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情意

關燈
重銳覺得有點頭大:“我……”

“你不用解釋了, 我又不是要怪你。”謝錦依撇了撇嘴,又輕哼一聲,“失憶了也不完全是壞事, 起碼現在的你想糊弄人的時候, 我能看出來。”

重銳馬上閉嘴了。

謝錦依想了想,又說:“算了, 那你就當我是話本看多了吧。”

如果他當她是在說夢話,那對於他來說,會比他沒失去記憶時更容易接受,畢竟他之前千方百計要瞞著重生的事情。

重銳不敢有意見:“好。”

謝錦依將他按坐在椅子上, 自己則是輕車熟路地坐到他腿上,靠在他懷中, 後背能感到他幾乎整個人都繃直了。

謝錦依仿佛沒察覺到重銳的緊張一樣,不緊不慢地將自己的手放在他掌心中, 與他十指交握, 然後開始說起了兩人過去的事情。

前世她與他相處的時間不過兩年, 明明沒有男女之情,卻在陰差陽錯之下勉強說得上生死相托。

“前世的燕國宣武王和楚國昭華公主之間算不上熟。他拿昭華公主當小貓養,總喜歡捉弄她。可最後宣武王明知道燕皇設了陷阱, 還要回頭去救那公主。”

“後來,宣武王落到新楚皇手裏,昭華公主那時也被新楚皇軟禁, 為了還宣武王的恩情, 找機會助他逃了出去。”

“舊楚皇室腐朽,被搶了皇位, 昭華公主不願淪為新楚皇的玩物, 所以自盡了。宣武王因此內疚自責, 後來東山再起成了新燕皇,就一直和新楚打仗,要為昭華公主報仇。”

謝錦依讓重銳當話本聽,於是便也用封號來代替他們二人的名字,聽起來就像是在說一個與他們無關的故事。

少女的聲音很輕,不過說了三言兩語,重銳自問不信怪力亂神,本也沒打算當真,可不知為何,他腦中莫名浮現出夢中那些混亂的剪影。

就在這一瞬間,他的心臟又酸又痛,握著她的手不由自主微微一緊。

謝錦依感到重銳手中的力度,擡起頭,看見了他眼中的痛楚。雖然剛才兩人都說當話本聽,但顯然,重銳聽了也並不是毫無感覺。

她心裏其實也有點掙紮。

她並不想重銳傷心或者難過,可正如當初重銳帶她從前世的陰影走出來一樣,若任由這些舊傷放著不管,它不會自己好,只會悄悄腐爛,還會找到機會侵蝕內心。

長痛不如短痛,現在就是最好的時機,趁他還未想起事情來,少了那層身臨其境的痛楚,她應該要抓住機會才是。

謝錦依擡手捧著重銳的臉。

重銳仍是不習慣有人對他做這般親密的動作,下意識地往後微微一仰,少女卻也跟著挨了過來。

他感到喉嚨微微發幹發緊,喉結不自覺地上下滾了滾。

確實像一只貓兒,他心想,可一只貓兒能將讓他這般緊張麽?

從那短短的話語中,他很快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利益要害,知道她說的謝楚皇室氣數已盡是什麽意思。

若她說的是前世,那麽這一世的謝楚皇室,如今也和傀儡差不多:嗣穆王無能,天子年紀尚幼,攝政公主流落異國。

可莫說這一世她是他心上人,即便是上一世如她說的那樣,他和她不熟,可她被送到他的身邊,他本來就該庇護她的。

重銳心裏是說不出的感覺:“我——”

他的才剛開口,剩下的話卻被擋了回去。

謝錦依用手指抵在他雙唇上,說:“重銳,我和你說這些,並不是為了讓你記起什麽,而是想告訴你,前世我落得那樣的下場,是因為謝楚皇室氣數已盡。”

“那些大臣和百姓早就不記得我了,也不會在乎我。只有你,重銳,只有你還記得我,為我覆仇。”

“我前世確實是含恨而死的,不止恨荀少琛,更恨那些楚國大臣,恨他們明知道我落在荀少琛手中,卻視而不見,我甚至恨楚國百姓。”

