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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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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錦依毫不猶豫地說:“當然。”

諸葛川捏著眉心, 苦口婆心地勸道:“殿下,您這小身板,挨一下都挨不了……”

謝錦依:“重銳打女人?”

諸葛川一噎, 那還真沒有過。

他只得道:“不是這個問題, 就是他發作起來的時候,可能都已經不太管面前的是男人還是女人了。”

“諸葛, 行軍打仗的聽你是可以的,”鄭以堃一臉“你不懂”的表情,說,“但治病和情情愛愛的, 你不懂的地方還多著呢!不然你以為當初殿下來了之後,王爺為何就沒怎麽發作過?”

唯一一次發作, 還是因為公主的蠱毒毒發,而且還為了公主強行忍下了。

諸葛川自然也想到了, 但還是說:“可王爺如今根本不記得人。”

謝錦依:“我會讓他想起來的, 而且……”

她笑了笑, 又道:“諸葛,不是你說的嗎?要是他真的一點都不認得我,今天早上又怎麽會出手?”

他只是暫時不記得了, 又不是時間再次倒回,發生過的事情都是她和他一起經歷過的,記憶又不會消失。

見謝錦依已經下定決心, 諸葛川也知道勸不住了, 只得讓鄭以堃到時候記得護人。

鄭以堃自然也應下了。

因為診病需要安靜的環境,原來諸葛川與謝錦依的交談便暫時停下, 讓鄭以堃先給謝錦依看病。

之前鄭以堃有給開調理蠱毒的藥, 謝錦依已經停藥許久, 鄭以堃也早就做好重新調理的準備,可等他一為謝錦依把脈時,還是暗暗吃了一驚,剛才與二人談笑時的輕松表情也不見了,微微皺著眉。

諸葛川見狀,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

半晌後,鄭以堃收回手,倒也沒說什麽聽起來讓人恐慌的話,只說好好調理,還是能好起來的。

這話若是換成其他大夫說,謝錦依都不會信了,畢竟她自己之前喝了多少亂七八糟的東西,她是清楚的。可鄭以堃說能治,那她起碼就可以放心了。

等到診斷之後,謝錦依又去換了身衣裳,還用了裹胸,做藥童打扮,這樣好待會兒跟著鄭以堃去軍營。

盡管千機鐵騎舊部受到打壓,但鄭以堃在軍中的地位並沒有受到多少影響,畢竟追魂神醫名聲在外。

只要是個人就有生病的時候,尤其是要上戰場的人,那是把腦袋掛褲腰帶上的,誰也不會不長眼得罪軍醫,否則緊要關頭想活命都沒門。

諸葛川仍是有點不放心,又加了句:“如今這雜軍比不得咱們從前千機營,殿下萬事小心,不要一個人落單。”

謝錦依明白他的意思,點點頭道:“我知道的,你們放心。”

鄭以堃也說:“不用擔心,待會兒回到營中,我就叫兩個人幫忙打下手,實則保護殿下,都放心吧。”

眼看著時辰差不多了,鄭以堃帶著謝錦依出門了。

盡管謝錦依已經不是女子妝容打扮,甚至為了不起眼,特地穿了灰撲撲的衣裳,卻反而顯得皮膚更白凈,即使低著頭,一路上仍是不時有人追著她的身影看過去。

有認出鄭以堃的打過招呼後,都忍不住多看兩眼,鄭以堃淡定地介紹說是自己藥童,不等多說兩句,軍營那邊的方向便來了人。

趕來的士兵急匆匆地朝鄭以堃說:“先生,營中有急事,請快回去!”

