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帥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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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錦依這一覺補眠睡得十分舒服, 一睜開眼就看見重銳,心中愈發滿足,伸了個懶腰, 手腳並用地攀著他, 將他當成大抱枕,高興地喊了一聲:“重銳!”

“誒!”重銳也笑著應了一聲, “在呢。”

重銳雖然不困,但也跟著睡了一小會兒,只是很快又醒了。他也不動,就一直看著謝錦依睡著時的模樣, 時不時偷偷在她額上親一親。

不管看多少次,看多久, 他總是看不膩的。

小姑娘顯然睡足了,精神好得很, 眼裏亮晶晶的, 像天上的星星一閃一閃, 一張小臉白裏透紅,像熟得剛剛好的紅蘋果,嬌艷欲滴, 讓人忍不住想嘗上一口。

重銳這樣想著的時候,半點都不打算抑制這想法,幹脆低頭在謝錦依臉頰上親了親, 額頭抵著她的, 低笑道:“殿下怎麽那麽香,像個大蘋果。”

謝錦依:“……”

這什麽奇特比喻?

她哭笑不得, 看看窗戶外的天色, 估摸著已經過了午時。

剛才兩人什麽也沒吃就睡下了, 重銳昨夜備戰,一大早又去打仗,估計這會兒早就餓了,但是為了陪她才一直忍著。

於是她問道:“是不是餓了?餓了就起來吃飯,不過這會兒可沒有蘋果,早上趙無雙讓人送了點橙子過來。”

“陳鋒”們身份隱秘,各自都不讓其他人猜出自己是從哪兒調過來的,因此吃穿用度都只用軍中,不像其他燕軍將領,能光明正大地用著自己的私貨。

橙子可不是普通人家能吃的東西,尤其這裏已經是戰事前線,但將軍們各有各的手段本事和家底,雖然比不上謝錦依從前吃的新鮮和香甜,但就現在來說,有就已經很不錯了。

重銳又用手指戳了戳她的臉頰,笑著說:“是餓了,越看殿下的小臉兒越像蘋果,有點想吃。”

謝錦依連忙拍掉他的手,捂著自己的臉,瞪了他一眼:“你現在是不吃小孩兒了,改吃大人了嗎?”

重銳哈哈一下,齜起牙做了個惡鬼臉,壓著聲說:“竟然被你發現了我的秘密,你說怎麽辦吧?”

謝錦依哼了一聲,並不配合他的演出:“我不知道。”

重銳裝模做樣地捏了捏,像是在掂量掂量她的斤兩:“看著挺聰明的樣子,原來是個小笨蛋。”

謝錦依:“……”

她瞪了他一眼:“你才是大笨蛋!”

兩人又鬧了一會兒,才起來一起用飯,然後重銳才慢悠悠地回了軍中。

在重銳陪著自家小公主補覺的這段時間裏,外頭其他人都忙著跑前跑後,等他依依不舍地從機關府邸出來時,其他兩名“陳鋒”已經派人談判完一輪回來了。

在派使者前去敵方陣營之前,燕軍這邊是經過緊張的討論的,還準備了不少內容,但使者沒多久就談判失敗回來了。

其實說失敗也不算,準確來說,是對面沒怎麽談,就已經請使者走了。

重銳回到軍中帥帳時,主要將領都集中在裏面,表情不是愁眉苦臉,就是氣得罵人,而兩名“陳鋒”雖然帶著面具看不到表情,但重銳估計這兩人的心情也好不到哪裏去。

之前他就暗自觀察過這兩人,前世他皇帝都當過了,還是篡位上去的,原舊燕國的文官將領自然要有所抉擇,但凡職位不低的、有點本事的,幾乎都跟他打過照面。

可以說,他對這些人的了解,比現在遠在大後方的燕皇和潘明遠都要熟悉,也大概猜到了這兩名“陳鋒”底下是什麽身份。

也正是因為這樣,重銳知道,潘明遠手裏大概真的是沒什麽人可用了,進而估摸著另一件事也能提上日程了。

不過,眼下還是前線這裏最重要。

他一回來,不少人的目光都落到他身上,竟然不約而同地露出松一口氣的樣子。

座上兩名“陳鋒”見了這情形,心中一陣異樣,既有點不甘,但又沒辦法——做好“陳鋒”,這可是他們三人的共同任務。

其他人連忙請重銳坐下,又主動積極地將談判的事情跟他說了一遍,說完後還再次忍不住抱怨了一下:“他們這怕不是拿準了咱們不敢對淩雙怎麽樣!”