“我從來都不是一個稱職的攝政公主。哪怕如今我已經明白,歸根到底是因為謝楚皇室腐朽,而我生在謝楚皇室,可即便如此,我也不會心甘情願承受折辱贖罪,我依然會恨。”

“我不是聖人,我前世曾經在心裏無數次詛咒過那些大臣,詛咒過神策軍,我把天羅扇給你,聽到那些楚國的侍衛死在你手下時,我沒有任何憐憫,重生後我甚至想著投靠晉國,讓晉軍踏平楚國。”

“當初沒有人將我當人看,只有你在乎我,我高興都來不及,其他事情又算得了什麽呢?哪怕……”謝錦依頓了頓,輕聲說,“哪怕你是暴君。”

“重銳,你是暴君,可我也是蛇蠍公主,我們誰也不嫌棄誰。”她捧著男人的臉,仰起臉與他額頭相抵,深深看入他那琥珀色的瞳仁,“是你讓我從前世走出來的,你不能自己還留著過去的心結。”

少女眼角微紅,一雙瞳仁黑亮水潤,映著點點燭光,像夜裏倒映星河的泉水,重銳在裏面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恍惚間腦中浮起一個又一個模糊的畫面。

他似乎在從前,也曾與她這般互相抵著額頭,也與她說過類似的話,只是如今兩人的身份對調過來。

——噓……別怕,看著我,看著我。

——在的,我在的。謝錦依,我帶你走。

小姑娘的瞳仁很清澈,眼睫很長,這樣近的距離,重銳看得根根分明,甚至還能感到它們在眼皮上輕輕掃過,微微發癢,讓他忍不住想要眨眼。

可她卻用手指撐著他的眼角,執意要他看著她,她又問道:“重銳,剛才我說的話,你記住了嗎?”

男人雙手撐在扶手上,看著少女那雙清澈的眼睛,整個人僵得幾乎像個雕塑,可身體卻是滾熱的,含糊地“嗯”了一聲。

她說這是他的心結,所以她現在是在開解他嗎?

重銳聞著少女身上的香氣,看著她那泛紅的眼角,再聽著她微沙的不明顯的哭腔,心想他失憶前難道還是個懦夫嗎?竟然讓一個小姑娘這般擔心他。

“是我不好。”他看不得那雙眼裏的淚水,有點不知所措,想說點好話,但一時半會兒又想不出來,情急之下只好說個簡單的“你別哭。”

謝錦依還記著他這會兒是不喜歡女人哭的,瞪了他一眼:“胡說,我哪有哭!”

當然是他不好了,竟然這樣不相信她,她明明都已經說了,不管他是什麽樣的,她都會喜歡他的,可他竟然還掖著藏著。

是重生的又如何?是暴君又如何?

他逃出出宮後東山再起的事情,是她之前昏迷時夢見的。

他成了燕皇,卻從未有過一天享樂。白天殘暴兇悍,晚上噩夢纏身,直至戰死沙場,而這一切都是因為他想為她覆仇。

謝錦依一想到在那些光影中看到的情形,想到男人滿身血跡又孤寂的背影,她就止不住的心疼。

在重生之後,他是帶著怎樣的心情,若無其事地引導她哄著她的呢?

謝錦依越想越心疼,眼前有點模糊,感覺不太能忍得住了。

她本就是個容易哭的人,憋不住眼淚,可她又不想被重銳趕出去,於是松了手,幹脆抱著他的脖子,把臉埋到他肩膀上,兇巴巴地說:“不許動!”

重銳感到頸邊又濕又熱,懷裏的小姑娘在微微發抖,卻沒有多少聲響,顯然是在努力忍著。

他擡起手,猶豫著是不是可以給她拍一下脊背,可現在他還不記得什麽,要是他這樣做了,會不會顯得太流氓?

