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回應

關燈
早上的鬧鐘一響,俞銳就醒了,人還惺忪迷糊,胳膊下意識就往床頭櫃上伸,趕緊摸到手機按掉惱人的鬧鐘。

好不容易遇上周末休息,他倒是無所謂,也能起來。

但顧翌安昨晚跟美國研究所那邊開會開到後半夜,剛躺下還沒幾個小時,俞銳不想把他也吵醒。

可反應還是慢了些,搭在腰上的手動了動,顧翌安問他:“幾點了?”

俞銳是趴著睡的,嗓子發緊,一時沒發出聲來。

他皺了皺眉,睜開眼。

臥室窗簾拉著,只留了一道縫隙,外面天空透著一點浮白,屋子裏也只隱約看得見一點亮光。

半天沒聽到聲音,顧翌安翻過身,又收緊胳膊把楠峰人往懷裏帶,嘴巴剛好碰到俞銳的耳朵,很輕地蹭了兩下。

“怎麽不說話?”

晨起的嗓音帶著獨有的慵懶和啞意,聽著本就勾耳朵,這會兒靠近了,溫熱的呼吸全都噴在俞銳耳廓上,實在太癢了。

喉結滾動,俞銳說:“六點,吵醒你了嗎?”

顧翌安還是沒睜眼,手卻往上摸到俞銳耳垂,輕柔地捏兩下,下巴還蹭著他後頸:“沒有,時間還早,再陪我睡會兒。”

俞銳“嗯”了聲,也沒動,顧翌安捏著他耳朵都沒松開,沒過一會兒就又睡著了。

本來,他睡意也沒那麽重,都醒差不多了,後面大概是被顧翌安輕緩均勻的呼吸聲感染,不知不覺地又跟著睡了過去。

再次醒來,都快十點多了。

顧翌安多久醒的,俞銳壓根兒不知道,他走出臥室,早餐已經做好放在餐桌上,書房裏隱約傳出打電話的聲音。

還是COT103臨床試驗的事,受試者二期放化療結束,試驗點數據也很快傳過來,顧翌安這還沒休息幾天就又開始忙了。

整整一上午,顧翌安都在書房對著電腦,連人都沒出來過。

俞銳難得閑下來,自己又覺得無聊,但也不好去吵顧翌安,於是捧著一本書在沙發上看,時不時地仰頭往裏瞅一眼,再喊聲“翌哥”。

忙碌之餘,顧翌安還得抽空應他一聲。

左一聲“翌哥”,右一聲“翌哥”,叫完也不說別的,可聽見顧翌安回他,哪怕只是淡淡一聲“嗯”,俞銳嘴角都下不來,跟有病似的。

書看完了,他又繞到露臺給白海棠澆水,轉過身還隔著客廳,老遠就沖屋裏喊。

顧翌安被鬧得也無心工作了,搖頭一陣失笑,從書房出來,順便接過他手裏的水壺:“怎麽了今天,就這麽想我?”

俞銳歪頭看他,搖了搖頭。

顧翌安淡淡挑眉,澆完另外一株白海棠,他放下水壺,擡手摸了摸俞銳側臉。

俞銳又叫了聲:“翌哥。”

“嗯?”顧翌安拇指摩挲著俞銳下頷。

“翌哥。”俞銳瞇起眼睛笑。

“嗯。”顧翌安也笑了。

倆人加起來都快奔七十了,還幼稚得跟有病似的,你叫我一聲,我應你一句。

對視片刻,俞銳斂起笑意,說:“我就想聽你應應我。”

顧翌安一怔,手上動作都停了。

哪怕是到現在,俞銳還是會說夢話,經常會在夢裏喊著他的名字,然後驚慌失措地醒過來。

顧翌安心裏難受得不行。

好幾次俞銳重新睡著後,黑暗中,他閉上眼又睜開,看著俞銳的臉,陷入長久而無聲的沈默。

他很難想象,在過去的那些年,無數次夢中驚醒,俞銳喊出的每一聲翌哥,落在空蕩蕩的屋子裏,甚至連回音都沒有...