“就是,真當我們不敢似的!”

重銳一樂:“那要不現在就去把淩雙的胳膊卸下來,然後送去對面?”

眾人:“……”

開什麽玩笑,淩雙什麽身份,這要是真廢了他一條胳膊,還談什麽談,直接開打了!他們現在是想停戰,不想再打下去了!

這些年來,燕國即使與別國打仗,基本都是派千機鐵騎去的,其他人幾乎沒什麽機會出去。

一是比不過千機鐵騎,二是大部分人都世家出身,襲爵位,不用打仗也過得好好的,犯不著去拼命。

如今出來是沒辦法,必須上,不然家中的榮耀富貴保不住,就希望趕緊停戰,停戰!

又或者……

要是能反過來將對面三國聯軍全都打回去,那自然是最好,但那幾乎是不可能的,雖然這其中一個“陳鋒”也是有點本事,但仗也沒打過幾場,誰都不想冒這個險。

如果擱在從前,重銳沒戴這個面具,早就毫不留情地嘲諷回去了:這還不叫不敢?一群慫蛋!

可他現在是“陳鋒”,所以他得憋著。

當“陳鋒”,大概是他在軍中脾氣最好的時候了。

所有人都被重銳說卸淩雙胳膊的話整無語了,重銳剛好就趁機開口:“備戰吧,對面不會退兵的。”

眾人臉色微變,他不緊不慢地分析道——

“淩雙雖然是親王,越軍的副將肯定也會不敢輕舉妄動,要詢問朝廷那邊的意思,可按照如今越國的情況,淩雙是太子黨,其他皇子必然聯合要求繼續打下去,怕是有一番爭論。”

越國的皇子不少,好幾個的勢頭都不差,淩雙是太子黨,本來是輕易不會上戰場的,要留在朝廷中支持太子。

重銳記得,前世那越國太子就差點被廢過,淩雙為了保太子,可費了不少功夫。這一世淩雙碰上荀狗提議結盟,十有八九就是要趁著這個機會,給太子黨這邊搶戰功,穩住太子的地位。

如今淩雙被俘,其他皇子又怎麽會放過這個打壓太子黨的機會?甭管平時互相之間怎麽鬥,現在必然是聯合起來對抗太子,要求繼續打下去的。

一是搶主帥的位置,安排自己的人代替淩雙,從而將原本屬於太子黨的戰功搶過來;二是哪怕搶不到,但若是讓淩雙死在燕軍中,也能重挫太子黨的實力。

而越國太子肯定會要求將淩雙贖回來,雙方爭論起來,越國皇帝怕也一時間下不了決定。

“但是,即使越國那邊一時間下不了決定,可晉國和楚國那邊,就是必定不會退兵。”

“韓睿臨的情況與淩雙差不多,是晉國太子董文希的人,董文希的太子之位不穩,需要戰功來增加籌碼。”

也正是因為這樣,荀狗、淩雙、董文希這三人當初在結盟上,說得上是一拍即合:三打一,而且還是背後偷襲捅刀,勝算極高,回報更高。

“對面現在占了我們這麽多城池,你們猜陛下會不會要我們將這些城池奪回來?對面會乖乖把吃了的都吐出來?”

“越國是有個親王被俘虜了,但晉國和楚國的主帥可都還是好好的,他們打仗也花了人力財力,若是兩手空空回去,董文希還當得成太子?”

“楚國就更不用說了,背信棄義的小人,就是因為楚國背後捅刀,要真的停戰,那停戰之後,咱們第一件事就是要去找楚國算賬!楚國能想不明白?楚國敢停嗎?”

