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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清算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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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少琛一直都知道, 自己原本就是一個見不得光的影子。

他是南吳太子李頌,而南吳早就已經亡國了,南吳太子自然也就不存在了。

甚至, 他的母後當初為了迷惑敵軍, 讓其他孩子代替他,成了皇宮大火中的焦屍, 因此“李頌”也死了。

在這之後,他不得不躲在“荀少琛”這個假身份背後,以此來隱藏真實的自己。

可現在,這個假身份暴露了, 所以他只能再次回到陰暗中,才能讓自己得以隱藏, 避開宣楚兩國的追殺。

他並不畏懼這些追殺,只要他想, 他能讓這些人永遠都找不到自己——可那又有什麽意義呢?

他前世已經得到了很多人都想得到的東西:金錢, 權力, 美人,一切只要是男人喜歡的東西,他都能唾手可得, 可他的心依然像是一潭死水。

前世失去星兒後的日子,漫長得仿佛時日都停滯了一樣。他已經活過一輩子了,前世後半生那種日子, 他再也不想再過一次。

他既不怕死, 也不怕疼——從小到大,他受傷的次數、在鬼門關徘徊的次數還少?他只怕失去星兒。

若是沒有星兒, 一切都沒有意義。

若是讓他在前世與現在之間選, 他寧願選現在。

即使被人追殺, 可最起碼,他能見到星兒。不像前世那樣,他在金碧輝煌卻空曠的宮殿中,只能靠著一點夢境追憶,卻永遠都抓不住她。

可星兒正在離他越來越遠。

荀少琛一直都知道,自己是個極其能忍的人,或者更確切地說,是個不得不壓抑著自己欲妄的人。

上輩子時因為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所以他被覆仇的枷鎖套牢,從小就已經不能像普通孩童那樣去玩耍。

原本他已經接受了這樣的命運,甚至也確實在按著舅舅張奕的安排,提線木偶行屍走肉一般,一步一步地走上既定的路線,可上天將星兒送到了他眼前。

他早已心在地獄,卻偏偏要讓他在黑暗中看見這點星芒,讓他知道自己仍是活著。既是讓他見過光明,他又怎麽甘心重回無底深淵?

可為何,為何當初他最害怕的事情還是發生了?他的星兒從他手中逃脫了,將他一個人留在地獄中掙紮。

她明明說過……明明當初說過最喜歡他,明明說過要永遠都和他在一起!

如果不曾遇見過她,他不會生出諸多欲妄,會安分地做一枚覆仇的棋子,心中甚至連半點漣漪都不會有。

可是沒有如果。

他那時覺得,自己其實也不算貪心:他做了那麽多,不管是張奕要的覆仇,還是楚國臣民要的守國固本,他都給他們了,那他要一個星兒又能怎樣呢?

榮華富貴和權勢,本就不是他所求,他要的不過是一個被所有人遺忘的廢棄公主。

而且,星兒本來就是他的。不管他是李頌還是荀少琛,她都該是他的女人,她自己也承諾過的。

因為不甘心,所以他前世死死地將星兒攥在手中,哪怕這點光芒在消散在他手中,他都沒有放過手。

他也從不後悔沒放她走,他只後悔低估了她,讓她有機會從懸崖邊跳下去。若是讓她跟著重銳走,他依然寧願她死在他手中。

荀少琛看著不遠處的重銳,心中的妒恨像瘋狂抽長的荊棘。

“宣”,宣武王的宣,宣之於眾的宣——重銳是想宣告世人什麽呢?是他贏了?還是他把星兒搶到手了?

這點星光,是他唯一發自內心想擁有的,是唯一一樣他完完全全占有過的,他不會允許其他人來坫汙她,否則她就不是她了。

他不會允許別人毀了他的星兒,尤其那人是重銳。

重銳怎配?!

“好嘞!多點糖的!”

謝錦依笑著伸出手,正要接過攤主遞過來的糖葫蘆,心口忽然重重地跳了一下,她微微閃神,糖葫蘆從她手邊劃過,掉到了地上。

她忍不住回了回頭,後面一路都是流光溢彩,熱鬧明亮,連個暗角都找不著,可她剛才卻莫名有種被盯著的感覺。

重銳低聲問:“怎麽了?”

