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新生

關燈
叢涼丟下最後一句話離開後,辦公室裏陷入了長久的沈默。

哪怕歷來行事果決,黑白分明的鐘燁,一時間都很難簡單區分俞銳做的這件事,到底是對是錯,值不值得。

何況他們誰都明白,這世上的緣分大多止於萍水相逢,而人與人之間的承諾,就算是至親至愛,又有幾人真正能夠做到信守不渝。

更遑論俞銳擔下所有,僅僅只是為了成全羅宇最後的一點孝義。

屋裏仨人早就年過三十,陳放眼看著馬上都奔四十了。

陳放剛還急吼吼地想要了解事情真相,可真當叢涼說完這一切,他卻沈默了,垂著腦袋,雙手撐在身後的桌面上,眼眶漸漸就紅了。

過了許久,他嗤笑出一聲,坦誠道:“老實說,這事兒放我身上我做不到。”

緊接著,他擡起手,狠狠在臉上抹了一把,笑罵說:“靠,真不愧是我師弟,可真他媽牛逼!”

說來說去,這些年大家都一樣,畢業後工作生活兩面奔,馬不停蹄地往前跑,誰都沒敢停下來。

人心浮躁,社會節奏也在加快。

何況他們都已步入中年,身邊的利益牽扯越來越多,所要面臨的選擇和身不由己也越來越多。

他們自認都做不到俞銳這樣的程度。

不止如此,甚至在他們疲於奔命的過程中,不知不覺間,已經開始忽略那些最簡單純粹的品質。

但這並不妨礙他們珍惜,並認可這些簡單而又純粹的品質存在。

因為他們都太清楚,特別是在成年以後,那些越是簡單純粹的東西,越是難以長久且完整地保留下來。

比如堅定不移的初心和理想…

比如至死不渝的付出和愛意…

又比如,不計得失的信守和成全…

即便冷漠淡然如鐘燁,最終也沒忍住,說了一句:“看來他也不總是都在意氣用事。”

顧翌安面向窗外,一直站著沒出聲。

他其實並不算意外。

七歲那年參加電視臺比賽,為了讓渡獎金給第二名鬧退賽,俞銳被老院長一塊眼鏡片劃破額頭。

高一那會兒,為了守住柴羽的秘密,俞銳又硬抗下學校給他的處分,之後退學再轉學。

大學時蘇晏家裏困難,俞銳顧及蘇晏的自尊心,陸續退了好幾個競賽組,私下又向教導老師推薦蘇晏,好讓蘇晏能有獎金湊齊母親的手術費。

甚至如今,遇上羅宇的事,他還是默不作聲地扛下處分,然後一紙申請調去藏區醫院…

從始至終,俞銳骨子裏就沒變過。

他看似桀驁不遜,對一切都很隨心。

可顧翌安一直都很清楚,在俞銳每一次的固執背後,始終都有一份溫柔的善意。

只不過這份溫柔,極少會為人所知。

像是忽然想起,顧翌安轉過身,看向陳放問:“我聽說,俞銳是從藏區回來以後才開始推行的生前預囑,是嗎?”

“沒錯,當時我還納悶兒,他怎麽突然就想做這個,費時費力,短期內還看不到任何成效——”

話說一半,陳放一怔。

他猛地擡頭:“你的意思難道是?”

“因為羅宇。”

“是羅宇。”

顧翌安和鐘燁同時接話,而又不約而同轉頭,彼此對視一眼。

其實在生前預囑這件事上,鐘燁並不認可俞銳的做法,還一度認為他就是在浪費時間,折騰一圈不過是雷聲大雨點小,根本毫無用處。

畢竟在國內當前的政策環境之下,生前預囑本身就尚存爭議,想要憑一己之力從科普推廣到落地執行,幾乎可以說是異想天開。

顧翌安看穿他的想法,於是說:“保證患者臨終前的尊嚴是其一,除此之外——”

想起最早俞銳說過的話,顧翌安眼神漸漸柔和:“他做這件事,應該也是想要保護像於慧這樣,痛失至親至愛的病人家屬。”

鐘燁點頭應了聲:“嗯。”

