠看到我爺爺奶奶最開始住的那棟老宅。”蘇曉和何楚玉順著她指的方向望過去，她們其實只看到密密麻麻排布的高樓，不過兩個人還是默契的點點頭。

就在三個人快要走到目的地的時候，何楚玉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前面不遠處，那人穿著一襲黑衣黑褲，整個人看上去又高又瘦，他的手插在外套口袋裏，低著頭神色有些肅穆。何楚玉覺得自己的心臟不受控制地瘋狂跳動著，她沒有辦法，哪怕已經過去了近兩個月的時間，她還是對他心存愛慕。

她不自覺的放慢了腳步，這樣的舉動引起了蘇曉和於菲的註意，她們都莫名的向前看去，兩個人都顯得有些驚訝。

蘇曉的驚訝來自於她了解何楚玉對唐銘安那段無疾而終的感情。而於菲的驚訝則來自於世界似乎真的很小，兜兜轉轉大家都能夠扯上千絲萬縷的聯系。

唐銘安顯得有些失魂落魄，他根本無心去註意道路上行走的路人，還是於菲先開口叫住了他。

“姐夫。”於菲招手喊道。

唐銘安有些意外，但還是向三人的方向走來。

於菲笑著打招呼，“來看小顏姐嗎？”

唐銘安露出一個微笑，點點頭，“來看於爺爺啊。”

“恩。”於菲接著問，“什麽時候回來B市的啊，姐夫。”

“去年秋天回來的，畢竟她在這裏。”說著他回頭定定的看著一個方向。

何楚玉覺得自己的靈魂已經飛出體外了，她從兩個人的對方中得到了太多信息，以至於一時有些消化不了。她的小唐老師結婚了，但是他的妻子似乎過世了，她不敢正面去看唐銘安的臉，她只敢偷偷地打量他。他看上去有些憔悴，有些落寞，這讓何楚玉覺得心疼的同時又有些心動。她知道這不是個好的時機，也也知道這不是合適的地點，但她就是不可控的在心底升騰起一絲希望，她想知道她是不是終於可以去追求他，可以去愛他。

何楚玉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唐銘安的身上，直到他告辭離開。他臨走時看了何楚玉一眼，張了張口，似乎是想打個招呼，不過最終他還是什麽也沒說，這讓何楚玉多少有些失落，不過她很快振作起來，顯然她的小唐老師還記得她，這就夠了。

唐銘安走遠後，於菲才一頭霧水地問，“什麽情況？”

蘇曉看看何楚玉又看看於菲，“這就是之前跟你說過的那個。”

“啊？”於菲的嘴巴驚訝的張開著，她指指唐銘安離開的方向又指指何楚玉，“媽咪，你說楚玉姐喜歡的那個老師，就是……唐銘安啊。”

蘇曉一臉鄭重的點點頭。

何楚玉這才從沈思中回過神，“什麽？你們再說什麽？”

“哎。”於菲嘆了口氣，深深看了何楚玉一眼，那感覺並不像平時玩笑的樣子，“先陪我去看看爺爺吧，回去我再和你們細說。”她拍拍何楚玉的肩，那種神色帶著讓人說不出的感覺。

說罷，三個人繼續向上走去，只不過何楚玉明顯帶了心事，她總是不住的回頭張望，哪怕唐銘安的身影早就已經消失不見了。

B市這麽大，他們還能夠再次遇上，何楚玉想，這應該算是緣分吧。

墓碑的樣式非常簡單，黑白相片中是一個看上去精神矍鑠的老爺子，而墓碑旁，則種著一刻半人高的小松樹，長勢不算好，有些枝杈光禿禿的，被一層薄雪覆蓋著。

於菲走到近前，拍了拍碑頂，“於老頭，我來看你了。”

那樣子就像是性格活潑的孫女和爺爺沒大沒小的開著玩笑，蘇曉和何楚玉沒有跟得很近，她們希望給於菲留出一些私人的空間。

“我感覺我去年被人騙了，你看這棵歪脖子樹長得，哎，算了，不提了，好歹有這麽個活物，在這邊陪著您，我也能安心。再有一年多我就畢業回來了，到那時它就可以功成身退了。”

說著，於菲漸漸蹲下身子，讓自己能夠直視著照片中的老人。

“今天是大年三十，您大兒子小兒子都拖家帶口得回去陪我奶奶過年了，應該挺熱鬧的，您放心吧，奶奶挺好的，身體可比您硬朗多了，她現在閑不住，上次我給她打電話，她還在外面旅游呢。”於菲笑呵呵地，“您肯定得問我吧，我才不回去湊那個熱鬧呢，我走之前再去看我奶奶。”

她向身後指了指，“看見我身後這兩個漂亮姑娘了嗎？您孫女我今年不是自己一個人過年了，出息了吧。左邊這個看上去斯斯文文地，是我美麗的媽咪，我上學的時候她就可照顧我啦，而且她現在是秦放的女朋友哦。她旁邊那個是我新認識的朋友，和媽咪是同學，兩個人都是操心的命，看她們天天替我擔心這，擔心那，我還挺開心的。”

蘇曉和何楚玉就這樣默默聽著於菲胡扯，她的聲音聽上去輕快愉悅，但是眼前，女孩對著墓碑自言自語的場景還是讓兩個人有些眼眶發酸。

何楚玉湊到蘇曉身邊對她輕輕耳語，“說實話，第一次見到這丫頭的時候，我以為這是一個被家人寵壞的大小姐。沒想到……”

蘇曉點點頭。

是的，沒錯，這也是於菲給蘇曉的第一印象。

她張揚，放肆，甜起來要人命，說謊話不眨眼，是只讓人愛到骨子裏的小狐貍。

但是大概每個人的人生中都有些不為人知的傷痛，它們藏在人心底最隱秘的角落中瘋長，深入你的心，你的骨，在夜深人靜時讓人無助又瘋狂，但是它永遠無法阻攔你成為更好的人，總會有一縷陽光照進你的生命，讓你能夠看到生發的希望。

“您兒子去年底給我打了個電話。” 於菲停頓了一會，又繼續說道，“我當時挺意外的，畢竟這麽多年了，他也從來不過問我的事。我本來挺像掛掉的，但可能是愛也淡了，恨也淡了吧，我還挺想聽聽他會說些什麽的。”

“他也老了，以前他哪會說什麽註意身體的鬼話，婆婆媽媽地。”於菲的聲音有些顫抖，“可能真是眼界開闊了吧，不再像小時候那樣只專註在這些事情上了。所以您放心吧，我會過得很好的。”

等於菲站起身來時，大概因為蹲下太久了，導致腿上有些麻，她重新揚起笑容，挽著蘇曉和何楚玉兩個人說，“好啦，我們走吧。”

她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向身後招了招手，仿佛真的再和人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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