關於楚國,重銳說的只是明面上的。

如今楚國神策軍主力由張奕代為掌管,張奕同樣不想退兵,因為荀少琛那邊輸了,他這邊必須要贏回來,否則一旦停戰,荀少琛就是以輸結尾,怕是要受到其他大臣攻擊。

不過……重銳在面具下無聲地勾起唇角,心道,現在張奕最心焦的,大概也不在此處,而是不知道荀狗去了何處。

荀狗現在,應該是馬不停蹄地往楚國趕吧。

三國聯軍的人肯定都在等荀狗,以為荀狗不是過來麗城這邊,就是退守晏城。

荀狗這樣棄神策軍不顧,自然不會提前打招呼,到時候聯軍半天等不到來麗城,再派人去晏城問,一來一回的時間,足夠讓荀狗跑遠了。

三國聯軍從一開始的勢如破竹堅不可摧,到現在因為一個“陳鋒”,終於出現裂縫了,都忙著打各自的小算盤呢。

重銳最後總結道:“所以,哪怕越國因為淩雙而退出盟約,但還有晉國和楚國。”

他的一番分析下來,其他將領根本無法反駁,不說別的,就說他們燕國的皇帝陛下,最是要面子的,這回吃了這麽大的虧,真要停戰,一定會要將楚國打得滿頭包才肯罷休。

其中一人點點頭,道:“陳將軍說的是,荀少琛雖然輸了,可荀少琛又不傻,肯定會想方設法穩住和晉國的聯盟。”

於是,所有人不得不接受現實,接下來要準備開戰,大概只能打到對面求饒,才有可能停戰了。

可是,這談何容易呢?

當即有人就問重銳:“陳將軍,以您所見,咱們這場仗要如何打?”

重銳:“那你們有什麽想法?”

眾人七嘴八舌地說了起來。

“咱們現在這兵力,看著人多,但其中不少都是之前臨時拉過來的青壯年,根本就沒打過仗,只能用來消耗點對面的力氣。”

“是啊是啊,讓他們沖在最前面……嗳,之前咱們不是用過趙先生的火藥彈嗎?就是去炸對面糧草那回,這麽些天過去了,機關府那邊應該做出來不少了吧?”

“哈哈哈我懂你意思!讓那些編外的拿著火藥彈沖在前面,去炸敵軍是不是?可以可以!”

“話是這麽說,但他們能這麽老實地去嗎?那火藥彈不是誰都能用的,那些愚民,都蠢得要死,哪兒來得及讓他們一個個學?”

“學什麽呀?你不說我不說,他們誰知道這東西會連著他們一起炸死?”

“就是,咱們就告訴他們,這可是發財的好機會!重銳當初可不就是從流民上來的?他們要是炸好了,能活下來,那也是立功不是?”

“說起來,都怪那重銳,這都能被荀少琛偷襲到!要不是他,哪兒來那麽多的事,他倒好,昏迷了那麽多天,啥也不用幹!”

“那有什麽辦法呢?賤民就是賤民,沒見識沒遠見,就是爬得再高,還不是跌回去了?我看他這回是要粉身碎骨了。”

原本正在商討對策,因為重銳的出身也是流民,這些將領們的怨氣一下子就轉移到了重銳身上。

畢竟只要官位夠高,夠得上見宣武王一面的,那必定是在宣武王面前吃過癟的。

眾人說著說著,發現“陳鋒”將軍沒怎麽說話,馬上又拍起了馬屁:“還是陳將軍您厲害,每次都料事如神,妙計連珠,一環扣一環,連荀少琛都中計了!”

“就是,重銳那算什麽名將,陳將軍這才叫名將!”

“誒,此言差矣!何止名將,等贏了這場仗,陳將軍那就是天下第一名將,無人能敵!”

重銳在心中哼了一聲,心想:這些人都是什麽玩意兒,不就是想讓他上場嗎?這名頭這麽好,給你你要不要?

燕國這些個沒用的東西,打仗本事不多,心眼倒是不少。

回頭等他摘下面具,嚇死你們!

“後面的仗,我來掛帥,但是安排編外那些人拿火藥彈的事,”重銳慢吞吞地說著,看向了另外兩名陳鋒,“那就辛苦二位了。”

對於沒能談判成功,其他兩個“陳鋒”原本心裏就不高興,覺得又落了重銳這第三個“陳鋒”一截。

原本勝仗就是第三“陳鋒”打的,他們還主動擔了談判的活兒,拍著心口說沒問題,回來想再去請重銳,但是心中又別扭:自己又沒幹成什麽,難道又要再指望人家嗎?雖然現在人家願意分功,誰知道後面會怎樣呢?