他們都是醫生,根本無需多言,很快就都懂了。

醫院是一個生死場,常常面臨告別,常常也面臨無法告別,很多時候並不是離開的人需要勇氣,反而是留下的人更需要勇氣。

給離開的人多一些體面和尊嚴,給留下的人少一些掙紮和痛苦。

這便是俞銳從羅宇這件事上,切身收獲的領悟,也是他從藏區醫院回來,很快就開始推行生前預囑的真正原因。

但即便知道個中因果,沒有於慧簽名的同意書,一切都是徒勞。

從原以為的無心之過,再到如今了解後的故意為之。

真相不僅不能阻擋,反而只會加劇俞銳身上的爭議。

醫院每天接待成千上萬的病人,還得日覆一日年覆一年,分秒不停地永續運轉。

為了保障它平穩運行,既定的準則跟制度就不可能因為個人而輕易被打破。

無論背後的原因是什麽,無論情理上有多不情願,院方都不可能正面認可俞銳在羅宇這件事上的行為。

不僅不能認可,甚至必須態度鮮明,立場堅定地處罰,以此杜絕更多的醫護人員爭相效仿。

何況這事兒過去五年,羅宇簽字的同意書不僅毫無意義,單就這份同意書本身,他的簽名也是無效的。

而且以俞銳的性格,咬死五年都沒松口,這時候他就更不會願意舊事重提,還把好不容易開始嶄新生活的於慧再次牽扯進來。

客觀上不可為,主觀上不能為。

思及至此,鐘燁心裏很清楚,若是按照目前的發展趨勢,八院如果想要平息事端,唯一只有對外公告當年對俞銳的處理結果。

可如果真要這樣——

鐘燁靠在一邊,低頭沈思。

這還是他第一次在公事上猶豫不決。

就在他們仨人來回商量對策的時候,鐘燁手機忽然響了,恰好是俞銳打來的。

接之前,鐘燁還舉起手機,沖顧翌安和陳放亮了眼來電顯示。

電話接通,俞銳開門見山,徑直就問他:“羅宇的事你打算怎麽處理?”

鐘燁看向對面倆人,反問道:“你希望怎麽處理?”

“出公告,出我那份處分通知。”俞銳立刻就說。

鐘燁提醒他說:“當年的處分只是內部通知,一旦公開,你知道對你會有什麽影響嗎?”

俞銳笑了聲,語氣像是毫不在意:“當然,除非你有別的辦法能把這事兒對院裏的影響降到最小,要有的話你就說,我來配合。”

電話是外放,俞銳說的這些話,顧翌安並不意外,可真正聽到耳朵裏,他還是忍不住皺眉。

“當個屁當然,”陳放一聽他這語氣就上頭,插話就沖俞銳開始嚷嚷,“你科主任不接了?職業生涯也不要了是吧?”

俞銳一楞,很快就說:“我接科主任幹嘛?只要不影響科裏不影響老師,我能接手術就行,其他的我無所謂。”

饒是知道俞銳就這性格,可陳放還是上火,捂著腦門兒,氣得都直喘粗氣。

俞銳說話的時候,電話那邊背景音又多又吵,還有司機按了兩聲喇叭,周圍也充斥著嘈雜的人聲。

“你現在在哪兒?”顧翌安出聲問他。

那頭再次楞住,壓低聲音說:“...剛到醫院。”

臉色一沈,顧翌安說:“別去門診,那裏人多容易碰到你,到外科樓的側門口等著,我現在去找你。”

電話接著就掛了。

俞銳在家呆半天,中途接到趙東電話,這才知道網上的事,於是想都沒想打了一輛出租車就過來。

此時剛下車沒多久,也才走兩步,連醫院大門都還沒進。

掛斷電話,俞銳揣上手機,擡頭看眼人頭躦動的門診部,也沒猶豫,轉身就往外科樓的方向走。

兩棟樓之間步行也就一百多米的距離。

這個點兒,院裏人多車也多,沒走多遠,身後便有一輛灰色的小轎車沖他按了按喇叭。

俞銳回過頭。

本來他也沒擋路,但出於禮貌,他還是往旁邊側了側身子,留出的寬度足夠對方順利通行。

車往前開,經過他身邊卻沒動,忽然停下來。

副駕駛的車窗緩緩下降,車裏的人先露出兩只眼睛,眼尾帶著細細淺淺的皺紋,也帶著溫柔的弧度。

眼睛的主人開口叫他:“俞主任,好久不見。”