鄭以堃點點頭,不再多說,帶著謝錦依加快腳步。

士兵在前頭帶路,鄭以堃低聲朝她道:“十有八九是發作了,殿下做好準備。”

謝錦依心中一緊,抿著唇點點頭。

千機鐵騎曾是燕國第一門面,主帥重銳的帶兵能力,更是甩燕國裏其他武將九條街,有人排來排去,最後加上按燕皇器重的程度排,排第二的也就是睿親王潘明遠了。

如今燕國國門被破,潘明遠卻不可能親自跑到前線帶兵,因為他還得緊緊護在燕皇身邊,畢竟說不準有沒有人要做那投敵叛國的事。

動蕩的不止是國界,還有權力中心,所以而他作為燕皇胞弟,不得不坐鎮。

而且,潘明遠自己也知道,他與重銳是有差距的,而燕國迫切需要勝利來鼓舞軍心民心,於是他想出來一個辦法——

重銳過往雖然名聲不怎麽樣,但放眼整個燕國,以前誰質疑過他打仗的能力?都覺得只要有他在,打仗就不可能輸,那幾乎已經是勝仗的象征了。如今他們要做的,就是找出一個能取代重銳的人,讓那個人成為新的勝仗象征。

潘明遠自然知道燕國現在找不出這麽一個人來,所以他也沒打算找,而是直接“造出”這樣一個人。

這就是如今世人看到的面具將軍陳鋒。

陳鋒並不是一個人,而是不同的人帶著一模一樣的面具,穿著一樣的鎧甲,喝下一樣的毒藥後,嗓子便都是沙啞的。

“陳鋒將軍”就可以隨時出現在不同地方,在合適的時候就給“陳鋒將軍”安排勝仗。這樣一來,將來等到戰事結束後,陳鋒這個名字就能取代過去的宣武王重銳,徹底清除千機鐵騎對燕國的影響。

潘明遠那邊小算盤打得飛起,千機鐵騎這邊則是將計就計,對潘明遠那邊放出重銳重傷昏迷的消息,而重銳實際上已經取代了前線的一名“陳鋒”了。

到時候,若是合適的機會來了,重銳面具一摘,潘明遠苦心積累給“陳鋒”攢下來的軍功,是落到重銳手中,還是落到潘明遠的面具傀儡手中,也就不言而喻了。

實際上,自從燕軍一路敗退至丹沙城後,寒冬來臨時,三國聯軍吃虧後就謹慎了許多,雙方交戰次數並不多,各自都在趁著歇戰時養精蓄銳。

重銳失了建立千機鐵騎後的記憶,自然也談不上多少感情,而且為了避免引起潘明遠的懷疑,也就放任千機鐵騎舊部被其他燕軍打壓,秦正威只得從中周旋,維持舊部士氣。

秦正威作為千機鐵騎的副將,盡管潘明遠想除去千機鐵騎的影響,但眼下實在缺兵力,所以秦正威半點沒被削,還能跟在“陳鋒”旁邊。

他從宅子出來後,就馬上回了軍營,而“陳鋒”早已經召集其餘將領商討戰策,進來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他身上,他也只能摸摸鼻子,趕緊溜進去。

一眾將領已從張石山那邊得到最新的消息,知道荀少琛正在驅趕燕民過來,也因此對“陳鋒”更加佩服。

原來,這位面具將軍在得知前些失陷城池的情況時,就已經料到敵方會有此舉,所以才會悄悄帶兵移到白沙城這邊,打算繞過麗城裏的三國聯軍,直接截堵荀少琛的部隊,阻止敵方將失守城市的燕民帶到丹沙城前。

至於如何阻止,是救還是殺,這就是眾將分歧之處,秦正威正好趕上他們爭吵激烈之時。

眾人在下面爭吵不休,而座上戴著面具的男人支起手肘,食指輕蜷,抵在耳側,微微垂著腦袋,一言不發,似乎是在看著他們。

其他人見他不出聲,以為他也拿不定主意,以為他也要等到他們討論出個結果,於是吵得愈發厲害。

只有秦正威知道,座上的男人看起來坐得隨意而放松,實際頭痛癥已經發作了。秦正威心驚膽戰,一邊將其他人討論的要點記下,一邊隨時註意座上男人的情況。

然而,討論並沒有如秦正威想象中被馬上喊停,眾人討論得熱火朝天,甚至連中飯都沒吃,直到將近未時,“陳鋒”才終於發話,聲音喑啞可怖:“今日先到這裏,本將軍再考慮一下。”

下面眾人的聲音一下子就停住了,還有不知死的不死心:“可、可是,陳帥,咱們——”

“陳鋒”微微擡頭,看向發話的人,微微握緊座位邊的長刀。那人當即也不敢吭聲了,眾人只得告退了,秦正威隨後又找了借口回來。

座上的男人甚至連面具都還戴在臉上,但手裏明顯拿著什麽。秦正威知道那是藥,連忙上前,一臉擔心地問:“王爺,要不還是找老鄭過來吧?”

