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妒火 (1)

關燈
晏城, 衙門門口。

偶有巡守的聯軍士兵路過,都忍不住用好奇的目光看過去。

這裏原來是燕國的衙門,現在被聯軍占了, 聯軍的將軍們平時住的是太守府, 即使用到衙門,也只是讓人將一些鬧事厲害的燕民關進衙門牢獄中。

可奇怪的是, 楚軍近衛已經在那衙門門口守了將近兩天一夜,也不怎麽說話,仿佛幾座石雕一般。

“是有什麽人被新關進去嗎?”

“我知道我知道!前晚守城門那批人,全都攤上事兒了!好像是放走了什麽不得了的人, 都被抓起來審問了吶!”

“屁,你說的是周豐那大侄子吧?還在營裏挨著棍子呢, 現在不可能在衙門裏頭。”

“是嘛?那是誰被關進去了?”

“我有個老表就在太守府裏當差,聽說前晚他們那兒出事了, 好像是那荀大將軍的女人跟人跑路了。哎呀嘖嘖嘖, 真是沒想到……”

“你這麽一說, 昨天上午不是有人說,楚軍那邊抓到兩個細作?”

幾名巡邏兵走遠後,仍不時回頭看那衙門, 小聲地討論著。

就在這時,一名斥候騎著馬疾馳而過,停在衙門處, 將一封信轉交給近衛, 那名近衛轉身往衙門牢獄走去。

獄中陰暗潮濕,走廊狹長, 散發著一股黴味。

因為缺乏人手打理, 為了省事, 這裏平時連火盆都沒點,只是因為今天荀大將軍在,所以這些火盆才臨時被點燃了。

火光跳躍,墻上的影子像是有生命似的的瘋狂舞動,加上不知從哪個牢籠中傳出的伸吟聲,若是膽子小一些的人進來,只怕晚上都要做噩夢。

在牢獄底層的最裏面,是這個牢獄最隱秘的地方中。

這裏被臨時當作了審訊處,而審訊的對象,正是方才巡邏兵口中的兩名細作。

刑架上一男一女,都是穿著尋常的燕民衣裳,衣裳早已經破破爛爛,露出裏面外翻的皮肉,有的甚至深可見骨,腳下血淋淋,混合著其他藥水等,散發著刺鼻的味道。

經過將近兩天一夜的嚴刑,兩人已經奄奄一息,垂著頭暈死過去,連頭發都在滴著血。

荀少琛轉過身,光影交錯間,他那張臉半明半暗,連半點表情都沒有,背後是木架上兩個血肉模糊的人影,如此對比之下,讓他看起來仿佛不是一個活人,而是暗夜中的修羅。

“繼續。”

他輕輕地吐出了這兩個字,聲音卻處處透著森冷。

身後的梁瀟馬上應了一聲“是”,隨手拿起備在一旁的鹽水,直接潑到兩人身上,兩人一陣抽搐,在疼痛中被迫醒過來。

接下來,依然是梁瀟這兩天已經問了無數遍的問題:“昭華公主去了何處,是重銳指使你們來的嗎?”

他覺得如果這兩人再不說,估計也熬不了多久了。

就在前天晚上,夏時竟然帶著昭華公主逃跑了,荀大將軍那邊晚上在軍營中,回到太守府時已經夜深,本想去看一下昭華公主的,但到了院裏,只看見倒在地上的侍女。

他跟在荀大將軍身邊那麽久,還是頭一次見到大將軍的臉色這麽可怕。就在當夜,大將軍派人去追,但最後並沒有追到,只帶回來這兩人。

這兩人的嘴也夠緊,嚴刑拷問一天一夜了,硬是不說一句有用的話,開口必定是罵人的,一口一個荀狗,即使牙齒被敲掉了也還是罵。

“老……老子在……下邊……等著你家狗主子呢……”

“呸……”