她當然是想怎樣就怎樣的,她一個小姑娘,又能對他做什麽呢?可他這麽大個人了,一根手指就能按倒她,她不許他動,那他也應該聽她說的才是。

他是不喜歡看見別人哭的,不管是女人嬌聲嬌氣的哭啼,還是男人挨軍棍後的哭爹喊娘,他看了都會心煩。

他也不是沒碰過女人的毛頭小子,女人之於他和烈酒一樣,都是他戰場下來後的慰藉。

烈酒是不會說話的,同樣的,他也不需要那些女人說話,因為他滿腦子都還是沙場上的哀嚎,他根本顧不得其他。

他只想發洩出心中戾氣,在榻上自然也不會溫柔,所以他從來都只找成熟懂事放得開的,完事後更不會留人過夜。

因為這樣,那些士族子弟才背後說他像野獣,嘲笑他不解風情,可他本就不需要解什麽風情,醒來後該做什麽做什麽,有的是軍務在等著他,他們也畏懼他的兵權。

他從未想過自己會有心上人的一天。

偏生他現在還什麽都不記得了,相當於睜眼就發現自己的人生裏多了個小姑娘,這讓他覺得新鮮又別扭。

他不但有了心上人,而且心上人還是個柔弱青澀的小姑娘,瓷娃娃一樣,好像一碰就會碎,別說要到榻上,他感覺說話都不能太大聲,否則說不定就要嚇壞她。

這小姑娘看起來實在是太乖巧純良了,一看就是好人家的姑娘,要是換作從前,他應該是躲避都來不及的,可他的心臟和手腳根本不聽話,全都在向著她。

他現在就是懷疑,在接過帥印之後的那些日子裏,他是不是染了什麽奇怪的嗜好,是不是用了什麽坑騙的手段,才把人家小姑娘騙到手的。

尤其是,她剛才說的什麽前世今生,他是不是有可能仗著這些因緣,仗著自己幫過她,就對她這樣那樣了。

她看起來就很好騙的樣子,而他一向就不是什麽好人。

他聽秦正威說了,他最開始就是說拿人家當妹妹的,當哥哥也當得還算那麽一回事,可突然有一天就變了。

至於是怎麽變,誰也不知道——秦正威說這話的時候,甚至還補充了一下看法:

王爺,咱們兄弟幾個當時早就看出來了,就知道你是要下手的!我以前有一次去找你的時候,你嘴上說著把人家殿下當妹妹,轉頭卻趁著殿下睡著的時候,連人帶被抱在腿上看公文呢!

重銳從來都不覺得自己臉皮薄,但是聽了秦正威的話,他也覺得自己真不是人,簡直就是豺狼虎豹!

哪個當哥哥的會去抱已經成年的妹妹?就是親兄妹都不帶這樣的,更何況是異父異母的哥哥妹妹,他怕不是拿好哥哥好妹妹這種話來哄這小公主吧?

所以這小姑娘真的是被他騙了嗎?