謝錦依回過神,說:“沒什麽……我覺得好像有人在盯著我,可能是錯覺吧。”

四周的影衛已經聽到了她的話,重銳只微微側過臉,微微點了點頭,動作幅度輕得連謝錦依都沒註意到。

霍風如今已經是影衛隊長了,得了命令後,迅速安排人進行排查,同時繼續留意周圍的安全。

“啊,掉了!”

謝梓楓對這一切毫不知情,這會兒他正騎在重銳脖子上,手裏也握著一串糖葫蘆,第一顆已經被他咬掉,正把他的腮幫子塞得鼓鼓的。

他第一次吃這種叫糖葫蘆的食物,而且皇姐竟然還給他買了一大串,平時在皇宮裏,即使面前擺了多少碟子,他每種都只能吃一點點,不能偏吃。

這叫糖葫蘆的東西真的好好吃!皇姐對他真好!

於是,謝梓楓看見自己皇姐的糖葫蘆還沒吃上一口,就掉到地上,當即可惜地叫了出來。

小皇帝馬上朝謝錦依揮了揮自己的糖葫蘆,激動得小腳晃來晃去,大聲說:“姐姐,不哭,我的給你!”

皇姐特意跟他說了,出來之後,不能叫她“皇姐”,要叫“姐姐”,他記著呢,絕對不會喊錯的!

重銳連忙把手托在謝梓楓的後背,微微側過臉朝這小孩兒道:“坐好坐好,要掉下來了,我跟你講,這麽高摔下來可是會很疼。”

謝梓楓這幾天已經被重銳哄得服服帖帖了,連哥哥都叫上了,聽到他這麽一說,還就真的乖乖坐好了,只繼續朝謝錦依揮著糖葫蘆,生怕皇姐因為糖葫蘆掉地上哭出來。

糖葫蘆的攤主,正是當初昀城裏給謝錦依賣第一串糖葫蘆的陳伯,連忙又從草靶子上拿下一串,笑著朝謝錦依道:“哎呀,小姐,真是對不住,剛才是我沒拿穩,給您重新拿一串。”

謝錦依搖了搖頭,從荷包中又拿出兩個銅板,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我沒拿好,再買一串。”

早在重銳還是宣武王的時候,謝錦依就用重小姐的身份在昀城生活,也經常和花鈴出去玩,所以昀城很多百姓都認得她,陳伯自然也是知道她的。

更不用說重銳登基後,公布了“重小姐”的身份,昀城百姓都知道她是大貴人了。

“重小姐”買東西從來不還價,這是大家都知道的,如今“重小姐”即將變成他們陛下的皇後了,自然更是說什麽就是什麽。

只是現在陛下和昭華公主這樣在外面,是不好暴露身份的,所以其他人雖然很多都認出他們了,但都只公子小姐地喊。

於是,陳伯也不堅持不收錢了,更何況,那可不是普通的銅板,是未來皇後娘娘給的銅板,沾著貴氣的!

陳伯喜氣洋洋地收下了,連忙道:“多謝小姐!”

見重銳沒得吃,陳伯又問:“這位公子不嘗嘗嗎?”

重銳笑嘻嘻地說:“老大叔,我只是小姐的仆從,小姐能給我管飯我就很感恩了,糖葫蘆什麽的,是想都不敢想的。”

說著,他還特意轉了一圈,向陳伯展示自己的粗布衣裳,這次他還特地搞了個補丁,越發顯得前邊的謝錦依嬌貴漂亮了。

陳伯:“……”

所以今天依然是扮演當年的主仆禁忌戀嗎?

謝錦依:“……”

她瞪了重銳一眼,這話說得好像她對他有多不好似的!

四周的影衛:“……”

他們什麽也沒聽見。

“老大叔,咱們小姐可喜歡你家糖葫蘆了,下次再來,生意興隆哈!”重銳說著,又笑嘻嘻地牽起謝錦依的手,高高興興地說,“走咯,小姐,前面還有好多好看好吃的呢!”

陳伯連忙道:“小姐慢走,小公子慢走,小姐的仆從公子慢走!”

這稱呼有點不倫不類,但旁的攤主都是昀城那邊過來的,對他們城主這跳脫的做法,也算是習以為常了,幹脆是見慣不怪。

本來,陳伯與昀城裏其他許多攤主一樣,雖然都覺得這商街新鮮,但他們做的都是小本生意,昀城繁華,足夠他們溫飽,而這商街遠不說,要是真來了,食宿都要花錢的,還不知道生意好不好,說不定算上成本後,還得倒貼,所以他們一開始是沒打算來的。

但是王爺……哦,現在該叫陛下了!陛下竟然給他們貼補了,路費和食宿全包,甚至免了他們的攤位租費,就是為了讓他們在這裏擺一段時間的攤。

原本他們還在納悶,陛下為什麽要這樣做呢?