聽到兩人又在罵,梁瀟也毫不意外,繼續施刑。

一時間,荀少琛背後哀嚎不斷,他眉頭都不皺一下,仿佛什麽也沒聽見,也聞不到那濃重的血腥味。

他已經將近三天沒合眼了。

她竟然真的逃走了。

他從未想過,他的星兒能從他手中逃走。

即使是上一世,她除了死,也只能是留在他身邊。甚至,他故意給她制造出逃機會,也是為了將她抓回來後給予懲罰,讓她之後再也不敢生出離開他的念頭。

原本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即便因為星兒被重銳奪走過一段時間,可他已經將她搶回來了,也正在一點一點地消去重銳的痕跡,正在慢慢地變回前世那個無助的、惶恐的星兒。

他之前都算好了——

在回楚國之前,他會將她剩下的那點逆骨一點點磨掉。

等回到楚國,她就會成為他的妻子,他會將她養在最奢華的宮殿中,宮殿中應有盡有,她也無需踏出宮殿一步,不會再有其他男子有機會來覬覦她,他也不會讓她有空去想其他人或事。

他會溫柔一些,加上藥物的調理,等時間久了,她自然會忘了其他人,懂得他的好,主動對他敞開心扉和雙腿。

可他沒想到的是,將星兒帶走的,竟然是他一直看不起的夏時。

他兩世為人,一直大權在握,還做過天子,前世在星兒死後,多少老狐貍都敗在他手中,他的城府足夠深,之後不管發生什麽事,再沒有人和事能讓他動容半分。

他以為,自己本應該能將所有的情緒都掩藏起來。

可事實上就是,當他終於攥住了星兒時,他想著要做她心中的“少琛哥哥”,可總是事與願違。他將她攥得越緊,她越抗拒,他就忍不住壓制她,想讓她徹底乖服。

前夜得知她逃跑的時候,他雖然憤怒,但也並不認為她能逃得掉,只要派人去追,就能將她給抓回來。

他原本是想著,等將她和夏時抓回來的時候,他一定要當著她的面,將夏時斷骨剔筋,哪怕她哭著求他,哪怕她說什麽都願意做,他都要給她一個教訓。

可後來,他派出去的人並沒有將他們兩個帶回來,而是帶回來了其他人。

這說明,夏時並不是單憑自己一個人的。可這些人從哪裏來的,荀少琛即使再怒火中燒被氣昏頭腦,也知道不管是夏時還是衙門牢獄中的兩人,歸根到底都是重銳的人。

他一直以為夏時就是根墻頭草,沒想到重銳能將這廢物用成了一顆暗子。根據他的人說,夏時必定是已經受了重傷。

可正是這樣,他如今才心焦。

現在戰亂,對於星兒來說,如果沒有人在身邊保護,一個人流落在外邊,遇上流民,那就等同羊入狼群。

他已經再追派人手出去搜查了,可依然什麽消息都沒有。他甚至都不敢想象,她現在是否已經遭遇不測。

她為什麽要離開他呢?現在這亂世裏面,就只有他荀少琛一個人能護得住她!

荀少琛看著地上自己的影子,它正隨著火焰的跳躍而變化,像是一只融合了無數惡鬼的怪物,在張牙舞爪,蠢蠢欲動。

那也是他的內心,他想不顧一切,讓城中的楚軍都出去找他的星兒,將她抓回來,再關起來。

他心想,等將人抓回來之後,也不用再管什麽承諾不承諾,懲罰她,占有她,給她手腳都戴上鏈子,讓腳鏈的另一端銬在鐵床柱,這樣她以後就再也跑不了。

可這次去找她,和上次圍山不一樣。

上次圍山,他用的是剿滅千機鐵騎為由,名正言順,可這次呢?如果這次發兵去找她,他需要一個合適的理由來掩飾。

荀少琛正想著,不遠處便傳來了腳步聲。他回過神,擡起眼,很快就看到一名近衛出現在拐角處。

近衛手上拿著一封信,快步朝荀少琛走來。

能跟在荀少琛身邊的近衛,全都是見過血,也執行過一些見不得光的任務,所以那名近衛對這種刑審倒沒什麽感覺。

然而,被荀少琛的目光掃過,那近衛就感到有寒氣從腳底往上湧,讓他不由自主地渾身一緊。

他連忙朝荀少琛行了行禮,馬上就說正事:“大將軍,探子有回報了。”