“翌哥?”俞銳伸手在他眼前搓出一個響指,“在想什麽呢,好半天叫你都不應。”

“嗯?”顧翌安倏然回神,很快又說:“在想你。”

情話來得太突然,俞銳還挺意外,表情有一瞬的凝固,很快嘴角便揚起來,愉悅的心情藏都藏不住。

可顧翌安卻心情覆雜,他看著俞銳,眼裏含著溫潤的柔情,也含著滿心愧疚。

他甚至扛不住內心起伏和悸動,下一秒便扣著俞銳後頸把人抱進懷裏,久久未動,也未出聲。

俞銳這才覺得有些不對勁。

大白天的,他被這麽抱著,時間長了也不太好意思,本來他就是故意鬧人,現在真把顧翌安情緒撩起來了,他又於心不忍。

左思右想,他拽了下顧翌安腰側的衣服,轉移話題說:“對了翌哥,我們要不把白海棠移到小花園去吧?”

“嗯?”顧翌安松開他,又看眼地上的白海棠。

俞銳當年嫁接的白海棠,到現在還存活的,原本一共有三盆,之前鐘鴻川出院的時候,俞銳送了一盆給鐘老,留在露臺上的還剩兩盆。

都十五年了,按正常來講,白海棠早就該移植到院子裏。

這些年,俞銳一直修枝剪葉,當盆景一樣養在花盆裏,刻意放慢它們長大的速度,也放緩它們成長的時間。

顧翌安掌心接住一片落葉,突然問:“是為了等我麽?”

“…是,”俞銳視線也落在那片葉子上,“我在等,它們也在等...”

但很快,一陣風吹過,他們看著風把它吹走,在空中盤旋著飛舞,然後越來越遠,最終變成虛焦的一點。

過了一會兒,俞銳轉頭看向顧翌安:“不過現在你回來了,它們也該繼續長大了。”

趁著周末下午那點時間,倆人去了趟理工大家屬院,順便把白海棠也移植到了小花園。

忙完閑不住,俞某人又開始謔謔老院長種的花,剪了一堆月季和木芙蓉,隨後把腿一盤,就坐在臺階上開始折騰。

顧翌安洗完手出來,看眼地上剪得亂七八糟的花枝,再看眼小花園裏光禿禿的一大片,啞然一陣失笑。

“還好老院長不在,不然還真能被你氣出高血壓。”他邁下臺階,在俞銳旁邊坐下。

“沒事,剪之前,我已經拍了好幾張照片下來,反正他也不知道,回頭他要是問起,我就把照片發給他。”

月季枝幹帶刺,俞銳說話的功夫,手被紮到好幾次,條件反射地“嘶”出好幾聲。

顧翌安掰開他手一看,指尖都紮出血了,臉一沈,立刻就催他去消毒,說剩下的他來弄。

倆外科醫生,拿手術刀穩得不行,修枝剪葉就沒那麽擅長了,倒騰半小時,剪下的花枝長短不齊,插進花瓶也就湊合看看。

剪壞的都比裝進瓶子的都多,顧翌安無奈說:“我看你以後還是饒了這些花吧。”

俞銳手上貼了兩張創可貼,看眼手裏的花瓶,再看眼被他謔謔完的小花園,“嘖”了聲說:“我也這麽覺得。”

又是種花又是剪花地折騰半天,收拾完,顧翌安突然想起沈教授臨走前留給他的東西,於是轉進儲藏室,從裏面抱了好幾盒舊箱子出來。

俞銳看到都楞了:“不是,這你都能找到?那裏面就是我小時候玩的玩具,沒什麽可看的。”

“不能看麽?”顧翌安抱著箱子,又坐回臺階上,還偏頭看了他一眼。

“能能能,”俞銳連連點頭,“你想看什麽都能,我光屁股的照片都有,你要想看我現在就找給你。”

