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偶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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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餐雖是打著給顧翌安和曹俊兩人接風的名義,陳放卻還是不免存了些私心,特意將地點定在醫大附近一家老字號北方菜館。

這家店顧翌安並不陌生。

早在大學的時候,學院有很多次聚餐都是在這裏。

出於某種情懷,老板將店名取得格外雅致,名字叫做“歲月間”。

店裏裝修也透著一股古韻悠長的味道,大廳正門掛著一副木質長匾,匾上的題字遒勁飄逸,寫著:此間歲月,憂懼無言。

轉眼至今快二十年,其他店鋪早已輪換好幾次,這家店除去幾次裝修停業,一直都在兢兢業業地經營,可以說是全年無休。

甚至周邊物價都翻幾倍了,菜單上的價格卻依舊維持在周邊大學生們可以消費負擔的水平。

除去在院裏值班,還有休班趕不過來的,科室大小也有三十幾號人。

店老板和陳放很熟,提前就把二層兩間連通的包房預定下來,單獨留給他們。

不僅如此,陳放還提前叫人去西苑小吃街打包回來一堆鹵味和烤串,全都是大學時候他們愛吃的。

就這樣,店裏的菜還沒上來,打包盒依次拆開,整整擺滿兩張大圓桌。

陳放將人推到桌邊,對顧翌安說:“來試試,看看這些東西味道是不是還跟以前一樣?”

顧翌安拆開筷子,夾起一塊鹵味放進嘴裏,鹹辣的味道擴散至每一根味蕾神經,瞬間召回他以往的記憶。

訝異一秒,顧翌安問:“這鹵味攤還在呢?”

“那可不,都成老字號了,”陳放搭著他的肩膀,“怎麽樣,對我這個接風宴還滿意嗎?”

顧翌安點點頭,笑著回說:“師兄有心了。”

餐廳服務員推開門,陸續搬進來兩箱啤酒。

俞銳還在醫院處理糾紛,人還沒到,大家便就著這點小吃,再喝點啤酒飲料,開始胡吹亂侃。

八院神外沒有女醫生,滿屋子人都是大老爺們兒,大半部分又都是醫大過來的,湊到一起共同話題自然不會少。

尤其今天還出了潑油漆那檔子事,作為醫生,難免會有些感慨,聊著聊著,話題不知不覺就拐到為什麽學醫,又為什麽選擇神經外科上面。

在外科系統中,神外科室雖說在業內同仁眼裏,一直都是讓人仰視的存在。

但在身處其中的人看來,這個科室卻是典型的高風險、高強度、高壓力的,三高職業。

至於為什麽會來神外。

有人說那自然是沖周遠清來的,也有人啃著鴨脖,指著自己腦門兒說:“還能為什麽?腦子進水了唄。”

還有說純粹就是對腦子感興趣。

說到這裏了,便有人哈哈打趣:“那正好,你對腦子感興趣,他呢又剛好腦子進水,正好你來幫他處理下。”

一句無傷大雅的玩笑話,逗得大家直樂。

曹俊沒在臨床待過,看他們聊天感覺很新鮮,坐在桌邊聽得津津有味。

顧翌安話卻不多,本來他就不愛跟人聊工作以外的私事,所以大部分時候他都握著一杯清水,安安靜靜地坐著,當個沈默的聽眾。

正對包間門的那側,有一扇精巧雅致的曲疊屏風,屏風後面綴著卷簾,卷簾出去又是兩扇玻璃門,外面是和各個包房連通的陽臺。

侯亮亮獨自一人在外面喝飲料,聽見背後有人開門,他轉過身去看,意外發現來人竟是顧翌安。

“不去跟他們聊天嗎?”顧翌安走到他旁邊站定。

侯亮亮搖頭:“裏面有點悶,想出來透透氣,順便看會兒星星。”

陽臺這面背靠西苑,相對安靜,視野也極好,目光往遠處瞧,隱約還能看到南湖一角,以及生長在水裏影影綽綽的那片水曲柳。

顧翌安擡頭往夜空掠去一眼。

今晚夜色倒是很美,雲層稀薄,月光清亮,不過星星卻不多,只能零星看到幾顆。

收回目光,顧翌安輕聲問:“今天的事,嚇到了吧?”

侯亮亮趴在欄桿上明顯地怔了一下。

今天這場意外,劉岑跟候亮亮作為最慘當事人,一路都在被人關心慰問。

劉岑值班沒來聚餐,侯亮亮年齡小,又還沒畢業,於是剛在包間裏就有人打趣說,別因為這事兒把我們的小猴子給嚇跑了。

侯亮亮當時笑著搖頭:“嚇不跑,有我偶像在呢。”

這會兒聽見顧翌安也這麽問,候亮亮仍舊搖頭說沒有,有俞哥在,嚇不到我。

顧翌安偏頭看他:“你好像,特別崇拜你俞哥?”