說著,雙手將剛收到的信函奉上給這位荀大將軍。

荀少琛接過來,拆開後快速地瀏覽了一下,瞳仁微微一縮,目光死死地定在中間幾行上,表情有那麽一瞬間變得猙獰起來。

按照夏時帶著星兒逃跑的方向,荀少琛猜測他們可能是要去白沙城,於是派細作去查探,專門收集白沙城最近入城的年輕女子的消息。

能這麽快有消息,這是在荀少琛的意料之外的,畢竟如今在戰事當中,各城不管是進還是出,都非常嚴格,怕進了奸細,怕走漏風聲。

這細作自然也無法潛進白沙城中,可也無需潛進去就打探到了,因為白沙城的燕軍出來了。這細作就找到機會接近,然後打探到的消息。

信中說,原來陳鋒最近一直在白沙城,千機鐵騎因為受打壓,所以找了個女子來討好陳鋒。

而那女子謝氏,是千機鐵騎原副將秦正威的親屬,三月九日早入的城,由秦正威親自安排入了原宣武王重銳的府邸。

當天下午,這謝氏就進了陳鋒的帥帳,晚上還陪陳鋒到河邊洗浴,並且得以留宿其中,一夜就大受陳鋒喜愛。

在此之前,秦正威雖然在燕軍中地位也不算低,但陳鋒一直對他不冷不熱,明知道其他將領排擠他,陳鋒也不聞不問。

然而,在那謝氏留宿的隔天,陳鋒就將秦正威提為副將,連帶著將秦正威下屬的千機鐵騎舊部全都召集起來,加上從其他燕軍中挑選出來的人,重新編成一支精銳。

原本正在受氣的千機鐵騎舊部,一下子就又揚眉吐氣了起來。

幾個月前,燕軍一直敗退,直到陳鋒橫空出世,才止住了敗勢。因此,不但燕軍上下對陳鋒此人極度信服,就連後方的燕皇和百官,以及百姓,都將希望放在他身上。

所以,當白沙城中的燕軍看到陳鋒被一個女子迷住,燕軍中一時間流言四起,各種傳聞傳得到處都是——

陳鋒未曾娶妻,節欲已久,加上那謝氏生得美貌嬌俏,他一遇上這女子,便一發不可收拾,第一晚甚至因為兩人太激烈,陳鋒還三更半夜急召了軍醫。

最開始那謝氏還是做男裝打扮,一夜之後,陳鋒便不再忌諱,讓謝氏穿回女裝。

陳鋒對謝氏極盡寵愛,謝氏要去看千機鐵騎舊部,陳鋒也陪在身邊,兩人出雙入對,就連謝氏要回一趟重府,陳鋒也會陪著。

不僅如此,陳鋒在軍中給找了仆婦來伺候謝氏,還派了侍衛保護,讓謝氏留在帥帳中,就連陳鋒要與其他人議事,都是去別的敵方。

好好的一個帥帳,反倒是成了謝氏一個人的房間了。陳鋒這樣做,其他燕軍將領自然是不滿的。

他們認為陳鋒是因為秦正威獻上了謝氏,才重用秦正威和千機鐵騎舊部。然而,他們又拿陳鋒沒辦法:新組建的精銳確實就是白沙城中最強戰力。

於是,其他燕軍將領有樣學樣,在城裏搜羅美貌女子,然後送到陳鋒面前。可那些被搜羅來的美貌女子畢竟不是自願的,到了陳鋒跟前,三兩句被陳鋒問出實情來。

這屬於是強搶民女了,陳鋒為此大發雷霆,懲罰了做這事的將領,讓被強行送來的女子回去,為此還得到了那些閨女被搶的百姓的感激。

陳鋒本來在白沙城已蟄伏兩個月,此番變化之後,他在軍中開始集合與調動,於三月十日夜裏,率領一支燕軍出城,進入蒼葉林。

……