這商街在四國交界處,也不需要他們來撐場子,來往商人那麽多,有的人本來就是要到別國去做生意的,現在幹脆就能在商街上,距離更近更省事。

可等到今晚,他們竟然在這裏看見陛下和昭華公主,還帶了個孩子,看起來跟最普通的一家三口並沒有多大區別。

哦,也不是沒區別的,尋常人家的一家三口,可很少都長得這樣好!

總而言之,雖然大家都沒說出來,但看著陛下那溫柔得簡直跟換了個人的樣子,大家心中多多少少明白,他們為什麽會被陛下請過來這裏擺攤了。

昀城是重銳的封地,即便如今重銳已經從宣武王變成宣武帝,昀城的地位也依然比帝都陽城特殊,昀城百姓也有一種特殊的自豪感。

事實上,昀城百姓不知道的是,在不久的將來,他們這種自豪感會更重,因為重銳正在準備遷都昀城。

除了昀城是他多年根基的原因之外,更重要的是昀城離國界近,也就是離楚國近,方便小公主將來隨時回楚國看望自己的小皇弟。

畢竟,小公主雖然嘴上不說,但重銳知道,她仍是放不下她皇兄謝雲賀的遺願。

重銳願意為小公主改變自己,但不意味著失去他自己本心。他不會像前世那樣不顧百姓死活,但他依然狂妄和張揚。

小公主是很在乎親情的,也總是很心軟的,即便她心中明白,楚國本不該是她的責任,或者說謝雲賀沒有教給她足夠承擔責任的本事,就要她去承擔。

即便她與他之間已經沒有任何秘密,她也沒有在他面前說過謝雲賀半句不是。所以,他也不會將那些話說出來。

可他原就是只愛小公主,若謝雲賀仍在世,他會向接受謝梓楓一樣,把謝雲賀當親人。但謝雲賀人都死了,若是他真的能與謝雲賀的鬼魂對話,他大概會將謝雲賀臭罵一頓。

好在,這些都過去了,如今只剩下那躲在陰暗處的荀狗,等他把荀狗也解決了,他就能好好地和小公主過日子。

小公主失去的東西,由他來填補,他還會給她更多,讓她每一天都快樂高興。

“喏,吃不吃?”

重銳正想著,面前就多了一根糖葫蘆,紅彤彤亮晶晶的糖衣,正映著四周溫暖明亮的燭火,仿佛有光點在流動,看著莫名就有了點精致的意味。

他一手牽著謝錦依,一手托著謝梓楓,謝錦依本來就是打算她和他兩人分吃一串的,揚了揚下巴,輕哼了一聲:“省得你又說我欺負你。”

重銳也不客氣,直接低頭一口氣咬掉了兩顆。

謝錦依震驚了,說:“你慢點吃,又沒人跟你搶,小心噎著。”

“怎麽會噎著,”重銳嘎吱嘎吱三兩下吃掉,沖她挑了挑眉,又慢慢地婖了婖唇,“我的唇齒舌頭一向是靈活的,小姐不是最清楚嗎?”

謝錦依:“……”

她竟然一下子就聽懂了,怎會如此,都怪重銳整天沒饈沒矂!

好在這會兒燈火明亮,火光映著,臉熱也不會太明顯。

謝錦依瞪了重銳一眼:“吃還堵不住你的嘴。”

謝梓楓以為重銳這是餓狠了,於是雖然有點不舍得,但還是彎下腰,一邊抱著重銳的脖子,一邊把糖葫蘆遞到他嘴邊:“哥哥你吃。”

他沒準頭,重銳被糊了一臉糖衣,又騰不出手,只得狼狽地扭著臉,把謝錦依都逗笑了。

今晚重銳特意讓人在街上多加一些燈,黑夜加上紅火,他的瞳色也沒那麽明顯了,乍眼看去與常人無異。若是換作白天來,只怕是會引起轟動。

重銳和謝錦依帶著謝梓楓玩了許久,謝梓楓第一次玩得這麽開心,根本舍不得走,最後明明已經累了,在重銳脖子上開始小雞啄米,但又掐了掐自己的大腿,把自己疼醒。

最後還是重銳答應明天再帶他來,他才老實地讓重銳背著,在回去的路上就已經呼呼大睡了。

晉國,帝都蓬城。

皇帝胞姐平陽長公主雖然已年過四十,但一向愛熱鬧,特意舉辦了個流觴會,許多帝都裏的青年才俊、世家千金等都收到了邀請。

宴會早就已經在園中開始了,曲水流觴,一觴一詠,都是年輕人們展示自己的好機會,平陽長公主在主位上一邊搖著扇子,一邊用目光去尋侄女的身影。

看了一圈無果,平陽長公主微微皺了皺眉,朝貼身侍女問道:“香荷,常樂人呢?”