剛才大夥兒在這討論,明明他們三個人都是“陳鋒”,可顯然大家都自動忽略了另外兩個,直接將那人當成唯一的“陳鋒”了,這能不讓他們難受嗎?

然而,這又是沒辦法的事情,誰讓人家能打勝仗呢?他們這另外兩個“陳鋒”,還要仰仗他。

比起上陣打仗,做好那些青壯年流民的安排可就容易多了,於是兩人忙不疊地應下了。

就這樣,策略初步定了下來,商討結束後眾人各自開始忙活。

第二日,燕軍軍中發生了一件大事。

原本,將領們在前一夜商量好對策,另外兩名“陳鋒”便想著盡早把事情辦好,當夜就去將人員編好。

其中一名“陳鋒”告訴那些青壯年流民:因為你們之中大多都沒習過武,剛好軍中制造厲害的新武器,只要帶個火折子,點燃,再扔向敵軍,就能炸死一大片,然後你們朝兩邊散開,剩下的,就交給其他將士,咱們就都能活下來,還能打勝仗!

那些青壯年們一聽,都十分慶幸,又聽了幾句鼓勵話,要是能活下來,說不定還能做個軍爺,於是從死氣沈沈,一下子就變得有幹勁起來。

可不知為何,半夜裏不知從哪裏就傳開了這樣一個消息:那些所謂的新武器,厲害是厲害,誰用誰死,還會拉著周遭一大片人死,根本就是人肉火彈!

那可不?得靠著人將這些火藥彈扛到敵軍面前,再跟敵軍同歸於盡,可不就是人肉火彈?

所有青壯年流民都反應過來了:那個陳鋒將軍,說得那樣好聽,原來竟然是哄著他們去送死!

於是,天還沒亮,這些青壯年流民一下子就起來反抗了,拿起手邊所有能做武器的東西,一下子往帥帳的方向湧,要去討個說法。

而編內的燕軍自然不會讓他們得逞,雙方當即發生了沖突,喊聲沖天,整個軍營都沸沸揚揚的。

這些流民中也有一些大家信服的人,現在也都沖在前頭,站在最前面的青年約莫二十五六歲,名叫範志銘,正是這些人的頭子。

“我們要見陳鋒將軍!他是不是讓大夥兒去送死?這跟他說的不一樣!”

原本這些青壯年流民往日都是良民,如今因為戰事,一下子就淪為流民,而且還是被本該保護他們的燕軍強行拉來的。

當時燕軍拉人的時候就威脅,如果他們這些青壯年不聽話,燕軍就要當場殺了他們的親人。

如今到了丹沙城,他們無時無刻不記掛著家裏人。

其實他們只要仔細一想,當初寒冬裏頭,哪怕他們為了家人的性命,不得不跟了這些燕軍走,可燕軍將家中的東西能砸的都砸了,吃的都帶走了,他們家裏人如何能撐過寒冬呢?

只是他們一直都自欺欺人,都想著萬一呢?只要不去想,只要還沒親眼所見,只要還沒親耳所聽,他們的親人就還活著。

這是支撐他們在這丹沙城中活下去的信念,也許等到戰事結束,等到他們終於能離開,就能回去找到自己的家人。

之前幾場仗裏面,不管是流民還是正式的燕軍,每一場都有許多人戰死,他們每天都生活在恐懼中,不過想著能活一天就是一天。

可他們萬萬沒想到,這個陳鋒將軍之前看起來比其他將軍靠譜些,但其實也是一樣的不將他們當人看!

憑什麽?他們明明也是良民!是燕軍硬生生地將他們拉過來的!

燕軍們也沖他們喊道:“將軍是你們想見就能見的嗎?識相的話就全都滾回去!不然全都軍法處置!”

那個傳言他們也聽到了,雖然不知道是真還是假的,萬一是真的呢?那什麽火藥彈真那麽歹毒,得拿命去換,那肯定讓這些個流民去換啊!難不成還讓他們這些正式軍去?