男人的聲音更啞了,只短促地應了一聲,秦正威馬上便讓人去喊鄭以堃。眾人都知道“陳鋒”在過往的戰事裏有舊患,所以平日鄭以堃在帥帳中走動也不稀奇。

霍風是重銳的近衛,但為了掩人耳目,重銳現在對外的身份既然是陳鋒,霍風自然也不可能明面上跟在身邊了,只能暗中保護,所以離重銳最近的反而是秦正威。

“你去外面守著,”重銳的握著扶手,指骨用力到微微發白,“不要讓其他無關人等進來。”

秦正威應了一聲“是”,馬上就退了出去。

整個帥帳中只剩下重銳一人,厚重的面具讓他在這種時候有點透不過氣,他很想摘掉面具,可潛意識卻總有個聲音,要他時刻都不能露出真面目。

腦海中像是翻起了巨浪,又像是有把刀將他的大腦劈開,一下一下地刮著他的頭骨,他恍惚中幾乎都能聽到那刺骨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他重重地喘了口氣,咬緊牙關,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擊著面具邊緣。

他今天實在是太不正常了。

自從早上在城門下見到那女子之後,他就開始心煩意亂,滿腦子都是她的身影,幾乎都遮住了座下那些個叭叭不停的將領。

他扮作陳鋒的事情,只有少數幾個人知道。

盡管他已經從秦正威那處得知,他與楚公主謝錦依關系不一般,但他也沒想到,關系都親密到了對方一眼就能認出他的地步。

重銳不由自主地又想到了早上的情形:少女泥猴一樣,臟兮兮,連站都幾乎站不直,卻在看到他時,眼神倏然亮了起來……

頭更痛了。

他可從未想過,自己竟然也會跟一個女子有這種關系。他倒也不是不能接受,只是現在這身體絲毫不受控制,讓他很是惱火。

他醒來時受了很重的傷,確實只有剛接管恩師位置時的記憶,但每天晚上都有一些零碎的夢,夢中有許多人影。

那些人影黑黢黢的,全都看不清長相,在扭曲著嘶吼著怪笑著,匯成一股沖天巨浪朝他撲來,試圖將他卷走吞噬。

這種感覺他太熟悉了,最初他剛上沙場時,他便做過類似的夢。最開始他第一次殺敵,所以對奪人性命這種事還心存畏懼,害怕對方來索命,可後來殺多了,也就麻木了——

他甚至忍不住想冷笑:既然他能殺他們一次,就能殺他們第二次!

然而,沒多久後,他就發現這些夢境,與從前剛上沙場時夢見的並不相同。

他握著刀,等待那黑色巨浪撲來,可那巨浪只撲在了他腳下,只星星點點地濺了他一身。然而,等巨浪迅速後退時,他感到有什麽輕輕滾到了腳邊。

就連他自己也奇怪,在這日月無光的天地間,面對死魂無數,他竟然還能註意到腳邊那點動靜。

鬼使神差般地,他在竟還松開了手中的刀,蹲下低頭撿起那小東西。

那是一只竹絲兔子,也不知道是從何處來的。竹絲柔軟,卻非常堅韌,制作的人顯然花了不少心思,此時卻染了血跡。

他下意識地看向巨浪,卻在那黑影中看到一抹潔白的衣袖,緊接著是衣袖下青蔥般的手指,那白玉般的肌膚卻像是落入了荊棘一樣,爬上了蛛絲一般的黑紋,指尖滴著血。

不過只有一截衣袖,他甚至都不知道對方是誰,可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他胸中炸開,疼得他幾乎想要將心口挖出來。

