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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入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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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軍退守後方前, 將棄城裏能用的東西都砸爛燒毀,所以即使三國聯軍回到麗城,也依然是要靠自家糧草過日子。

前陣子三國聯軍糧草被襲, 補給的還在路上, 若中途被劫,他們真的可以準備打道回府了。

補給隊會經過昀城, 於是,淩雙一封急報到昀城宣武王府,讓堂堂旬大將軍去給他們送糧草來了。

荀少琛也不好拒絕,不然萬一真發生什麽事情, 一切就都前功盡棄了。

好在昀城離麗城也不遠,去時帶著糧草慢些, 回來時一身輕松就快很多了,來回也不過花了七天多。

荀少琛頂著一身風雪回到昀城時, 已經是深夜。

他甚至連盔甲都來不及換, 第一件事便是來到後院, 想要趁著他念想許久的人睡著了,去看幾眼,以安撫他連日來的燥動。

他動作很輕, 甚至都沒有驚動耳房中的花鈴,外面的侍女看見他,也只無聲地行禮, 連動作都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荀少琛悄無聲息地入了房間, 站在門邊。

房間裏烤著火,整個房間都暖烘烘, 彌漫著淡淡的安神香, 連風雪聲都被隔去了不少, 只剩下隱隱的聲響,反而讓人莫名有種安寧,裏面和外面仿佛兩個世界。

在回來的路上,他一路策馬飛奔,想著快些再快些,如今那張床榻就在就在屏風之後,他明明只需要繞過去,再走兩步就能看見她,可此時站在門邊,自己卻站著不動了。

說到底,他日思夜想,他快馬加鞭趕回來,她不會知道,也不想知道,一切都不過是他一廂情願。

荀少琛慢慢閉了閉眼,又緩緩睜開,一步一步地、悄無聲息地往裏走。

他繞過屏風,一眼就看到了在榻上熟睡的少女。

少女朝外側躺,臉色蒼白,面容卻算得上安靜。她的睡姿一向不太好,身上的被子卻整整齊齊,想來是侍女之前給她掖過被子。

荀少琛微微垂著頭,細細地看著她,想要去撫一下她的臉,甚至是想抱一下,將她擁入懷裏。

可他沒有動。他身上的盔甲還帶著寒氣,房間內溫暖的空氣一觸到他的盔甲,便凝成一滴滴水珠,他不想讓水珠滴落到她的被子上。

少女的枕邊還有一個蒲團,麥芽正盤在上面,與自己的小主人一道入睡。

荀少琛忍不住皺了皺眉,無聲且不悅地看著麥芽。

緊接著,麥芽仿佛有所感應一般,一下子就睜開了眼,一雙貓眼在黑暗中發著幽幽綠光,一轉不轉地盯著荀少琛。

荀少琛:“……”

他不是很明白,為什麽星兒連睡覺都要帶著這小畜生,要是半夜醒來看到這眼睛,不會被嚇到嗎?

好在,麥芽並沒有跳起來攻擊他,甚至連叫都沒叫,這讓他也頗感意外,但他一想到自己上次將它甩下地時,它叫得挺大聲,想來說不定是怕了他。

麥芽歪了歪頭,尾巴輕輕一搖,掃到了謝錦依鼻子上。

於是,荀少琛就眼睜睜地看著少女皺了皺鼻子,似乎是想要打噴嚏。

他用冷冰冰的目光警告般地看著麥芽,可麥芽像是要跟他作對一般,又動了動——

“阿嚏!”

榻上的少女打了個噴嚏,眼皮已經動了動,眼看著就要醒過來了。

荀少琛躲避不及,也猜到花鈴大概是想趁他不再,盡量少用安神香,所以謝錦依今晚睡得不沈,就醒過來了。

荀少琛已經做好了謝錦依會大鬧一場的準備。

果然,下一瞬,謝錦依慢慢地睜開了眼。荀少琛已經收起了所有情緒,兩人在黑暗中對視,謝錦依臉上有點茫然,揉了揉著眼,慢慢地坐了起來。

荀少琛一時間不知道她這是夢游了,還是半夢半醒根本沒發現他。

謝錦依疑惑道:“重銳?”