細作是混入了蒼葉林中的寺廟,扮作僧人,與前來打聽附近一帶情況的燕軍接觸上的。

他在信上詳細地描寫了觀察到的這支燕軍情況,這裏面既有千機鐵騎舊部,又有白沙城原來的駐軍,是混合編在一起,所以素質參差不齊等等。

這封信很長,但此時此刻,荀少琛滿眼都是“謝氏”相關那幾行。

即便這裏面沒有寫明全名,但他也已經猜到,這“謝氏”必然就是他的星兒了。而能讓星兒心甘情願地留下,除了重銳,還能有誰?!

荀少琛只是沒想到,他覺得就連在麗城的淩雙與韓睿臨也沒想到的是,這陳鋒竟然就是重銳!

他忽然又想起,淩雙與重銳以前交戰過,也與“陳鋒”交戰過,淩雙曾明確地說過,“陳鋒”不是重銳。

淩雙不可能認錯,也就說,之前與淩雙交手的“陳鋒”,確實不是重銳。那麽,也就只剩下一個可能了:陳鋒不止一個,而重銳是這些“陳鋒們”的其中之一!

這確實很符合燕皇的作風,燕皇無非就是想自創一個戰神身份,用來凝聚當前楚軍的軍心,而且這個戰神必須要聽燕皇的命令,而且將來還不會威脅到朝廷,因此才有了現在這個“陳鋒”。

因為“陳鋒”從來都不是一個人,而是許多人一起偽造出來的身份,而這些人長相不一樣,因此他們被要求戴上面具。

而重銳本來也不能露臉,碰上這個“陳鋒”後將計就計,取代其中一個,就這樣換了個身份混進了燕軍中,還能隨意調動燕軍和千機鐵騎舊部。

如果是重銳,那他不難猜到盟軍這邊用流民開路了,所以重銳才會從丹沙城來到白沙城,打算提前將這批流民解決掉。

所以,星兒一進了白沙城,就剛好與重銳碰上了。

荀少琛死死地看著信上“進帳陪侍”“河邊洗浴”“留宿侍寢”“情形激烈”“緊急召醫”等字眼,腦中不可抑制地開始聯想,仿佛看到了那少女嬌艷又嫵媚地綻放的模樣。

她那樣喜歡重銳,為了重銳,不顧一切地反抗他,還要從他身邊逃走。如今她見到重銳,一定很高興吧?

高興到明明身子都還不能行歡,卻迫不及待地進了重銳的軍帳,只與一群骯臟的賤民隔了一層布,就與重銳滾到了一起!

更可笑的是,就在不久之前,他還在擔心她的安危。

他甚至已經想著要用什麽理由,發動楚軍出去找她,甚至他還想著向這城中守將再借點晉軍士兵,這樣好加快速度,更快地找到她。

可實際上呢?她得償所願,怕是恨不得忘了他,投入重銳的懷中吧?這封信簡直像是一個巴掌,狠狠地打在了他的臉上!

荀少琛想到不久之前,他將她按在榻上時探到的那層偵潔,再看看這滿紙的荒唐,他感到心底燃起了一團黑色的妒火。

那火焰不可抑制地蔓延開來,將他的心臟燒得滾燙,裏面的血液都要沸騰起來,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怒嚎著,一直在血脈中橫沖直撞。

他眼中的紅絲愈發詭艷,幾乎要滲出血來,連視野中都是一片紅色。

那時他為什麽沒破了她的身子?他就不該對她心軟!吐血又如何?昏倒又如何?他明明有回生丸,即便是入了她,將她折弄到只剩下一口氣,他也能保住她的命!