雙方平日裏就有矛盾,流民們當初就是被這些士兵抓來的,哪怕如今進了同一個軍營,但雙方待遇天差地別:

編內的士兵們有吃有穿有糧餉,而他們這些流民,就只有一口吃的,別的什麽都沒有,又是幹苦力又是上戰場,要是不聽話照做,就是一頓軍棍亂打。

今天實在是忍無可忍了,新仇舊恨一起上來,最開始還只是推推搡搡,逐漸就動起手來,連家夥都用上了。

然而,正式軍畢竟是正式軍,最後流民們被一頓暴打後鎮壓下來,被正式軍團團圍住,昨夜拿新武器騙他們的那位“陳鋒”這才終於露面了。

他看著黑壓壓的人群,掃過一張又一張憤怒的臉,反問道:“既沒有打過仗,又沒受過訓練,不就是只能做這些嗎?”

“你們會使刀還是會騎馬?什麽都不會,與其上去就被人砍死,拿個火藥彈要是用對了,一個人就能殺一片敵人,全身而退,不是更好?”

“你們現在有這個機會就該偷笑了,識相點,要是上戰場,沒準還能活下來,拿個軍功,享榮華富貴,當初重銳也是你們這種出身,最後不是當了個王爺?你們也有這種機會!”

“但要是不識相,我一聲令下,你們腦袋就立馬要跟身子分家!是現在去見閻羅王,還是上戰場拿戰功賺富貴,你們自己看著辦!”

“陳鋒”的目的自然不是要殺這些流民,他還需要他們去拿火藥彈。這既是威脅,又是誘導,故意把上戰場說得好聽一些,專挑戰功和富貴兩個字來回說,能動搖一個是一個。

流民們被燕軍團團圍住,冷冷刀光映著人眼,但絲毫不能動搖他們的心。

他們總算是看透了,這陳鋒的鬼話真是一套一套的!

他這番話,簡直就是明晃晃地在說“你們不死誰死”,不帶這樣欺負人的!

不少人當場就爆發了,範志銘大聲喊道:“陳將軍!我們不是不願意上戰場,但是我們不要拿火器!只拿刀!”

他身旁的人也跟著起哄:“就是!我們力氣也很大!你總拿那重銳來說事兒,人家重銳當初拿的就是大刀,咱們也要大刀!”

範志銘又說:“陳將軍,咱們在外面死是死,在這兒死也是死!爛命一條,死了也就死了,但你們這些軍爺們的命可就金貴了,誰來給你們扛火器?”

這一下簡直打在了“陳鋒”的七寸上,其他流民一想,確實是這麽個理!當即豁出去了,喊聲愈大。

他們的家人說不定早就已經凍死在家中了,而這一切罪魁禍首,就是這些燕軍!如今這些燕軍竟然還想讓他們去送死!

“陳鋒”真是要被這些流民氣瘋了,他昨夜才應下了掛帥的那位,答應會讓流民們拿火藥彈,可這才過了多久,就鬧出了這樣的事情來!

動靜這樣大,就是頭豬都能被吵醒,自然不止他一個將領出來。

他現在唯一慶幸的是,掛帥的那位晚上不在軍營裏,否則讓那位看到這情形,會不會心裏有什麽想法,覺得他是在故意拖後腿。

不行,他得趕在那位回來之前,把這裏給處理好!

還有什麽比殺雞儆猴更好用的法子呢?先把嘴最硬的給殺掉,其他的也就會被嚇到尿褲子了!

於是,“陳鋒”下令鎮壓,周圍的士兵剛想動,忽然一支利箭破空而來——

鏘!

“陳鋒”都還沒來得及反應,只聽得整個腦殼都是“鏘”的一聲,一股大力穿透了他的頭盔,就像有人在他耳邊用力敲鑼一樣,震得他眼冒金星。

這一刻,在無數人的註視下,“陳鋒”被射中頭盔,但沒被爆頭,一支利箭帶著千鈞之力將他慣到鼓臺的木架上,箭頭穿過木柱,從另一端露了出來。

全場鴉雀無聲。

此時正是三更半夜,軍中雖然燃著照明用的篝火,可畢竟不比大白天,誰也沒看清剛才那一箭,可射箭之人卻能如此精準紮在那陳將軍的頭盔上,可見那人箭術有多厲害!

“陳鋒”被釘在木柱上,除非脫下頭盔,或者把箭拔下來,否則他別想從這木柱上下來。

可對於他這樣一個將軍來說,頭盔就是頭,要是這時候摘頭盔,就相當於承了這羞辱,以後不管在同僚還是下屬心中,都沒什麽威嚴可說了!