顧翌安沒忍住笑。

箱子裏什麽都有,裝獎杯獎狀的有幾箱,裝書的也有幾箱,還有一箱是裝玩具的,彈弓,小人書,汽車模型,零零散散一大堆,什麽都有。

臨近傍晚,夕陽漸漸往下沈,橘紅色餘暉從天際線開始蔓延,傾灑一大片,籠著小院像是鍍上一層茸茸的金邊。

這個季節,院裏桂花開得正好,秋風一陣陣地吹,淡淡的花香也縈繞在四周。

很舒服也很愜意,倆人就這麽坐在花園邊上,翻著一堆雜七雜八的小物件,聊著俞銳小時候幹的那些混事兒。

俞銳也就是拿到一件東西,想到什麽就講什麽,顧翌安卻聽得尤其認真,時不時地追問,連一絲細節都不肯放過。

翻到最後,顧翌安從箱子底下掏出一個透明玻璃瓶,裏面裝滿了紙疊的五角星。

“這是什麽?”顧翌安晃了兩下。

“這個,”俞銳拿到手裏仔細看了眼,“還真不知道,我連一點印象都沒有。”

顧翌安挑了下眉。

這種紙疊星星,是由一條條細長紙條手工疊出來的,以前學生時代很受女生喜歡,常常買一堆藏在課桌底下,連上課都偷著疊。

玻璃瓶裏的星星實在太多了,少說也有好幾百顆,光是折這些就費勁,肯定不是普通人送的。

“看樣子,應該是哪位小姑娘送的。”顧翌安把玻璃瓶拿在手裏,也不方便打開,不想冒犯送禮物人的心意。

俞銳搖頭,肯定地說:“不可能,我從不收女生禮物。”

讀書那會兒,俞銳的確很招人,但也欠,還很拽,基本就不怎麽跟女同學接觸,也不會揣測女生心思,更不會收女生禮物。

說白了,就是沒什麽耐心,也怕麻煩。

顧翌安挑眉不說話,還是看著他。

俞銳是真不記得有這個,這要不解釋清楚,他可太冤了,今天晚上這事兒都別想過去。

他擰開活木塞,從裏面倒了幾顆星星出來,隨後拿了其中一顆拆開。

淺紫色帶花紋的長紙條,拆開後,背面是空白的,但大部分女生都喜歡把想說的話寫在上面。

俞銳翻到背後,果不其然,寫了字。

可看清上面的內容後,俞銳表情立刻就變了,甚至有些不敢置信,很快,他又拆開第二顆,第三顆...

顧翌安還有些奇怪,隨手拿起細長的一根,意外發現上面竟寫著:俞鐸同學,祝你四時如意,健康平安。

玻璃瓶的星星又被俞銳倒了許多出來,全部拆開,而無一例外,每張紙條的內容全部都是一樣的。

字跡也一樣,娟秀端正,很明顯是出自同一個女生之手。

紙條擺得滿地都是,輕薄的小小一根,風一吹就吹走了,俞銳還要拆,顧翌安按住他的手,很輕地搖了搖頭。

俞銳手裏還攥著一根,太用力了,紙條都別捏得變形,手心的汗都浸透了,展開後連字都看不太清楚。

沈默半晌,他說:“我沒見過他的照片,也不知道他長什麽樣,以前是不想看到沈教授和俞院長傷心,後來是我不敢...”

視線微垂,俞銳苦笑一聲:“不敢問,也不敢去了解,怕了解後會惦記,會不舍...”

“可是好像就算不問,我也總忍不住去想,俞鐸他,究竟會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顧翌安握住俞銳的手,掌心傳來的一點溫度,漸漸讓他感覺舒服了一些。

他笑了笑,擡眼看向顧翌安又說:“老院長年輕的時候,脾氣還挺差的,我猜,俞鐸小時候的日子應該沒我好過。”

“成績可能沒我好,但老師可能更喜歡他,畢竟他請家長的次數肯定沒我多...”