就該是那樣的……就該是那樣的!若是那時他要了她,每天想什麽時候要就什麽時候要,將她操得合不上腿下不來地,夏時即便計劃再周詳,也不可能有機會將她帶走!

荀少琛握著信的手慢慢收攏,指骨泛白,咯咯作響。

她那樣不情願讓他碰,拿厭惡和憎恨的眼神看他,可她明知道自己身體那樣脆弱,還在雨中趕了一宿的路,卻還讓重銳要了她。

即便是完璧之身,可她是天生的尤物,前世在他的調斆下更是懂了許多花樣,這本該是他享受的,如今卻全都讓重銳那賤民占了。

她會怎樣呢?被重銳壓著婖著□□著,然後眼角含椿地看著重銳,軟聲叫著重銳的名字——

荀少琛腦中不由自主地浮起那畫面,眼前血色愈重。

一旁的近衛在看到他眼角泛血的時候,早就已經低下頭,不敢再多看一眼,甚至連呼吸都屏著氣,不敢出一下大氣。

就連站在荀少琛背後的梁瀟,也聽到了荀少琛那極力忍耐、卻又無法忽視的沈重呼吸,停下了手中的施刑的動作。

作為荀少琛的心腹,梁瀟自然知道,能讓荀少琛心緒如此大動的,也就只有與昭華公主相關的事情了。

在過去那麽多年,梁瀟幾乎就沒怎麽見過這位大將軍發過脾氣,看見的永遠都是一副溫和儒雅的模樣,哪怕是在行軍打仗中,大將軍也是一副游刃有餘的模樣。

可就在這短短的幾個月中,自從大將軍將昭華公主軟禁之後,大將軍動氣的時候,比過去這些年加起來的都多。

尤其是這兩天……

梁瀟正想著,餘光裏忽然殘影一閃,他還沒反應過來,只聽得一陣讓人頭皮發麻的骨頭碎裂聲後,一片熱溫黏稠就噴濺到他臉上,甚至糊住了他半邊眼睛,讓他一陣刺感。

他後知後覺地發現,是大將軍忽然拿起一旁架上的長鞭,揮動後卷上刑架那男人的脖子,然後活生生地絞斷再撕了下來!

男人的頭顱滾落下來,在地上淌了一路的血。

斷脖的血液甚至噴到了頂上,也濺到了周圍,原本就沒人說話,只有刑架上兩人的伸吟聲,這下男的死了,女的聲音也一下子沒了,可只停頓了一下,那女人就瘋了似的尖叫了起來。

梁瀟一個激靈,剛想用手刀將女人劈暈,荀少琛又是一個手起鞭落,將女人也殺了。

墻上再次被濺了一層,梁瀟本來是能躲的,但沒敢躲。

哪怕近衛們沒哪個手上沒沾過性命,也都見過行刑和問斬的場面,但跟這比起來,還是差得遠。

梁瀟胃中一陣不適,但臉上不顯,看起來並無異樣。

而送信來的近衛更年輕一些,在男人被殺的時候,他就已經忍不住反胃,連忙捂住了嘴巴,等到女人被殺的時候,他終於忍不住扶著墻吐了起來。

梁瀟皺了皺眉,瞪了那近衛一眼。

近衛剛稍稍一緩,對上荀少琛那猩紅的雙眼,頓時感到脖子一涼,就馬上朝荀少琛跪下請罪。

荀少琛握著鞭子,渾身上下血跡斑斑,仿佛暗夜裏的修羅一樣,原本流血的眼角,與被濺到血的臉頰相襯,反倒顯得沒那麽突兀了。

他扔下鞭子,不緊不慢地拿出帕子,一點一點地將手上和臉上的鮮血擦幹凈,然後面無表情地將它與信紙揉成一團,扔到火盆裏,看著它們被火舌一點點吞噬。

他看向那近衛,聲音都透著兩分寒氣:“你將這裏處理幹凈。”