香荷連忙道:“殿下,方才奴婢看見了,常樂公主的貓兒受了驚嚇,常樂公主說這兒人太多,就去了水榭那邊。”

“她不知道流觴宴人多嗎?怎的還把貓也帶過來?”平陽長公主有點不高興地說,“像什麽話!本宮辦這流觴宴是為了誰?都這麽大的人了,真不懂事!”

平陽長公主辦這流觴宴,是為了讓永定侯和常樂公主見面的。

常樂公主董玉寧是太子董文希同母胞妹,可惜兩人的皇後母親去得早,皇後娘家近些年也不太行了,好在平陽長公主與皇後是多年好友,有平陽長公主照拂,加上太子自己爭氣,所以兄妹二人過得還算不錯。

董文希的太子之位雖然不算太穩,但最近幾年羽翼也開始一點點豐滿起來,給妹妹常樂公主謀了個好親事,未婚夫是永定侯,而這永定侯還掌管禦林軍,皇帝能同意這門婚事,起碼就證明對太子有一定的傾斜。

對於常樂公主,長公主和太子都是疼愛有加的,在三國聯軍戰敗之前,他們都沒讓她參與宮中的那些勾心鬥角的。

前年從燕皇壽宴回來不久後,長樂公主就及笄了,隨後就和永定侯定親,至今也一年多了,成親也是時候了,董文希就打算等打贏燕國之後,和父皇提一下這事。

董文希原本是打算,等三國聯軍分了燕國,他這太子便算是立了大功,不但位置能更穩,也好和父皇請求給妹妹求點賞賜,好讓妹妹嫁得更加風光。

然而,三國聯軍敗了,晉國和越國面臨宣國的打擊,主帥韓睿臨也因為戰敗而被問罪,太子一派受到極大的打擊,常樂公主和永定侯的婚事,反倒是成了太子黨的籌碼了。

畢竟,禦林軍是直接聽令於皇帝,不受其他任何人指揮的,可如果禦林軍統領是自己人,將來若有個萬一,必定是能幫上忙。

可定親畢竟只是定親,一日未過門,一日都算不得數,那永定侯平日不近女色,似乎也沒什麽特別的愛好,皇帝賜婚,他平靜地接受,僅此而已,誰也不知道他是個什麽想法。

所以,平陽長公主才設了這個流觴宴,將永定侯和常樂公主都請了過來,希望常樂公主主動接近永定侯,拉近拉近感情,而宴會上其他人其實都算作是掩護,免得皇帝猜疑。

可常樂公主都做了什麽?抱著她那只貓躲起來了。

平陽長公主簡直被這小侄女氣得頭疼。

而在另一邊,常樂公主董玉寧正抱著自己的獅子貓白白,躲在水榭裏偷偷抹眼淚,小聲小聲地抽噎著,哭得鼻尖都紅了。

她不想參加這個宴會的,也不想嫁給永定侯。

可她也知道自己皇兄是太子,知道自己已經受皇兄庇護很久,知道自己沒得選——反正嫁不了喜歡的人,最後嫁給誰又有什麽區別呢?

所以她會嫁的,既然是這樣,為什麽又非要她參加這個宴會呢?這裏每個人都笑得那麽虛偽,好像是出自同一個嬤嬤教導一般,連嘴角的弧度都差不多。

和那個人完全不一樣。

董玉寧腦中浮起了一個白衣金冠的人影,那人抱著她的白白,眼裏含笑地看著她……

那才是真正的笑,盡管雙唇只是微微翹著,但眼睛是溫柔的。

想到這裏,董玉寧更低落了。

她的姑姑甚至讓人守住了游園門口,她連出都出不去。

董玉寧吸了吸鼻子,忽然聽到身後微微的聲音,回過頭,卻看見一名青年站在臺階下,正看著她。

青年清俊挺拔,一身窄袖武袍,像一棵白楊一樣,和游園中大多高冠廣袖的公子們相比,簡直像個異類。

她臉上閃過一陣驚慌,自己現在大概成了花臉貓,竟然還讓人撞見了。

董玉寧猛地站起身,白白被滾到了地上,不滿地叫了一聲,竄了出去,她心道一聲“糟了”,好在青年身手敏捷,俯身一撈,白白就只能在他臂間徒勞地劃動四肢了。

青年慢慢走上水榭,停在董玉寧身邊,道:“下官禦林統領嚴正,見過常樂公主。”