他不顧疼痛,瘋了一般沖進黑浪中,想要將那人拉出來,卻連那人指尖都沒碰到,眼睜睜地看著她被吞噬。

他以為這也是被遺忘的記憶,醒來時也曾旁敲側擊地問過秦正威和霍風,只是他們也顯得十分茫然。

他們告訴他,他確實也有給昭華公主編過小兔子的,不止小兔子,小貓小狗都編過——他竟都不知道自己原來還有這手藝——可他大多時候都將公主保護得還算不錯,從未像夢境中那樣讓她落入海中。

他並不是完全相信他們兩個所說的,只是這兩人既然能留在他身邊這麽多年,在九死一生的情況下將他從鬼門關拖回來,想必自己之前是很信任他們的。

而目前看來,他們也確實值得信任,只是他仍是不習慣。

醒來後,他腦中仿佛就有一個聲音,催著他去奪回什麽,去殺了荀少琛。

還有,就是不要露出自己的本相。

所有這一切,對於他的頭腦來說,都是那樣陌生,像一團理不清的亂線,又像霧裏看花一般,讓他莫名地焦躁。

直到今日上午,見到那楚公主的一刻,他感覺整個世間都有那麽瞬間安靜了,頭腦中也異常清晰。

只是回來之後,他再也集中不了精神,頻頻想起那公主,甚至聯想到夢中的情形,直接逼得他頭痛癥提前發作。

重銳正極力忍耐著,手中的扶手終於不堪其力道,“啪”地一聲斷裂,斷木被他不耐煩地扔到地上。

帳外總算傳來秦正威的聲音——

“陳帥,鄭先生來了。”

重銳啞聲道:“進。”

帥帳不僅是他辦公的地方,也是他住的地方,為了避免治療時有人闖進看見他的模樣,他讓人豎了兩道屏風,隔出一個寢間。

此時鄭以堃一到,重銳也起身往屏風後走,自然也就沒看到,這次鄭以堃並不是一個人過來,身後還跟了個小尾巴。

這個小尾巴正是謝錦依。

平日裏為了防止洩密,鄭以堃都是一個人來給重銳看病的,帶一個藥箱足矣,所以也沒什麽東西需要謝錦依攜帶的。

不過,都說做戲做全套,謝錦依還是背了個小挎包,手裏還捧著個小匣子,看起來也算是像模像樣。

只是等她跟著鄭以堃繞到屏風後時,在榻上大馬金刀坐著的男人並沒有摘下面具,甚至半點都看不出正遭受頭痛折磨,一眼看向屏風旁的少女——

“誰讓你進來的?”

男人的聲音像暴雪天裏風吹過枯枝時的摩擦聲,喑啞低沈,還帶著冷意。

他剛才坐下時就覺得哪裏不對,勉力細聽時終於發現問題在哪裏了:腳步聲,來的人不止鄭以堃一個。

這郎中似乎是他後來才收入軍中的,但還算可靠,他倒還不至於懷疑對方要帶人來刺殺他。

而且聽那腳步聲,又輕又小,不像是成年男子的腳步。

如今人到眼前,見是那昭華公主,也不知為何,他心中似乎一點兒也不意外——明明他也沒想過她會來。

盡管剛才他確實一直在想著此人,但這並不是一回事!

重銳忍住撫心口的動作,腦海中快速閃過一個念頭:他這腦子不會真的摔出什麽問題吧?

謝錦依見他還帶著面具,臉上的失望顯而易見,心想重銳這家夥也太謹慎了吧?整天戴著這麽醜的面具,她不就是想看他一看麽?都這種時候了居然還沒摘下來!

少女微微蹙著眉,明明也沒說什麽,重銳心中卻忽然咯噔一下,莫名不安起來,讓他有種想把自己那顆詭異的心臟挖出來看看,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怎麽的,是他剛才語氣太重了,這小丫頭覺得委屈了?這要是換個人,未經他同意就進來的,他早讓人叉出去了!