頸邊越來越濕,顯然這小姑娘是哭得越來越厲害了,重銳越發覺得自己不是人了,他很想弄清楚自己當初是怎麽哄騙她的,但又不想開這個口。

準確來說,是他現在雖然束手束腳連人家一個衣角都不敢拉,但他心裏卻也沒想過看著她離開的。

雖然他的腦子不記得,可他的身體很迷戀這小姑娘,而且他也覺得她很可愛。

不是那種想要拖到榻上的那種迷戀,是想淺淺地在她額頭或者頰邊親一口,然後摸摸她小腦瓜的那種迷戀。

只要一看見她,他心裏的戾氣就消失無蹤,心裏頭暖洋洋軟綿綿的,明明外頭兵荒馬亂,他卻覺得十分安心。

這無關情和欲,只看著她,他就覺得自己能做成任何事。

這小姑娘不是別人,他想抱一抱她,還想拍一拍她的脊背,想問問她有沒有什麽想要的,他可以送給她,不為別的,只為讓她開心些。

這要是換作一天之前,他是無論如何都沒法相像,自己竟然變成這樣的。

太奇怪了,可他那顆心臟還很樂意,甚至半點沒有將她拐到榻上的想法——這還是他嗎?這根本不是他的作風啊。

這廂重銳的腦中天人交戰,一時狂風暴雨,一時風和日麗,可他看起來仍是像一座雕塑,謝錦依也並不知道他腦內的情況。

謝錦依都忘了自己這是隔了多久之後,再次抱住了重銳。

這是她日思夜想的懷抱。

美中不足的是他穿了鎧甲,硬邦邦的,她抱著不大舒服。

她小聲地吸了吸鼻子,心想這鎧甲真是礙事,好想給他除掉。

可這懷抱還是熟悉的青草味,讓她安心。她又想到,以重銳現在這狀況,她回來第一天就能抱到人,已經是比預想中的要進展快。

她今天已經從鄭以堃那兒得知,當初重銳中的那一箭還帶了毒,好幾次都腳踏鬼門關了。

連鄭以堃都這麽說,可想而知當時的情況有多兇險。

這回重銳和千機鐵騎遭到了重創,是因為誰也沒想到荀少琛會這般不要臉,畢竟自古以來就沒幾個人能做出這等背棄國家契約的事來。

若重銳之前沒有引導她走出前世的陰影,若他只將她當金絲雀保護起來,當她落到荀少琛手中時,也許就要重蹈前世的覆轍了。

盡管她的表現說不上有多好,甚至有時候還會自怨自艾,還有過輕生的念頭,可她最終還是堅持住了,在夏時的幫助下逃了出來。

她不知道重銳從前對夏時說過什麽,可夏時已經不再是前世那個搖擺不定的侍衛夏時。重銳不僅改變了她,也改變了夏時。

重銳前世沒有因為她淪為玩物而輕視糟踐她,這一世明知道夏時是重生的,也知道前世的夏時是什麽人,可還是重用夏時。

其實不止是她和夏時,千機鐵騎中很多人若是放到外面,都異於常人,所以千機鐵騎在世人口中飽受爭議。

可因為重銳的出現,她和夏時,以及千機鐵騎,都有了不一樣的命運。因為重銳自己就是從一無所有,再到手握大權,他知道一個人的潛力能有多大,不應該被出身和過去定義。

所以其他人憑什麽看不起重銳呢?重銳明明這麽好。

謝錦依仍是抱著他的脖子,吸了吸鼻子:“重銳。”

重銳能感到她的呼吸都灑在他頸邊,叫他那牛皮厚的皮膚都有點酥嘛了。他僵著脖子應了一聲:“嗯?”

謝錦依:“我很想你。”

重銳感覺心臟又要不好了,好像在上下左右亂跳。

腦殼也是,好像熱得都有點冒煙了。

他心中想道,自己這牛高馬大的,人家小姑娘聲音這麽輕這麽軟,他反應這麽大,是不是有點離譜?她又不是什麽洪水猛獸,他這麽緊張做什麽?

不行,他這心臟太不爭氣了,他第一次摸到帥印的時候,心臟都沒跳得這麽快過,別是出什麽毛病了,真的得找個機會偷偷叫鄭以堃給他看看才行。

可那也是之後的事情了,現在最重要的是……

重銳不知道應該說什麽,忽然有點想捶剛才那個說“我不記得你”的自己。說“我也很想你”?太假了,別說人家小姑娘信不信,他自己都說不出口——

在之前,當他得知自己有一個心上人時,他還非常冷靜地分析著:以目前燕軍和敵方的兵力差距,他無法直接去救人,加上她是楚國公主,即使落到荀少琛手中,也不會有性命危險,所以只能先等待時機,暫時不動。

可什麽也不說,那也是不行的,顯得他很無情。

“我……”重銳的喉結上下滾了滾,低聲問道,“我能抱一下你嗎?”

謝錦依知道他這會兒腦子裏仍是迷迷糊糊,根本沒想起來多少事情,早就做好自說自話的準備了,也沒指望他能有什麽回應,沒想到他卻忽然問了這麽一句。

她起這家夥從前總喜歡對她動手動腳,親親抱抱就像喝水一樣平常,到了榻上更是花樣百出,如今竟然問她能不能抱一下,她忍不住撲哧一聲笑出來。

她點了點頭,抱著他脖頸的雙手樓得更緊了:“嗯。”

男人緩緩擡起雙臂,像是怕弄疼她一般,小心翼翼地環在她背後,輕輕地貼上她那身粗糙的衣裳上。

他總感覺哪裏不對,好一會兒後才反應過來,是他掌心觸到的衣料是粗糙的,可隔著這粗糙的衣料,是小姑娘柔軟的身體,這一身衣裳實在是有些委屈她。

也不知道重府那邊有沒有給她準備妥當,他得讓霍風去安排一下才行。

謝錦依其實摸到了重銳頸邊的脈跳,心想:若他毫無感覺,那脈跳又怎麽會這麽快?