俞銳略顯遲滯地看著她,直到車窗降到最低,他看清對方的臉才把人認出來。

“你是於慧?”俞銳有些意外。

“是我。”於慧笑著點頭。

車道上並不是說話的地方,停下不足半分鐘,後面已經有人伸頭按喇叭催促。

於慧雙手扒在車窗上,懇切問他:“您現在方便嗎?我想跟您聊聊。”

俞銳點頭“嗯”了聲,說可以。

自從羅宇去世以後,他們就再也沒有見過。

眼前的於慧,體型豐腴了許多,氣色也好,紅潤通透,笑起來眼尾開始暈染出細長狹窄的魚尾紋,明顯地老了。

可縱使是老了,此時洋溢在她臉上的幸福,卻是半分都遮掩不住的。

直至今日,俞銳依然還能回憶起她當年的樣子。

那時候的於慧全靠一口氣吊著,身形清瘦,面容也蠟黃憔悴,眉眼間總是帶著倦態,好像一片幹枯的搖搖欲墜的落葉。

那時的於慧和此時的於慧,完全判若兩人。

他們坐在空中花園的一張長木椅上,遠處一個儒雅俊秀的中年男人正推著嬰兒車,不時地俯身逗弄嬰兒車裏手舞足蹈的小嬰兒。

“這是你的小孩兒嗎?”俞銳看向那邊問。

於慧“嗯”了一聲,說:“雙胞胎,一個叫思宇,一個叫思玥。”

微怔一瞬,俞銳點頭說:“很好聽的名字。”

“我也是這麽覺得。”於慧笑著說。

她看眼俞銳懸吊在脖子上的右手,眼神略帶擔憂:“我在新聞上看到您受傷了,傷得很嚴重嗎?”

“不嚴重,脫臼而已,養幾天就好了。”俞銳看眼自己的胳膊,又轉頭跟她說:“你不用總是叫您,我聽著也怪別扭的。”

“習慣了,以前——”於慧笑意漸漸收斂,“以前羅宇還在的時候,我們母子倆就一直受您的照顧,這麽叫著,我心裏踏實。”

俞銳輕聲一笑,也沒再堅持。

冬日的下午,陽光帶著久聞的暖意穿透稀薄的雲霧灑落下來,這個時間的空中花園,人很少,很安靜,連路過的冷風都很輕。

他們有一句沒一句地聊天。

聊起以前,甚至聊起於慧從來不曾跟人提起的過去。

俞銳也是後來才知道,於慧其實是孤兒,好不容易擁有一個幸福完整的家庭,丈夫兒女卻在短短五年間相繼離開。

羅宇走後,俞銳也曾擔心,她是不是真的能熬過來。

那時候的他實在很難想象,未來的某一天,於慧可以安靜地坐在他旁邊,平和地聊起她這些年所經歷的故事。

她說她太年輕就結婚了,結婚之前也沒正經上過大學。

離開羅家以後,她又重新高考去讀書,還在學校裏遇到現在的丈夫,大學畢業後,她一直都在小學裏當老師,還生下現在的一雙兒女。

她還說,羅宇走後沒兩年,羅宇奶奶也病了,老年癡呆,最開始是經常記不住事,後來越來越嚴重,還偷跑出去走丟過好幾回。

好心人遇上把她送去警察局,警察又輾轉聯系到於慧。

於慧得到消息之後趕回老家,又把老太太接到身邊,親自照顧。

老太太也沒挺多久,前後一年也就去了。

聊到這裏,於慧頓一下,歉疚道:“俞主任,當年的事我很抱歉,一直也沒有機會好好跟您說句對不起。”

“不用,你不需要說抱歉,更不需要說對不起。”俞銳語氣平和,像是根本毫不在意。

於慧卻搖頭:“其實,當年那份同意書,我也曾經以為是您忘了...”