若是此刻他摘了面具,再看看鏡子,就能頭一回看見自己那張臉上,竟然出現了糾結的神色。

可他並沒有摘下面具,所以不止是他,謝錦依也不知道他此刻是個什麽情況。

事實上,早上她和他在城門下毫無交流,此時她也不過得了一句“誰讓你進來的”,語氣還前所未有的差。

然而,這比起她當初剛到千機營時她對重銳的,又算得了什麽呢?重銳現在可不像她當初那樣會折騰,畢竟,她在折騰人方面,是專業的。

這麽一對比起來,謝錦依只覺得重銳更慘了,心中很是為他感到難過,於是垂著頭小聲說道:“我來給鄭先生打下手。”

鄭以堃有點意外,心想不愧是公主,這表情,這語氣,一出手就能將王爺拿捏得死死的。他點點頭,以示公主說的都是事實:“對,有人幫忙能效果加倍。”

這話一出,重銳就像是找到了火氣轉移的借口,開始冷嘲熱諷:“你是神醫還是神棍,就這樣治人的?”

鄭以堃聽著重銳那中氣十足的聲音,不緊不慢地反問:“陳將軍,你再感受感受,現在是不是好多了?”

重銳一楞,這才發現,剛才腦中那興風作浪的疼痛,竟然奇跡般地快速消去,仿佛潮退一般。

雖不至於完全半點不痛了,但比起剛才斧頭劈腦仁的尖銳,如今剩下的那點感覺已經不算什麽了。

重銳心神大震,一個不留神,再次對上少女那雙黑亮的瞳仁,腦中頓時什麽都沒有了,連最後一點疼痛都沒了痕跡,滿心滿眼都是那粼粼波光。

重銳:“……”

謝錦依看不到他的神情,只擔心他是不是疼得都說不出話來了,不然以重銳那性格,就算是失憶了,也不至於話那麽少啊。

於是她朝鄭以堃催促道:“鄭先生,還是快些看病吧。”

鄭以堃轉而看向一下子啞了火的男人:“那小謝,你便先替陳將軍除盔甲摘面具吧。”

軍中人多眼雜,既是要做藥童,自然就該要有藥童的樣子,被喊一聲“小謝”也沒什麽,這是謝錦依在來的路上,就已經和鄭以堃說好了的。

謝錦依快步上前,這才剛伸出手呢,重銳一下子就站了起來,食指中指一夾,抵住她的手腕,沈聲道:“不必了。”

謝錦依:???

謝錦依皺了皺眉,吸了吸氣,隨後又馬上抿著唇,只看著他不說話:就這麽不想讓她碰到嗎?她手上又不臟,他躲什麽躲?

少女這樣忍氣吞聲的表情太明顯,雖然什麽都不說,但委屈都在眼裏了。重銳悲哀地發現,自己那顆不爭氣的心臟又開始發酸了。

“已經無大礙了。”重銳發現自己連嘴巴都管不住了,竟然還這樣一五一十地解釋起來,“所以不必了。”

少女似乎不大相信,那顆小腦瓜裏也不知道在想什麽,那雙剛剛才晃花了他心神的大眼,此時正滴溜溜地轉了轉,裏面的委屈更盛了。

謝錦依其實也沒覺得自己很委屈,若說有,那自然還是有一點點的,但更多的是擔心重銳是在強撐。

她怎麽不知道重銳從前戒備心這麽強啊?這是完全把她當外人了,所以不想暴露弱點吧?

她嘆了口氣,一臉不認同地看著重銳,說:“你不用強忍著,我都知道的。”

說著,又試圖去勾重銳的手腕。

重銳下意識地想挪開手,看看見她的表情時,又鬼使神差地不動了,被碰到的瞬間,他感到半邊身子都有點麻。

他一動不動,仿佛忽然就成了個石雕,謝錦依扒拉了好一會兒,畢竟沒伺候過人,看了半天沒看出來護腕要怎麽卸開。

重銳看不下去了:“我來。”

謝錦依馬上收回手,終於松了口氣:早這麽說不就好了?

重銳心中閃過一陣疑惑,隨後暗自慶幸有個面具擋著,否則自己剛才這麽失常的表現,總像是傻子似的。

他三兩下將護腕拆下,重新坐了下來。

鄭以堃也十分上道,過去查看了一下,才道:“將軍的情況已經穩定下來了。”

謝錦依憂心忡忡地問:“那怎麽突然發作了呢?似乎是提前了?”