近衛忙不疊應道:“是,大將軍。”

荀少琛吩咐完之後,再也沒看這滿地血腥一眼,直接往外走。

即便如今楚國與燕國是敵對,燕國是被侵占的一方,這晏城原是燕國國土,可晏城城中仍有許多少女對這傳說中的荀大將軍芳心暗許。

因為就這些天看來,這荀大將軍與傳說中的一樣,既英俊又儒雅,不管是他還是他手下的楚軍,都不會像這城中的其他晉軍越軍一樣,隨意欺壓打罵燕民。

荀大將軍只是負責帶兵,對燕國背信棄義的是楚國朝廷,而荀大將軍也只是被迫聽命於楚國朝廷罷了。

他那樣溫和有禮又謙讓,一定是反對侵占別國的,只是無法做主罷了。如果他是一國之君,也許燕國就不會落到這個境地了!

姑娘們是如此認為的,直到今日,她們看到了一身血跡的、滿臉冷煞的荀大將軍。

從衙門牢獄出來後,荀少琛騎馬回了太守府,一路非常顯眼,所到之處,不管是巡守兵還是燕民,都紛紛退避,膽子小一點的甚至被嚇得跌坐在地。

在這一天,晏城中所有人都對荀大將軍有了新的認識,荀大將軍也不再是姑娘們的夢中情人,而是夢中索命惡鬼。

而對於這一切變化,荀少琛並不沒有多留心——或者說,即使註意到了,也不會放到心上。

他從前就是太在乎其他人的目光了。

報什麽家仇國恨,做什麽千古帝王,做什麽謙謙君子,做到又如何?他前世這些都做到了,卻連自己最重要都東西都眼睜睜地錯過!

冷風迎面吹來,荀少琛企圖讓自己冷靜下來,可那封信雖然已經燒幹凈了,但那些字眼仍是在他腦海中浮現,並且來回滾動。

他緊緊地握著韁繩,腦中卻不由自主地想,當初他就該將星兒綁起來,藏在誰也看不到的地方。

誰也看不到,只有他能。

那些見過她的,碰過她的,全都該死!該死!

荀少琛重重地吸了口氣,又緩緩地吐出來,極力地調整著呼吸,以此來強行壓一下心中那些絮亂的念頭。

他還沒輸。

荀少琛在心中對自己如此說道。

還來得及,一切都還來得及。

荀少琛強迫自己不去想謝錦依,將註意力都扯回到如何攻下白沙城上。

星兒如今就在白沙城裏,重銳想領兵來攔截流民,只要他再次打敗重銳,他就能長驅直入白沙城,將她抓回來!

重銳這賤民,魯莽又沖動,前世就拖著整個燕國一起耗在戰場上,想鏟平楚國,甚至將越國和晉國都卷進來,不計後果地發動戰事。

不過是癡心妄想罷了,最後不還是死在了他荀少琛的神策軍手裏?

星兒本來就不是重銳這賤民能擁有的,自以為替星兒報仇,重銳配嗎?若不是重銳,星兒前世本來就不會死!

這輩子也是一樣,這重銳以為自己是什麽身份,竟然覺得自己能做星兒背後的男人,覺得自己能扳倒他荀少琛,取代他的位置,簡直癡心妄想!

重銳上次已經敗過一次了,即使再打第二次又能如何呢?

他是知道重銳的。

重銳之前一直扮作陳鋒掩飾,可如今星兒一來,重銳便什麽理智都不要了。

又是將星兒帶進帳中過夜,又是恢覆千機鐵騎的地位,這樣明目張膽地,不就是為了要扳回一局嗎?不就是覺得星兒受了委屈,要來找他荀少琛報仇嗎?