禦林統領?!董玉寧呆呆地看著他,眨了眨眼,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子,有點懵:“永定侯?”

嚴正:“是。”

董玉寧並不是不懂禮節,但她這會兒更想哭了,而且忍不住,但又不得不忍。

嚴正馬上道:“殿下放心,嚴某什麽都沒看見。”

董玉寧一噎,見他果然斂了目光,又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嚴正也不知道怎的,心中竟然松了口氣。

他今天本也是不想來的,身為禦林軍統領,本就不應該過多結交,否則容易引起皇帝不滿,但長公主托人請了又請,最後連他的老上司都找過來了,他推脫不過,只能來了。

他本來是想著找個清靜的地方呆一會兒,然後差不多時間了就告辭,整個游園也就這裏最安靜,結果來到卻發現常樂公主在哭。

他走開不是,上去也不是,於是只好故意發出點什麽聲音,可沒想到這也不是什麽好選擇,他還是把常樂公主嚇到了。

她不認得他,這是自然的,他們之間本來也沒被安排過見面,他能認出她來,還是因為前年太子出使時,他隨百官送行,看見她就站在太子身後。

嚴正在官場,自然知道最近朝中態勢變化,也就猜得出來長公主辦這宴會,又非要邀請他不可,是有什麽意圖。

對於要娶公主這件事,他其實沒什麽感覺的,但他並不想欺負一個小姑娘,可皇帝已經賜婚了,而皇帝本就多疑,這婚事若是要解除,只能由皇帝自己主動提出,他和常樂公主其實都已經沒有別的選擇。

不過,以現在太子這情況,還真不好說。可太子一旦失勢,這常樂公主只怕也……

“我、我的貓……”

嚴正回過神,這才驚覺自己剛才竟然走神了,還想了那麽多。

常樂公主臉色赧然,連聲音都有點結巴,耳朵紅得快要滴出血來。

嚴正將白白遞了過去,又道:“是嚴某魯莽了,嚇到殿下。”

董玉寧抱著貓兒,低頭盯著自己的鞋尖:“沒……謝謝你幫我攔住白白。”

嚴正:“舉手之勞,殿下客氣了。”

他頓了頓,又問:“殿下是準備回公主府嗎?”

董玉寧悶悶地點了點頭,又小聲地說:“但是我出不去。”

嚴正忍不住在心中笑了笑,這常樂公主怎麽還當著他的面說出來了?他又輕輕嘆了口氣,說:“我送殿下到門口吧,我剛好也是要走。”

在這帝都私宅中,還沒有人敢不放禦林統領走,董玉寧領了嚴正的好意,有點不好意思地說:“謝謝你。”

於是,所有人都看到了,禦林統領嚴正與常樂公主董玉寧走到了一起——雖然是公主在前,嚴正在後,保持了十分得體的距離,但已經足夠讓平陽長公主滿意了。

嚴正果然只送到了門口,既讓董玉寧從這游園中解放了,又能保證即使皇帝問話也無不妥,董玉寧朝他頷首告別,返回了自己的公主府。

她想,這個嚴正,其實人還挺好的。

如果說今早出門時,她的心情是陰雨綿綿,那現在則是雖然沒有放晴,但起碼停雨了。

並不是每個公主都有自己的府邸,董玉寧能得這公主府,說起來還是因為自己的太子哥哥,之前三國聯軍前期勢頭極好,太子也跟著風頭無兩,也趁機為她向皇帝要了公主府。

送出去的賞賜,尤其是百姓們都看在眼裏的賞賜,自然不可能收回來,所以雖然太子現在不好了,但董玉寧的公主府還是能保住的。

董玉寧回來之後,打算先去書房,將之前沒作完的畫完成。

即使原來住在宮中時,她也大多時候都喜歡一個人待著的,所以即使分到了公主府,她要求侍女不進書房,侍女們也不覺得奇怪。

她走進書房,將門關上,可她剛走到案桌邊,就看到一道人影從書架後繞了出來,張口欲呼,卻又在看清來人時,什麽聲音都發不出來了。

案桌上,是她還沒來得及畫完的白衣青年,而書架旁的年輕男子,正是畫中人,也是她不久前還想著的那個人。

“你……”董玉寧幾乎都要懷疑自己在做夢了,否則怎會在自己的府邸中,看見那位荀大將軍?