鄭以堃一臉意味深長地看了看重銳:“那可能是將軍想了些什麽,累到腦子了吧。”

重銳冷哼一聲:“你怎麽不說是你的藥忽然失效?”

鄭以堃:“畢竟我也沒料到小謝今天回來。”

重銳生硬地轉開話題:“既然已經沒事了,你暫且退下吧。”

鄭以堃原也料到會是這樣,都說解鈴還須系鈴人,如今“最佳解藥”昭華公主人都已經到了,確實很多問題就能迎刃而解。

他轉頭看向謝錦依,說:“小謝,將軍這情況時好時壞,你就暫且留在這帥帳中,觀察將軍的情況,有什麽問題解決不了,就隨時讓人來喊我吧。”

鄭先生,好樣的,連留下來的借口都替她找好了!謝錦依忙不疊點頭,滿口應下:“放心,都交給我。”

見重銳也看了過來,謝錦依不等他開口拒絕,就已經搶先發話:“既然將軍暫時不疼了,那我有重要軍情和你說,是關於荀少琛的。”

重銳原本確實是想讓她也一起出去的,因為將女子留在軍中不方便,尤其是帥帳中就更不方便了,盡管他聽說失憶前的自己,確實是與這昭華公主同吃同住,甚至還同榻而眠。

可今時不同往日,他丟了那段記憶,也不知道從前兩人間私下是如何相處的,又不可能將她當成那種只管睡了完事的女子,最合適的,可不就是等他想起來後再相處?

但她現在說有重要軍情,那其他的自然就先放一邊,先聽了軍情再說,畢竟現在外頭形勢嚴峻。

於是,重銳點點頭,朝謝錦依道:“那你留下。”

等鄭以堃出去之後,謝錦依從挎包中取出夏時帶出來的資料,全都交到重銳手上,解釋說:“這些其實是你之前就已經收集的資料。”

“荀少琛是南吳太子,潛伏在楚國,這些都是你之前派夏時等人查探到的消息,雖然你可能不記得了,但諸葛應該也有跟你重新提起。”

“現在荀少琛正帶兵驅趕燕民到麗城,夏時使了些手段,讓楚軍那邊以為燕民中出了瘟疫,但現在他們應該已經發現是假的了。”

謝錦依將自己知道的事情一一告訴重銳,重銳一字不落地聽著,不時又針對自己的疑問提出問題,謝錦依又根據自己知道的進行解釋,若遇到不清楚的也直說不清楚。

她想了想,又道:“等夏時醒來之後,可以再問一下他。”

重銳“嗯”了一聲,裝作不經意看了她一眼。

謝錦依也想看他,但她並不像重銳想那麽多,想看就看了,並且光明正大地看,於是兩人的目光好巧不巧地撞到一起。

她忽然問道:“你能把面具摘下來嗎?”

重銳沈默了一下,緩緩道:“他們應該有告訴過你,我很多事情都記不得了。”

謝錦依:“我知道。”

重銳:“也包括不記得你。”

謝錦依:“沒關系,我不會因此就嫌棄你。”

重銳仍是沒動。

謝錦依見他這樣,有點不確定地問:“還是說,你臉上留疤了,所以不願意?”

重銳:“……不是。”