提起俞銳,侯亮亮立馬就來了精神。

他胳膊撐在欄桿上,直起身說:“俞哥是我偶像,所有人都知道的。”

顧翌安笑笑沒說話。

以為他不信,侯亮亮表情連帶眼神都在傳遞著真誠:“我是說真的,就像你們年輕的時候愛追周傑倫五月天是一樣的,俞哥真的是我偶像,他對我來說很重要,非常重要。”

顧翌安挑起眉梢,問:“為什麽會這麽說?”

像是一時不知從何說起,候亮亮摸著腦袋,先是訕訕地笑了笑。

腦子裏迅速轉完好幾圈後,他才找到話頭:“其實,我一開始並不想學醫的,我的高考志願是華大天文系,只可惜高考的時候志願被我父母給改了。”

作為聽眾,顧翌安一直都是合格的。

他眼神漸漸溫和,又帶著些許詢問的意思,示意對方繼續。

侯亮亮轉過身,面向他背靠在欄桿上,繼續道:“就因為這個,大一那會兒,我跟家裏鬧得很兇,甚至想退學回去重新參加高考的。”

顧翌安眼底閃過一絲詫異。

但也只是微怔一秒,顧翌安於是便問:“那你後來為什麽又選擇學醫了?”

侯亮亮坦誠道:“主要還是因為,那時候無意中聽了一次俞哥的講座。”

說完,他又連忙解釋:“跟講座內容沒關系,那天我是被我室友拉過去的,他當時很喜歡俞哥,而我去了也一個字都沒聽進去,整場都在打瞌睡,醒來都已經結束了。”

顧翌安沒打斷他,依舊身姿筆挺地站立在旁邊,時不時淺飲一口楠峰手裏的清水,目光沈靜而柔和。

他一邊安靜地聆聽著,一邊試圖在腦海裏勾勒出當時場景,像是隔著時空觀望著那段他始終遺憾卻來不及再參與的過去。

那場講座是在醫大老樓大禮堂舉辦的。

散場後,侯亮亮穿過走廊路過安全通道,恍惚中看見有道身影正往頂樓天臺上走。

老樓天臺破舊,鮮少有人會去,受好奇心驅使,候亮亮只掃一眼不自覺擡腿跟了上去。

本以為會是哪位同學,卻沒想到那人竟會是俞銳。

更沒想到的是,俞銳到天臺就只是為了安靜地看會兒夜景,看會兒星星。

他到的時候,俞銳將一疊資料丟到一邊,脫下西服外套就那麽往地上一鋪,隨後便扣著後頸躺上面。

也許是從未見過這般隨意灑脫的人,又或許純粹是出於年少的一股沖動,侯亮亮大著膽子在俞銳旁邊坐下。

從自我介紹,到自說自話,最後漸漸變成倆人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

侯亮亮說:“我那時候絮絮叨叨地,說了很多,還跟俞哥說我不想學醫,想重新回去高考,他當時就問我為什麽會想讀天文系,我說很小的時候,我就喜歡看星星,喜歡看宇宙星辰,感覺很酷,很神秘,也很浪漫。”

本來他以為俞銳至少會勸他幾句,沒想到對方聽完,卻只是平淡地“嗯”了聲,其餘的再沒多說。

侯亮亮自己卻沒忍住,跟著又問他,做醫生真的好嗎,我爸媽始終希望我學醫,他們說我的夢想不切實際,說我選的專業不像醫生,可以實實在在地幫助到很多人。

大多時候俞銳都只是在聽,並沒有說話。

那晚的星星很多,也很亮,俞銳基本都沒往他臉上瞧過,視線一直落在繁星閃爍的夜空。

候亮亮問完,四周靜悄悄地,像是沈默了許久,久到侯亮亮以為他可能沒聽到,又或者聽到了也不打算說什麽,心中逐漸有些沮喪。

這時候,俞銳卻突然開口。

“我的答案不重要,因為這是我的答案而不是你的,同樣地,做醫生好不好也不重要,你想不想成為一名醫生才更重要。”

侯亮亮眼睛一亮,接著又說:“可是如果我真的退學了,在別人眼裏,我豈不是會被當成逃兵?”

俞銳這才轉頭看他,反問:“你想做什麽,關別人什麽事?”

侯亮亮半張著嘴,啞然到無從回應。

俞銳再次將視線投向夜空,說:“小朋友,你以後會發現,一件事你不想做和不能做是兩碼事,慎用且珍惜你不想的權利,因為它真的很珍貴。”

候亮亮抱著膝蓋坐地上,大腦還在試圖快速消化這句話。

下一刻,俞銳已經站起身,從地上拎起自己的外套抖了抖上面的灰礫,跟著又彎腰拿上自己的東西準備離開。

離開前,俞銳低頭俯視他一眼,“不過,前提是,你真的知道自己想要什麽。”

像是一語中的,侯亮亮怔忪著眨了眨眼睛,久久都未出聲。

回想起當時場景,侯亮亮扯動嘴角自嘲一聲,對顧翌安說:“現在想想,其實那時候我並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麽,即便說想去讀天文系,但好像也並沒有那麽堅定。”

顧翌安目光微動:“所以,你就是因為他的這句話才選擇留在醫大?”