她的重銳,即使一時間想不起她,可身體卻仍保留著對她的記憶。

兩人談了這麽些時候,已經到了晚飯時間,霍風的聲音隔著帳簾在外頭響起,問裏面的重銳是否要傳飯。

“傳。”

霍風知道謝錦依在裏面,讓人準備了兩份飯菜。

等近衛將飯菜送進帥帳時,重銳已經重新將面具戴上,等到其他人都退出去之後,才又重新摘下來。

人前的重銳又變回冷面無情的陳鋒,似乎只要跟謝錦依分開,這男人就跟換了個人似的,謝錦依差點都想揭開他的面具,看看底下還是不是他。

她有點納悶,剛才抱在一起時明明都那樣了,怎麽一分開又成這樣了呢?

那看來她只能繼續努力了。

重銳其實倒也不是故意晾著她。

他只是覺得這畢竟是帥帳,這會兒又是備戰時期,他現在一被她碰到,甚至是被她看著,他的腦子就不聽使喚,無法思考了,他身為主帥,可不能一直都這樣不冷靜。

謝錦依下午回了重府一趟,只是為了洗漱更衣。等她回到軍中帥帳,與重銳一同用完飯之後,陸一鳴又替她準備了一些東西,都放進帥帳的寢間裏了。

對於陸一鳴等知情人來說,雖然王爺失憶了,但他們早就已經習慣看見王爺與公主在一起,所以並不覺得公主住進帥帳來有什麽問題。

而對於不知情的人,謝錦依就是個小藥童,只是按照鄭先生的吩咐,貼身伺候陳鋒將軍。既然是貼身伺候,那留在帥帳也是很正常的。

一來二去,只有重銳表面強自鎮定,實際內心緊張。

等他們出去之後,謝錦依見他又戴著一張面具不知道在想什麽,她沒好氣地說:“幹嘛,跟我睡你又不吃虧。”

重銳沈聲道:“我從前習慣一個人睡。”

謝錦依瞪著他,眼睛圓圓的,像一只生氣的貓:“你想說什麽?”

重銳:“若是半夜我以為是他人,可能會誤傷你。”

謝錦依定定地看了他半天:“你把面具摘下來,現在又沒其他人,老戴著它做什麽?你總這樣擋著,我都分不清你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

重銳看了看她手中翻得霹靂巴拉作響的小本本,猶豫了一下,還是摘了下來。

他又道:“我不是在找借口推脫。”

謝錦依看了看他的神色,見他不像是撒謊,她心中還算滿意,於是道:“這我有辦法,你先去洗漱,其他的交給我就行。”

她都這樣說了,而且這事也不是什麽大事,重銳覺得也是可以順著她的意思來,於是點點頭道:“那你暫且留在帥帳中,我出去一趟,很快回來。”

軍營附近有河流,這會兒正是春寒料峭的,若是受涼了容易風寒,所以也沒什麽人去河邊洗澡,這對重銳來說正好。

謝錦依原本以為他是要喊人擡熱水進來,畢竟從前在千機營是也是這樣的。可她卻見他去拿裏衣,連忙問道:“你要去哪裏?”

重銳:“去洗漱。”

謝錦依恍然,馬上說:“我也去!”

重銳:“……”

他就是因為她在帳中,所以他才不在這裏洗的。

他掩飾般地咳了一聲,說:“夜深寒重,鄭以堃說你身子需要好好養著,你去河邊做什麽?”