少女臉上帶著疑惑,眼看著她又要開口了,他想了想,終於還是將面具摘了下來,露出與從前無異的一張臉。

重銳也說不清楚為什麽要摘下來。

也許是因為這小公主剛才沒有提起半句她吃了什麽苦,也許是因為她的聲音就是帶了某種力量,也許是因為……總而言之,他的手腳又不受控制了。

從前他一直都覺得女人是種麻煩的事情,可此時此刻,也不知道為何,他心裏突然想,若是這小公主要同他撒嬌抱怨訴苦,他其實也不是不能接受的。

不,應該說,似乎應該就是該那樣的。

他只需看一眼,就能看見她從頭發尖到手指頭,都是細膩嬌嫩的,這樣嬌滴滴的、水一樣的小姑娘,大概是受不了多少苦的。

可她確實就是從荀少琛那裏逃出來了。

他之前以為,自己醒來後總想著要去砍死荀少琛,要去踢翻那勞什子三國聯盟,是因為那些人搶了他拿命換的富貴,害他從堂堂宣武王變成見不得光的陳鋒。

直到他如今一顆心終於平穩落回胸腔裏,腦中叫囂的聲音總算稍稍消停,他才明白,眼前這小公主才是答案。

男女之情畢竟是兩人之間的事情,哪怕秦正威和霍風與他再熟,他們也不可能跟著他進房間,所以即便是他們跟他說他對這小公主多喜歡,也無法說出兩人親密時的細節。

而重銳對男人女人間那點事的了解,也只跟床榻間有關,可他直覺自己與這小公主之間,絕對不止是這樣的。

畢竟,房間以外的事情,秦正威和霍風是知道不少,重銳聽了都覺得自己是不是昏了頭,居然想著把兵權都交給個小姑娘。

然而,等到人真的到了跟前,他感受到身體似乎隨時要掙脫大腦的控制,這種新奇的感覺雖然很詭異,卻又有種莫名的暢快。

尤其是只剩下他和她兩人獨處時,這種感覺就愈發強烈了。

他心想,這到底是怎麽回事,要不還是讓鄭以堃再給他看看?

重銳正想著,忽然就看到謝錦依眼紅紅地看著他。

所有思緒頓時都四下散開,他整個人僵在原地,也不知道自己是哪處惹了這小公主——難道是他表情太兇了?他就說不該摘面具的……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身前,想找出一條帕子來,卻又想起自己從來不帶什麽帕子,自己這動作實在是來得莫名其妙,自然得仿佛他之前一直有帶帕子似的。

好在,這小公主那淚珠只在眼眶裏打滾,楞是沒下來,最後又讓她給憋回去了。

“我知道你從前不喜歡女人哭。”她抽了抽鼻子,小聲地嘟囔著,“我才不給你借口將我趕出去。”

重銳:“……”

他緩緩開口道:“我沒這麽說。”

謝錦依哼了一聲:“你心裏有這麽想過,你還嫌我乳臭未幹。”

重銳:“……”

秦正威這大嘴巴,真是半點都靠不住!

這會兒沒了面具遮掩,重銳只能繃著臉,可心中確實有點虛,畢竟他剛才的確就是不想她留下的。

這小公主比他想象中的要了解他。

明明看起來就是個脆弱的瓷娃娃,可重銳卻莫名感到緊張,絲毫都不敢放松,生怕一個不留神,手腳心臟甚至是臉上表情就又不聽使喚了,或是不小心說錯什麽惹哭了她,那就更不得了。

謝錦依並不是不懂輕重緩急的人,她不會在這個時候與重銳計較這些,甚至還問:“那你現在得了這些證據,要找人商量嗎?你不用管我,我不會礙著你的。”

她頓了頓,又飛快地補充道:“但我也不出去,我就在這裏,我不會發出什麽聲響,也不會讓其他人看見的,這樣即使你們在外頭商討,其他人也不會發現我。”

言下之意,就是說什麽都不會挪出這帥帳了。

重銳拿她沒辦法,總不能真的將人拎起來扔出去,他的雙手有自己的想法,根本不允許他這樣做。

他沈聲道:“這裏比不得重府,若是你想回去了,就和我說一聲。”

沒有侍女,甚至不能像從前在千機營那樣,給她單獨劃出沐浴等等的地方,他就不信她能呆得住。

謝錦依“嗯”了一聲,心想她自然有她的辦法,反正重銳別想她放棄。

重銳得了謝錦依給的重要資料後,並沒有馬上召集人來商討,而是自己先梳理一遍。

他坐在案桌前,謝錦依則是坐在榻上,將屏風推開了一點點,這樣她一擡頭就剛好能看到他。

重銳感到手中資料的字都在跳舞,終於忍不住問:“看什麽?”

謝錦依:“看你啊。”

重銳:“……”

他當然知道她在看他,所以才故意問的。

沒想到這小姑娘還皺了皺鼻子,撇撇嘴,似乎帶了點抱怨的意思:“看看也不行嗎?看幾眼又不會掉塊肉。”

重銳一時間覺得這話似乎有點耳熟。

作者有話說:

一大波糖即將上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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