“算是,也不算是。”侯亮亮說。

倆人均側眸看向對方,視線相碰,候亮亮笑容漸漸明亮,笑意從嘴角暈染到眼尾,而後說:“我其實是因為俞哥最後的一句話,才開始對學醫產生興趣。”

顧翌安淡淡挑起眉梢。

“俞哥那天走之前,我問他為什麽學醫,又為什麽選擇神外,”侯亮亮擡起手,食指輕點在太陽穴,“他當時就像這樣,指了指自己,然後跟我說,因為這裏面,也有我的宇宙星辰。”

那時的俞銳甚至沒轉過身,西服外套隨意搭在肩上,只是微微側著下巴,用眼角的餘光看向他。

可當候亮亮看著那根手指輕點在太陽穴,看著那張被夜色勾勒出的側臉輪廓,以及說這句話時,俞銳嘴角輕扯漾起的那抹短暫且輕痞的笑意。

不知為何,候亮亮就像被一股無法抵擋的魔力吸引,久久地傻楞在原地。

——因為這裏面,也有我的宇宙星辰。

就是這樣一句話,還有俞銳漫不經心地擡手一指,在那一刻,像是一場炸裂在天空五彩斑斕的焰火,瞬間點亮了侯亮亮。

甚至不止是侯亮亮,就連顧翌安也怔楞在原地。

他眼底微動,輕仰起頭,將視線落入茫無的夜空,緩緩闔上眼,卻止不住睫毛簌簌地顫動。

俞銳這句話別人也許聽不懂,顧翌安卻不可能不明白。

因為很久以前,是他告訴俞銳,這就是大腦裏的億萬星辰,它始終就在那裏,但你得走向它,走向它的宇宙深處。

倆人均是一陣沈默。

過了好一會兒,侯亮亮才又哈哈笑出兩聲說:“其實,我不知道該怎麽跟你說,但就是....”

侯亮亮摸著腦袋,試探認真措辭:“我覺得吧,俞哥這人有一種天然的魅力,總是會讓人忍不住靠近,而且越是靠近,你又會發現他越能吸引你,然後不知不覺沈醉其中。”

“我明白。”顧翌安淡淡點頭。

“是吧!”因為得到認同,侯亮亮眼裏閃著驚喜。

“之前驍哥讓我去考古,後來我真的找遍醫大以前跟他有關的論壇和貼吧,俞哥真的好帥,籃球打得又酷又颯,還會組樂隊開演唱會。”

“我後來才知道,他居然是放棄華大物理系重新參加的高考,而且還是以全國第一考進醫大。”侯亮亮越說越興奮,“我簡直都在想,這世上有什麽會是他做不到的。”

聞言,顧翌安舉起手裏的杯子,淡淡喝下一口清水,笑笑說:“不會,只要是他想做的,就都能做到。”

侯亮亮點頭如搗蒜:“我也是這麽認為。”

他往後瞅了瞅推拉門裏面,然後歪著身子靠近顧翌安,手背半掩著嘴,小聲說:“就算俞哥跟我說,醫生是天上的星星,每顆都能亮,但在我眼裏他也一定是最亮的那顆。”

這話出口,侯亮亮脊背一繃又感覺不妥,於是連連擺手解釋:“我說這句話的意思,不是說大神你不厲害啊,你肯定不比俞哥差。”

顧翌安根本沒在意這個,擡手打斷他:“沒關系,我明白。”

“那就好。”侯亮亮拍拍自己胸口放松下來。

“說了這麽多,好像亂七八糟的,我也不知道自己表達得夠不夠清楚。”

“不過,不瞞你說,只要有俞哥在,我好像就一直都有動力,一直都能看到方向。”侯亮亮偏頭看著顧翌安,手指向天上那顆北極星,“就像旅途中的人,只要看到北極星,就知道自己要去的地方在哪裏,永遠也不會迷路。”

顧翌安垂眸下去,視線落在侯亮亮的臉上,然後聚焦到他的眼睛。

從侯亮亮閃動的睫毛,還有他清亮澄凈的眼底,顧翌安能夠看到對方最直白最熱切的喜愛和崇拜。

很難說,這種喜歡和崇拜因何而起,甚至也許不過是源於個人的自我想象。

可顧翌安卻從侯亮亮的眼裏,從他斷斷續續的敘述中,接收到一股無法言說的感動。

人生何其短暫。

煙火即使再耀眼,也不過只在瞬間絢爛,可倘若就在這一瞬間,理想能夠彼此點亮,熱愛能夠彼此吸引,那是何等的幸運。

也是何等的,來之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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