謝錦依把手背到身後,一步一步地踱到他跟前,忽然仰起臉踮著腳尖,一下子湊到他臉前,眨巴眨巴那雙又大又黑的眼睛,說:“去服侍你呀。”

少女那張漂亮的小臉忽然在眼前放大,她眉眼彎彎,瞳仁裏帶著笑意,波光粼粼,重銳不由得呼吸一滯,心口重重地跳了跳,像一記擂鼓一般,讓他心神俱震,半天回不過神。

半晌後,重銳才反應過來,連說話都磕巴了一下:“不、不用。”

男人看起來還算鎮定,可泛紅的耳根早就出賣了他,透露著他現在有多緊張。他這副模樣實在是跟之前的大流氓天差地別,謝錦依終於明白,大流氓重銳為什麽總喜歡逗她了。

她現在也很想逗這個失憶的重銳。

都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謝錦依深以為然,否則她這會兒突然瘋狂冒出的念頭是怎麽回事呢?

都怪重銳以前總喜歡捉弄她,嘴巴也總是叭叭個不停,三兩句就逗得她面紅耳熱,她在他面前總是占不到上風。

如今,兩人的位置是不是有點對調過來了?

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她可以趁著重銳還沒恢覆記憶,把他從前用在她身上的那些小花招,統統還給他!

也就只有這麽一次機會了,畢竟鄭以堃的醫術那麽高明,加上就今天看來,重銳雖然想不起來很具體的事情,但似乎是已經有些模糊的印象,說不定很快就能恢覆記憶,變回原來那個大流氓了。

謝錦依越想,就越有點興奮,心中千回百繞,已經有了許多想法,眼神越來越明亮,滴溜溜亂轉,像一只狡猾的小狐貍。

聽到重銳的拒絕,她做出一副先驚訝後受傷的表情,小小地吸了吸鼻子,看著他問:“你是不是嫌我礙事?我就知道……”

她之前哭過,眼角還泛著紅,眼淚也是說來就來,倒是沒有落下來,小小的亮晶晶的淚珠子掛在眼睫上,看起來可憐弱小又無助。

她就這樣一直看著重銳,直看得重銳心中負罪感迅速飛漲,恨不得彎腰把臉湊到她跟前,再說一句“你打我吧”。

然而另一邊,他卻又覺得小姑娘此時此刻說不出的好看,看得他整個人都要燒起來了,簡直想馬上沖到河邊跳下去涼快一下。

不對,他怎麽能這樣想?他真的多少有點毛病了!不行不行,明天一定要讓鄭以堃給他開兩副藥吃。

不不,待會兒去河裏沖完澡就去問鄭以堃要點藥吃!

重銳只恨自己剛才手太慢了,應該先戴回面具,再去拿衣服,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沖出去才對。

失憶前的自己已經將人家小姑娘哄騙來了,她對他來說是特別的唯一的,他怎麽能讓她服侍他呢?他可是要去洗澡的,這不是占她便宜嗎?

重銳這時無比後悔,後悔當初因為覺得不會喜歡哪個女人,而不屑去看士族世家那一套風月情懷,絞盡腦汁也就只能想到一點,那就是——

那些人男女間即便是定情了,也是發乎情止乎禮,平日裏頂多送個小禮物,寫寫情詩,再就是說個山盟海誓。

重銳一想到這些,再想想聽說自己失憶前就跟這小姑娘睡一張榻上,他更加想揍失憶前的自己一頓了。

他咳了一聲,將腰背挺得筆直,好讓自己看起來盡可能的正氣一些:“我沒有嫌你礙事,我只是怕你著涼,而且我洗得很快,不用別人服侍。”

他覺得這一番解釋應當是十分合理的:既明確且直接地回答了小姑娘的問題,又表達了他對她的關心,還補充說明他這並不是客氣話。

然而,下一刻,小姑娘那花瓣似的雙唇抿了抿,眼中水光晃了晃,輕輕軟軟的聲音帶了點委屈:“我是‘別人’?”

重銳那本就內疚的腦海“嗡”地一聲,辯解的話脫口而出:“不是的,我不是這個意思!我……”

男人臉上都有點著急了,擡起手似乎是想來拉她,但不知道為何伸到一半又停在空中,不上不下的,最後又收了回去,一雙手都不知道往哪裏放。

謝錦依還是第一次看到重銳這樣,幾乎說得上心思簡單四個字。

她想起諸葛川白天時跟她說的那些話,知道重銳也不是生來就是她認識他時的模樣。

即便是前世她剛認識他的時候,他已經在燕朝廷中混了許久,哪怕行事囂張,那也是已經看慣人情世故,不過是懶得和其他人繞彎子,只隨心所欲。

可在那之前,他也是需要成長和歷練的,有過心思簡單的時候,也被官場的老油條忽悠過。

這麽一想,謝錦依再看看面前不知所措的男人,她又有點心疼了。

她原本還想再多逗他幾句,但眼下又覺得還是暫時放過他吧,於是她問道:“不是嫌棄我礙事,只是怕我著涼嗎?”