荀少琛心中冷笑:正好,他這次一定讓重銳有來無回,新仇舊恨也該有個了結了。

荀少琛剛回到太守府,一進大門,就已經有人快步迎了上來。

正是負責留守這晏城的晉國守將莫亮。

莫亮是專門來等荀少琛。

盟軍打算用燕民來開路,而這些燕民現在正被集中圈在軍營旁邊,方便看守。可就在幾天前,這些燕民裏疑似出現瘟疫,原本去麗城的計劃不得不延後,暫時留在這裏,確認沒問題後再上路,免得感染了麗城裏的主力軍。

可養這麽多人,對城裏來說是一個不小的壓力,而莫亮作為守將,壓力自然就來到了他的頭上。

現在無非就兩個選擇:一是確認瘟疫了,那就趕緊都殺了燒幹凈;二是確定不是瘟疫了,那就趕緊請這位荀大將軍帶兵驅使流民前往麗城。

偏偏那些流民裏頭的癥狀反覆又古怪,說像瘟疫,又不是完全像,所以大夫們也遲遲不敢下定論,就說再喝藥觀察觀察。

這流民開路的計劃,是麗城攻城的重要一環,莫亮是這麽想的:古往今來,瘟疫不都來勢迅猛,擴散飛快?既然現在能被抑制,那說明應該不是瘟疫的。

當然了,他只是一個小小的守城將領,這事情不是他能決定的,能做決定的是身為盟軍三方主帥之一的荀大將軍。

為此,莫亮不得不扔下手頭的事情,專門在這太守府裏等著。

事實上,莫亮已經連著兩天都等在這裏了。但這位荀大將軍一直呆在那衙門牢獄中,只說抓到的細作帶著重要軍情,他要親自審問那細作。

可審問就審問,莫亮想向這位大將軍請示一下流民相關的事情,希望他盡快下決定,於是派人去請示,那大將軍卻連見都不見。

為此,莫亮都要愁死了。

他在來之前,就已經先讓人打聽過楚軍這邊的事情,連底下小兵都能打聽到的事情,他一個守將自然也能。

那傳說中的“荀大將軍的女人”,誰也沒見過,只知道荀大將軍確實對那女子很上心,專門要了一個院子來安置那女子,還派了女侍衛來保護。

如今城中各種用度緊張,別說吃肉,能喝肉湯蹭點肉味,都已經是奢侈了,可那院子中一天少說送五六次吃食,多的時候甚至是七八次,肉菜果蔬一樣不落。

然而,在大多時候,這些食物是原封不動地被退出來,府中的晉軍、越軍守衛誰見了不驚訝不私下討論?這種陣仗,想不讓人知道都難。

這女子出逃當夜,楚軍這邊就說抓到細作了,莫亮想不多想都難:這細作,怕不是和這女子出逃有關吧?這荀大將軍親自審問,也是為了要問出那女子的去處吧?

莫亮本以為今天又是沒等到人的一天,沒想到他忽然就聽到大門外的聲音,是守衛給荀少琛行禮的聲音。

莫亮馬上跑了上去,看到荀少琛這一身,眼裏有點驚訝,但下一瞬就沒當回事,直接朝荀少琛拱了拱手:“荀大將軍。”

荀少琛的神情已經恢覆如常,若不是衣裳上和眼裏的血跡,其他人都不會覺得有異樣。他朝莫亮點點頭:“莫將軍是來找荀某說燕民瘟疫的事情?”

莫亮派人來找他,他當然是知道的,只是故意不見罷了。

即使沒有這群燕民,如今星兒逃去白沙城,他自然也會去白沙城。

而且,不管他是去白沙城還是麗城,重銳都已經率兵沖著他這邊來了,他又怎麽可能放過這個除去重銳的機會。

莫亮見荀少琛主動提起,連連點頭:“是,荀大將軍,我今天又問了一下大夫了,之前病倒的燕民情況已經又好轉了,您看……”

荀少琛:“那看來確實不是瘟疫。”

莫亮幾乎都要熱淚盈眶了:“荀大將軍說的是,我也是這麽認為的!城中已經為大將軍做好後勤補充,大將軍您看……”

您看您什麽時候出發?