荀少琛也沒有貿然走近,只在原地溫聲道:“常樂殿下,好久不見了。”

董玉寧這才確定,自己真的不是在做夢,忍不住笑了笑,隨後又反應過來這不應該,但心中的雀躍卻是無法忽視的。

她先是飛快地看了看書房,確保門窗都是關著的,這才松了口氣,朝荀少琛走過去,眼裏有點擔憂,猶豫了一下,問:“你……你怎麽在這裏?”

荀少琛道:“我想請殿下幫個忙。”

董玉寧一楞,又馬上道:“好。”

荀少琛有點意外,笑了笑,才說:“宣國皇帝大婚,屆時你皇兄會去慶祝,也會帶著你一起去,請殿下安排我進隊伍中,不管是藏於車下,還是偽裝成侍衛仆人,都可以。”

董玉寧問:“那你……你……”

荀少琛耐心地看著她,等著她把話說完,她鼓起勇氣,一口氣把話說完:“你是想行刺宣國的皇帝嗎?”

荀少琛露出微微一楞的表情,似乎很意外她會這樣說,隨後眼中又帶了幾分自嘲,輕聲說:“不是,我只是想看新後一眼。”

董玉寧是有打聽過關於他的事情的,楚國和宣國都在通緝他,說他是南吳餘孽,說他綁架了楚國的小天子,意圖顛覆楚國。

可她只覺得荒謬,若他真想顛覆楚國,又何必給楚國拼死拼活地打仗?若沒有他,楚國早就被其他國家打破了,又何須等到他現在才來顛覆。

如今她眼看他孤身一人,只覺得果然,就連什麽綁架了楚天子,都只是汙蔑!

董玉寧覺得很難過,朝荀少琛道:“可昭華公主要成親了,她和宣國的皇帝感情很好。”

青年點點頭,那雙漂亮的桃花眼溫柔又朦朧:“我知道的。”

董玉寧更難過了。

她又悶聲問道:“那你看完之後,還跟我回來嗎?”

荀少琛道:“我不會給殿下惹麻煩的。”

“我不是怕這個!”她猛地擡起頭,察覺自己聲音太大,又連忙放低了聲音,“我是說,我也是可以把你帶回來的,我這裏很安全的。”

荀少琛輕輕笑了笑,低低嘆了一聲:“那荀某先謝謝常樂殿下。”

這是答應了嗎?董玉寧眼神一亮,那眼神看得荀少琛微微一楞,董玉寧見他忽然一直看著她,又有點不好意思。

荀少琛回過神,微微垂下目光。

這常樂公主剛才的眼神,和星兒當年很像。

也沒什麽,女子在心思簡單容易哄的時候,眼神其實都差不多。他也不會就將這常樂公主當成星兒。

畢竟,星兒早就變了,眼神也早就不再是天真單純的了,她之前不就是騙過了他嗎?

可他還是放不下她,甚至那股渴望越來越強烈。

荀少琛心想,也許早就說不清楚是愛還是恨了。

董玉寧並不知道他心中真實的想法,更不知道他剛才看著她想的卻是別人。她忍不住又偷看了他一眼,感覺心裏的陰雲終於散開了,天晴了。

宣楚雖然已經結盟一段時間了,宣武帝重銳也公布重小姐真實身份,所有人也都知道,宣武帝非昭華公主不娶了,但宣武帝就是還沒定下婚期。

楚國的使者來了又來,總算等到了宣武帝開口,只是這一開口,又讓宣國朝廷上下都震驚了——

“依照傳統,昭華公主得先回楚國,再從楚國嫁過來,那朕肯定是要親自率兵護送的。然後朕尋思著吧,這一來一回的,也太麻煩了,反正這擱在楚國那邊,朕這也算是尚公主了……”

宣武帝陛下大馬金刀地坐在龍椅上,懶洋洋地說著,卻讓下面一眾大臣出了一頭冷汗,心想陛下這話什麽意思?不會是他們想的那樣吧?