“有女生送他禮物,還祝他平安健康...如果他還在的話,可能已經和喜歡的姑娘結婚了吧。”

說到這裏,俞銳一頓,喉嚨也隨之哽咽:“這大概是除了名字,我離他最近的一次了。”

“怎麽會呢?”顧翌安擡起手,擦掉他眼尾的那點濕意,“其實,你很早以前就見過他了。”

俞銳轉過頭。

“在你遇到沈潮的時候,你已經見過他了,”顧翌安看著他,輕聲說,“你那麽努力,所以它才會堅持這麽久,一直沈潮身體裏跳動。”

怔楞一秒,俞銳搖頭說:“不是我在努力,是它在努力。”

從俞銳見到沈潮,他當時就在想,是不是真的是命中註定。

聊起這些,俞銳淡淡地笑了聲,帶著些許自嘲的意思,說:“只是沒想到,我和俞鐸會是以這樣的方式見面。”

顧翌安扣著他的手,摩挲著他的手背,無聲傳遞著安慰:“其實,我們這一輩子,總會遇到很多人,愛人親人朋友同學同事,甚至街角擦肩而過的路人,同乘一班地鐵的陌生人...”

他微微一頓,又說:“形式雖然不同,但每個人來到生命中,都是恩賜,也都是祝福。”

都是恩賜,也都是祝福。

最後這句話實在太動聽了,俞銳心裏忍不住又默念了一遍。

他看著顧翌安。

坐這麽久,天都快黑了,光線也不太好,顧翌安背光面對他,俞銳並不太能看清他的表情。

不過,單是顧翌安輕緩的語氣,還有他手心傳來的溫度,不知不覺地,俞銳起伏的心情漸漸開始平靜下來。

半晌沈默,他釋然地笑了聲:“聽你這麽一說,我突然覺得,我和俞鐸這樣的關系好像也挺特別的。”

顧翌安很輕地“嗯”了聲,又問他:“這樣會覺得好些嗎?”

俞銳點了下頭。

他撐著膝蓋起身,活動了一下胳膊,感覺瞬間舒服多了。

可低頭看眼拆得到處都是的紙條,俞銳一時有些頭疼,拆的那會兒沒想太多,現在可雜整。

顧翌安也不會弄。

倆人拿著比劃半天,也沒弄明白這些星星怎麽折起來的,最後也只能大概折一下,又給重新放回到玻璃瓶裏。

折騰來折騰去,還費老大勁又把箱子給搬回去,忙活這麽半天,人都餓得不行了。

倆人在廚房轉悠一圈,正愁晚上該吃點什麽的時候,花園外邊,有人開始喊。

老教授和老院長不在,最近這陣兒,他倆常來這邊,家屬院裏的老頭兒老太太幾乎都見過顧翌安。

剛開始那會兒,看他倆同進同出地,院裏的人還會忍不住好奇多看兩眼,現在都已經習以為常了,遇上還會打兩聲招呼。

看這邊客廳燈亮著,王伯端著一盤魚仔蛋糕過來,說是家裏做的,剛出鍋,順便拿過來給他們也嘗嘗。

聞著就挺香,俞銳隔著小花園鐵欄桿,順手就拿了一個塞嘴裏,還沒咽下去,他就皺了皺眉。

顧翌安接到手裏,還跟王伯道了聲謝。

等人走後,他轉頭過來,看俞銳表情不對,還以為是味道不行,誰知剛準備嘗一塊,俞銳立馬就攔住他。

“這個你不能吃,”俞銳整盤都拿到手裏,“雞蛋加面粉做的,你不能吃,會過敏。”

顧翌安倒是沒想到這個。

他看眼俞銳手裏那盤魚仔蛋糕,語帶遺憾道:“還想嘗嘗味道的,可惜了。”

微瞇起眼睛,俞銳輕扯嘴角,意味不明地說:“這個你是肯定吃不了了,不過還有別的魚,你要不試試?”

顧翌安垂眼看他。

指節曲起,抵住俞銳下巴,顧翌安湊近問:“又欠撩?”

俞銳沒出聲,用口型吐出兩個字。

眸光斂縮一瞬,眼底也開始發暗發紅,顧翌安沈沈一聲呼吸,而後拉著他手腕就往屋裏走。

作者有話要說:

別問,問就是今晚吃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