“從羅宇的爸爸,還有羅玥,再到羅宇,哪怕是到現在,我都無法想象自己要如何在那張放棄治療的同意書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喉嚨哽住,她擡起眼,眼裏帶著清潤的水光,嘴唇蠕動好幾下,才又道:“我甚至都在想,是不是真如我婆婆所說,我就是來克他們的,是註定的天煞孤星...”

“你——”

俞銳皺眉剛要開口,於慧徑直打斷他又說:“我說抱歉,不是替我婆婆說的,而是替我自己。”

於慧抿緊嘴唇,半晌又松開:“我曾經...因為您遺忘那份同意書而無比慶幸...”

“可是,直到昨晚叢記者找到我,告訴我當年的真相,我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可笑....”

“俞主任,是您留給我的最後一口氣,才讓我走過人生中最艱難的那段時間...”

眼裏閃動著淚花,不到片刻便順著兩頰滑下去,於慧看著他說:“而我卻心安理得地過了這麽多年,甚至毫無負罪感...”

俞銳眉頭皺得更深了。

他看於慧肩膀抽搐,眼淚止也止不住地往下掉,於是從口袋裏掏出一包紙巾遞給她。

很長一段時間,俞銳始終都沒說話,也沒出聲。

直到於慧情緒漸漸平覆,他才開口,認真地看著她說:“你不需要抱歉,更不需要自責,這是我個人的選擇,你不需要有任何負罪感。”

他頓一下,語帶鄭重:“如果你真的這麽想的話,辜負的,其實是羅宇最後的心意。”

也許是這句話本身,又或是想到羅宇做這些事所帶來的震撼和觸動。

於慧看著他,久久也沒說話。

手裏的紙巾揉搓成團,於慧收回目光,雙手攥緊搭在腿上:“其實,我並不是一個合格的母親。”

眼睫垂下,她說:“以前羅宇還在的時候,我對他的關心就很少。”

“這些年,我總忍不住在想,羅宇他會不會怪我,怪我沒能早些發現他的病,怪我讓他去給姐姐配型做骨髓移植,怪我不夠努力,不能讓他平安健康的長大...”

俞銳蹙眉,立刻就說:“不會。”

轉過頭,看著於慧的眼睛,俞銳再次肯定道:“他不會。”

對視片刻,於慧點頭:“如果是以前,我只當您這句話是對我的安慰。”

“但現在,我是真的知道他不會,”於慧很輕地笑笑,目光轉向遠處的丈夫:“不會怪我沒能留住他,也不會怪我在他們離開以後,這麽快就有了新的家庭,新的弟弟妹妹。”

沈默片刻。

她突然轉頭,試探問:“俞主任,我能拜托您一件事嗎?”

俞銳說:“你是想要羅宇簽字的那份同意書,對嗎?”

於慧眼神裏帶著明顯的請求:“可以嗎?”

“當然可以,”俞銳點頭,毫不猶豫說,“那份同意書就在我辦公室,我現在就可以拿給你。”

肩膀倏然放松,於慧笑著跟他道了聲謝謝。

薄薄一頁紙,五年前代表的是沈甸甸的無法承受的悲痛。

誰能想到五年後,同樣也是這一頁紙,重新回到自己手裏,承載的卻只有羅宇最純潔的心意和對她的祝福。

看到羅宇簽名的時候,於慧又一次沒忍住紅了眼眶,滾燙的淚珠砸到紙面上,連她握著同意書的雙手都在止不住地顫抖。

俞銳掏出紙巾給她,於慧接在手裏,背過身。

眼淚盡數拭去,於慧轉回來,輕盈地笑著說:“以前都沒這麽哭過,今天全讓您看到了。”

“沒關系。”俞銳道。

又一次擦了擦眼尾,於慧擡頭看著他,腳步退後。

她剛彎下腰,俞銳單手過去,趕緊扶住她。

於慧卻按住他手腕,往前一推,然後仰著頭,認真地看著他說:“俞主任,是您給我勇氣,也給我機會重獲新生...”

鄭重地鞠下一弓,肩背顫動,含著哽咽,她說:“謝謝,謝謝您為羅宇,也為我做的這一切...”

作者有話要說:

俞哥做的事,每一件都有它沈甸甸的善意,可他又總是舉重若輕,毫不在意地一笑而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