重銳忙不疊點頭。

謝錦依又道:“那我多穿一件衣服,裹得緊緊的,一點兒風都吹不到我,不就行了嗎?”

“可……”重銳還想說點什麽,但看到小姑娘一臉“我都已經讓步了,你最好不要不識好歹”的表情,他只好又改口道,“你說得也有道理。”

話音剛落,他就看到這小姑娘臉上那點可憐的神色一收,然後她變得神采飛揚起來,腳步輕快地走到案桌旁,拿起他的面具,又蹦蹦噠噠地跑到他跟前,將面具塞到他手中。

她一臉高興地催促道:“好了,快點戴起來,走吧!”

重銳:“……”

他剛才是不是有點把這小姑娘想得太簡單了?她剛才是在裝可憐嗎?

這念頭剛冒出來,重銳又飛快地將它踹掉:他怎麽能這樣想呢?那只是因為這小姑娘很容易滿足,很容易被哄,不然怎麽會被他這種混蛋騙到手?

謝錦依都已經一副準備出發的樣子了,重銳也不好啰啰嗦嗦地掃興,只得按她說的做,把面具戴上,然後帶上簡單的衣物,再帶上她這個小尾巴,一起走出了帥帳。

兩人出了帥帳之後,一前一後地走著,謝錦依還幫忙拿了重銳的衣服,十分稱職地扮演著藥童小跟班的身份。

主帥身份重要,自然也有近衛跟上,好在眾人都知道陳鋒將軍從不以真面目示人,自覺地保持著距離,為了安全,還先去排查了河邊環境,再退守四周。

最近陰雨連綿,天氣自然不算好,雲厚月黑,謝錦依從近衛那兒要來個火把,說是要給陳鋒將軍打燈。

近衛們都覺得這小藥童十分貼心,不愧是鄭神醫新收的徒弟。

為了讓昭華公主辦事更暢通無阻,又因為鄭以堃廣受尊敬,於是鄭以堃幹脆對外說她是自己的徒弟。

河邊本就濕潤,最近還下了雨,岸邊有的地方積水,重銳怕謝錦依摔倒,於是特意在岸邊找了塊還算幹凈的地,讓謝錦依等著。

他找的這個位置剛好在一塊大石後面,大石頭旁邊還有小石頭,不但矮,還算平整,所以沒有積水,而且站上去後還能在大石後面擋風。

重銳低聲朝謝錦依道:“你在這兒等一會兒。”

他咳了一聲,又繼續道:“這旁邊都是泥,要是走下來會弄濕鞋子,在這兒還能避風。”

謝錦依舉著火把,說:“我想看看你身上的傷。”

她就站在重銳跟前,重銳還是頭一回發現,火把居然也能這麽熱,熱得讓他都感到燙臉了。

重銳本來選這麽個敵方,除了是給她擋風之外,還是為了擋他。

他倒也不是怕被人看身子,軍中那麽多士兵,洗澡都是成群結隊不分職級的,互相看還互相比。至於其他的,他早就不是什麽童子了,可他就是怕汙了這小姑娘的眼。

而且,他身上那麽多疤痕,萬一嚇到了她怎麽辦?

重銳又開始想失憶前的自己了,估摸著也許她早就看過了,心裏開始有點不好意思起來。

謝錦依見他不吭聲,伸出手指勾了勾他的護甲邊,道:“你在別扭什麽?我現在可是藥童,看看你的傷勢怎麽啦?職責所在。”

說完,她又在心中補充了一句:而且,你身上那些舊傷,我早就見過了。

作者有話說:

明天星期四的更新會推遲一點,放在18:07。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