一名老臣連忙道:“皇上,尚公主那是同國的說法,咱們宣國,昭華殿下那邊楚國,這該是和親,或者是聯姻才是。”

這真是意想不到的一出,根本不合禮儀,所有人都瘋了——

哪有人這樣的?

他們真想沖到陛下面前,搖著陛下的脖子跟他說:陛下!您可是皇帝呀,怎麽能在妻子的娘家結婚呢?這不成上門女婿了嗎?

可他們敢嗎?他們不敢,他們只能卑微地試圖用道理說服陛下。

可他們的陛下,一直都不怎麽講道理的。

只見陛下“哦”了一聲,接著道:“其實朕就是想說,朕要不幹脆就在那邊成親了吧,禮成後女子不是還得回門?剛好能在那邊一並搞了。”

眾臣:“……”

和親公主回什麽門哪?簡直是聞所未聞!

就連位於文臣列首的程方,都忍不住嘴角一抽。

其他人見狀,眼神一亮:這事兒離譜到連丞相都遭不住啊!

馬上就有人發話,問程相怎麽看。

程方:“挺好的。”

其他人:???

宣武帝陛下做的決定,除了昭華公主之外,一般人都是拉不住的,於是到最後,即使好幾個老臣被氣得要當場傳禦醫之外,其他還站著的人,都只能認命了,寄希望於陛下從楚國回來之後,再在宣國本土補辦一場大典。

這消息一出,楚國使者是高興壞了,迫不及待地回去稟報喜訊。

如今謝梓楓不在楚國,謝錦煥以唯一皇室血脈的身份監國,聽到這消息十分高興,覺得重銳是為了給楚國撐腰,所以才屈尊這樣做。

都說投桃報李,重銳都這樣了,那楚國這邊既然不能馬虎,謝錦煥當即與眾臣商議,要在皇宮外最好的地段,選個大宅子給謝錦依做公主府。

而越國那邊的使者得知重銳要這樣成親,卻是覺得要瘋了:

之前他們去見了宣武帝,宣武帝明明跟他們說在準備婚事,還要留親王觀禮的,那他們自然就認為是在宣國舉行婚禮。

可現在宣武帝又說要跑到楚國來成婚,他們原本已經在去宣國的路上,現在又要匆匆趕去楚國,這一來一回,又耽擱了不少時間,還不知道能不能趕得上。

因為他們帶著一大堆禮物,根本走不快,那要是去晚了沒趕上,是不是成了重銳找他們茬的借口呢?又一個新借口!

只有晉國歪打正著,因為晉國太子董文希原本就是希望利用常樂公主和昭華公主之間的友誼,看一下是不是能緩和一下跟重銳之間的矛盾,而宣國那邊一直冷淡,所以董文希只能從楚國那邊下手,因為楚國的官員總是很好收買的。

因為重銳的這個決定,不管是本朝還是其他國家,統統忙得人仰馬翻,但重銳心裏毫不愧疚,並且為即將出發去楚國而感到興奮。

不過,除了去成親之外,他和小公主,還是有其他正事要做的。

於是,兩個月後,當重銳一行人抵達楚國帝都榕城城外時,榕城城門大開,謝錦煥率領百官迎接。

而他們迎接的對象,昭華公主謝錦依,以及宣武帝重銳,在下了車輦後,卻一左一右地站著。

正在百官疑惑之時,只見車輦上又走下一人,正是這些天人人口中“病重”的楚天子謝梓楓!

小天子一身正服,臉色陰沈,緩緩地看了百官一眼,也不說話,冷冷地哼了一聲。

百官驚悚,就是再蠢的人,都知道是什麽狀況:什麽回來成親,都只是用來迷惑他們的說法,宣武帝這是帶著千機鐵騎,給小天子找場子來了!

謝錦煥站在百官之首,看著一臉冰冷的謝錦依,臉色發白,連身子都在發顫,想說點什麽,比如像以前那樣,用兄妹之情來說動自己這位堂妹。

可謝錦依根本不等他開口,就道:“嗣穆王越權監國,擾亂朝中秩序,暫收押大理寺,待查。”

楚國那邊的禦前侍衛馬上上前,謝錦煥還要叫冤屈,但已經被快速拖下去了。

百官中無一人敢開口。

謝錦依看著這些人,臉上沒什麽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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