荀少琛:“你再重新調整,接下來我去的是白沙城。”

莫亮:???

當天,楚軍斥候帶著荀少琛的密信,趕往麗城。

信中主要告訴麗城的主帥們兩件事:

一是陳鋒並非一個人,而是由多個人扮演,而其中一人是重銳;二是重銳為了反制聯軍用流民開路,親自率兵繞道白沙城,前來襲擊驅使流民的隊伍。

基於這兩件事的基礎上,荀少琛表示自己將驅使流民到白沙城,與重銳一戰,而麗城中的聯軍,可以趁重銳不在,對丹沙城發起進攻。

而在麗城中的淩雙等人,在接到信後商議一番,結合之前為數不多的與“陳鋒”的交戰中,確實有蛛絲馬跡可尋,加上原定計劃中,近期就已經是最後的進攻期限,他們已經在這裏拖了太久,於是便同意了荀少琛所提建議。

三月十一日深夜,白沙城以南六十裏,蒼葉林內。

燕軍經過將近一天一夜的行走,暫時在此歇息,所有人都很安靜,負責守夜的士兵全神貫註地註意著周遭環境。

“殿下,股疼不疼?”

謝錦依原本縮在重銳懷中,忽然被他貼著耳朵悄悄問了這麽一句,先是被嚇了一跳,隨即又羞又惱。

她在黑暗中擰了一下重銳的胳膊內側,可惜這廝皮糙肉厚,這麽一下就跟撓癢癢似的。

重銳忍著笑,幾近唇語,卻又因為離得近,讓她聽得很是清晰:“殿下待我真好,再來幾下,舒服。”

謝錦依:“……”

這討厭的家夥!

她用力捏了捏他的臉,湊到他耳邊咬著牙小聲說:“你閉嘴!”

小姑娘的手又小又軟,貓兒爪子一樣,重銳擡手握著她,忍不住捏了又捏,卻又一本正經地說:“疼不疼?認真的,不開玩笑,哪個兵一開始長途騎馬股不疼?你銳哥我好歹從軍這麽多年呢,懂得可多怎麽緩解。”

燕軍從昨天夜裏就開始出發,誰都沒想到“陳鋒”將軍竟然還會帶上她一個女子,都覺得這簡直是胡鬧。

可重銳挑的這支人馬,除了原來的天機鐵騎舊部之外,還有一些是符合天機鐵騎入選標準的燕軍,為的就是給日後擴充天機鐵騎做準備。

秦正威這兩天在天機鐵騎舊部中走了一圈,現在他們都知道,原來王爺一直就在他們身邊,頓時士氣高漲了不少。

而新加入的那一部分,原本也是和其他燕軍格格不入的,與千機鐵騎舊部的人更投契,於是,哪怕其他人反對“陳鋒”帶女人一起,但他手上這支人馬,可是對此半點意見都沒有。

謝錦依也已經受夠了與重銳分開,哪怕是打仗,但重銳覺得能帶上她,她自然也不會怕,義無反顧地跟上了。

她也努力地不拖後腿,比如出來是穿了一身近衛衣服,自己單獨一匹馬,與霍風、陸一鳴等一起,雖然也是被安排在離重銳最近的位置,但好歹看上去也像那麽一回事。

當然,這是需要代價的,騎馬久了股真的疼。

謝錦依抿了抿唇,感到臉頰耳朵都在發燙,淺淺地點了點頭,聲如蚊蚋又含糊地“嗯”了一聲。

重銳:“那我給殿下揉揉。”

謝錦依:“……”

“你……”她有點懷疑他在耍流氓,但又覺得自己這樣懷疑他,是不是有點不太好,於是轉而半信半疑地問,“你這行不行啊……”

重銳連聲音都嚴肅了起來:“殿下,您怎麽能懷疑我不行呢?我很行,隨時都能行!”

謝錦依:“……”

果然這就是大流氓!

她又是好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