流民們也已經回過神來,議論紛紛,又馬上四周看,想找出是哪個高手做的大好事。

“陳鋒”咬牙切齒地朝附近的士兵說:“還楞著做什麽!還不快過來將箭拔下來!”

然而,他話音未落,一把聲音穿透這嘈雜的場子,清晰地落入每一個人的耳中——

“不要動。”

許多人還是頭一回見識到傳說中的內力,這樣吵鬧的地方中,這聲音也不大,卻能讓人聽得如此清晰,不止是流民,就是士兵們都對這人好奇得要命。

正當“陳鋒”附近的兩名士兵上前去扶,空中又是“嗖嗖”兩聲,雙箭連發,分別釘在那兩名士兵的衣袖上。

“再動就是腦袋了。”

這下再也沒人敢上前了。

“陳鋒”畢竟是城中最高將領,他被這樣當中羞辱,打臉的是整個燕軍,於是便有其他將領來喊話——

“誰在這裏裝神弄鬼?馬上出來!”

不一會兒後,一個身影從不遠處的瞭望臺飛身而下,落到鼓臺旁。來人的穿著與此刻被訂著的“陳鋒”一樣,臉上也都帶著面具。

不管是流民們還是燕軍將士們,看到兩個“陳鋒”將軍,所有人都懵了,這就連被釘在木架上的“陳鋒”也傻眼了。

這萬眾矚目中出現的“陳鋒”,自然就是重銳了。

流民和士兵不知道“陳鋒”有三個,但將領們是知道的,指著重銳,不可置信地“你”了半天,半句話都說不出來。

被訂著的“陳鋒”氣得渾身發抖:“你……你這是何意?”

重銳:“別說話,你聽下去就知道了。”

四周原本還有人不老實的,但馬上就被按了下去。

原來,不知道什麽時候,千機鐵騎的人已經分散到普通士兵之中,既是包圍,又是阻隔,一個個眼神兇狠,如狼似虎,所有人都被嚇懵了,一動不敢動。

所謂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而流民們看到這陣勢,也就配合重銳,站在了原地。

“我長話短說,”重銳朝流民們說,“之前燕軍放棄的城池,裏面的百姓大部分都熬過了寒冬。”

這話一出,流民們一陣沸騰,不少人喜極而泣,更多的人爭先恐後地朝重銳問問題,想知道更多、更確切的消息。

比如,熬過了寒冬,意思就是他們的親人都還活著嗎?可是食物是從哪兒來的呢?

重銳:“先聽我說完。”

眾人馬上就安靜了下來,豎起耳朵認真聽,生怕落下一個字。

“是敵軍給那些百姓食物,吊著他們的命,因為敵軍想等寒冬一過,就驅趕他們到白沙城,讓他們在打仗的時候走在最前面。”

“這樣做的目的,是當被拉到城裏的流民看到親人在對面,就不敢放開打了,就像剛才這將軍讓你們拿火藥彈上戰場一樣,都是開路的作用。”

流民們原本聽到自己親人還活著的時候,是十分高興的,可還沒高興完,聽到後面兩句時,心情仿佛一下子從雲上跌落到泥水中,既無比擔心,又出奇憤怒——

他們這些百姓,原來都是安分守己的良民,什麽也沒做錯。生而為燕民,燕軍不保護他們,反而讓他們的家人落到敵軍手中!這些高高在上的將軍們,根本不把他們當人看!

他們不是皇帝陛下的子民嗎?這些將軍不是皇帝陛下的臣子嗎?為什麽皇帝任由這些將軍來糟踐他們?!

一時間,叫罵聲四起,但緊接著,他們又聽到這面具將軍說道——

“但好在,千機鐵騎不但打贏了白沙城一戰,還救下了這些被敵軍利用的百姓。如今這些百姓被安置妥當,無一傷亡。”

叫罵聲一下子又停了下來,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好一會兒後,範志銘終於代表所有人,問出了最想知道的問題:“你的意思,是我們的親人,都還活著?”

重銳說得非常謹慎:“只要是被敵軍驅趕到白沙城那邊的,是還活著。”

然而,流民們在喜悅之後,臉上又露出了警惕而懷疑的表情,誰又知道這“陳鋒”是不是又在騙他們呢?就像昨晚那個“陳鋒”一樣。

而且,這些人一會兒一個陳鋒,連人都不知道是真還是假,又怎麽能指望說的話是真的?

範志銘又問:“口說無憑,你有什麽證明?”

重銳從背後的箭筒中,取出一大卷稿紙,舉起來朝眾人說:“這裏記載了所有被收留的百姓的名字,按城池名字、城池中的區域來劃分。”

“接下來我會全部念一遍,你們自己認一下——安靜地認,否則叫起來影響旁人聽名字。”

說著,他便直接念了出來:“桂楊城石子街:林九財、林小牛……”

第一個名字出來,這些青壯年裏真的有人激動大喊:“爹,是我爹!那是我爹和我兒!”

其他人見狀,對重銳的信任又多了幾分,紛紛讓那喊話的人小點兒聲。

一個又一個名字從重銳口中出來,每一個名字都有人為之激動,甚至是咬著手臂的衣裳痛哭。

這些名單,是重銳在白沙城中制定交戰策略時,就交代秦正威在戰後給流民解毒後,必須馬上做的第一件事。

整理這些名單不容易,秦正威讓人連夜整理了出來,把他們的身份一一記下來,按城市、城市中再細分地區,方便他們在丹沙城的親人相認。

名單很長,這會兒還是三更半夜,重銳從這個時候,一直念到了天亮,才將全部名單念完了。

流民們都是青壯年男人,這會兒許多人已經哭成一團,連日以來的擔憂和思念,終於都有了回應。

盡管還沒親眼見到家人,但他們眼前這位將軍能做到這個地步,他們其實已經信了七八分,心中對他也十分感激。

但也有人質疑重銳說的話的真假,因為他們實在是被燕國的將軍們欺騙和欺負怕了,更何況,哪怕是真的,他們也還是不想去做那火藥彈的彈灰,還是要爭取拿大刀!

陸陸續續有人小聲發出疑問,又示意範志銘幫他們問出來。

於是範志銘朝重銳道:“陳……不,這位將軍,我們都很感激您,但是我們也是被騙怕了,若是咱們這兒有哪怕一位弟兄能去到白沙城,與親人相見,再回來與我們說,我們必定就不再懷疑了。”

範志銘自己說完,都覺得這要求有點過,畢竟這一來一回又耽擱時間,還冒險。

其他人也有這種想法,但確實也想不到更好的辦法了。

重銳點點頭,忽然又喊了一聲:“霍風。”

其他人不明所以,好一會兒後,最外邊有人在連聲喊著“讓開”,眾人才慢慢讓開一條路。

範志銘也跟著眾人回過頭,然後看見了一名女子正慢慢走過來,他雙眼一下子睜大,臉上都是不可置信。

那女子顯然身體不太好,走得很慢,還拿著手帕捂著嘴,不時咳嗽幾聲。範志銘快步沖了過去,顧不得周圍還有許多人看著,一下子將她抱住,聲音顫抖:“雲兒!”

女子也笑中有淚,哽咽道:“相公……”

周圍的人也一陣感慨和羨慕,範志銘和妻子緩過來之後,一起走到了重銳跟前,感激地說:“多謝將軍成全。”

重銳:“若是給你大刀?”

範志銘的眼圈還紅著,但眼神已經很堅定:“那範某即使肝腦塗地,也會報答將軍的恩情!”

他不知道這位將軍到底是何方神聖,但他知道對方給了他最想要的,而他也知道對方想要的是什麽。

範志銘轉過身,朝其他青壯年流民說道:“各位兄弟,將軍大義,我範志銘,今天就先第一個追隨將軍上戰場了,只有城不破,我們才能保護自己的家人!我也願意用性命來保護家人!”

此時此刻,重銳知道時機已經成熟了。

太陽已經升了起來,他摘下面具,一雙琥珀色的瞳仁落滿細碎的日光,耀眼至極。

他看著這些被燕國將領們看輕的流民,聲音清晰而堅定:“我重銳雖然名聲一向不太好,但是只要你們加入千機鐵騎,你們就是我的人,我從來不會虧待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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