荀少琛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

高興的是她沒有鬧起來,不高興的是她又將他認錯了。

之前他好幾次將她帶到浴間,她卻沒有醒過來,等他已經放棄了,連晚上都不再同眠後,她竟然又一次將他認錯。

他在她心裏,除了靠近時籠在她頭上的陰影之外,似乎再沒有別的痕跡了。

荀少琛默不作聲,謝錦依一手撐在被子上,往前探了探身子,另一只手伸出來想拉住他。他想到自己身上濕,微微側身避開,正想再後退一步,沒想到她錯開手,身子一栽往床下摔。

眼看著她就要摔下去,荀少琛的身體已經先一步反應過來,上前接住了她,她趴在他身前。

荀少琛在寒風中趕了一天的路,正是滿身寒氣,盔甲冷冰冰,謝錦依被冰得微微一抖。

他想將她塞回被子裏去,但她不松手,不顧冰冷,偎依在他身前,小聲地哭著抱怨了起來:“重銳,你真討厭,怎麽才回來,我都等你好久了……”

荀少琛身體一僵。

謝錦依的哭聲弱小又無助,因為之前鬧騰得厲害,經常只能靠安神香來鎮靜,自然也吃不下什麽東西,整個人瘦了不少。

荀少琛還記得,當初是搜山時,盡管當時她跟著重銳在山裏也呆了不短的時間,但圍捕那天,他將昏迷的她抱起時,手上還是能感到重量的。

不可否認,重銳將她養得很好。

然而此時,懷裏的人小小的一團,縮在他懷裏,輕得仿佛像是紙做的一樣。

荀少琛心裏有些不甘,重銳能給她的,他荀少琛也能給,並且能給得更多,為何她都已經神智不清了,卻還不忘在他手心裏掙紮,以至於讓自己傷痕累累。

然而,即便如此,現在他也只有這片刻的錯認,才能稍微止一下心頭的渴望,哪怕他明知那是毒藥。

“戰事在身,所以……”荀少琛聞到了她身上的香氣,手掌也不由自主地撫著她的後背,掌心的溫暖是如此真實,讓他不自覺地上下滾了滾喉結,“別哭了,星……殿下。”

荀少琛心想,他不能叫錯:重銳是從來不會叫她“星兒”的,只會叫她殿下,偶爾會直接叫她的名字。

他一邊貪戀著她的氣息,一邊不忘思考:為什麽之前白天時,星兒都不讓他靠近,但之前在浴間,以及今晚,她又將他錯認成重銳?

是否有什麽規律,如果真的有,那他日後是否也可以……

荀少琛這樣想著,心念電轉間忽然明白了。

是水沈香的味道。

他平日的外衣都用水沈香熏過,只有裏衣是沒熏過的。

而這段時間他外出送糧草,在軍中自然也不會像私下裏那麽講究,穿的衣服也不會熏香,而且他身上沾了糧草的氣味。

而重銳向來粗鄙,就從來不講究那些,身上大概也是經常有青草味的。

所以,星兒大概就是因為這樣,將他錯認為重銳了。

原來是這樣,竟然是這樣……

“阿嚏!”謝錦依又打了個噴嚏,又往男人懷裏鉆了鉆。

荀少琛連手都微微有點僵,想要再觸碰多一點,卻又怕她忽然察覺不對,怕她忽然清醒過來,偏偏懷裏的誘引是如此大。

他的腦中不受控制地浮起了一個念頭,有個聲音在心底蠱惑著他,他的靈魂像是裂開了兩半,一半在空中審視著自己,另一半仍留在軀殼中,心甘情願地沈綸。

半晌後,荀少琛終於鬼使神差般地開口:“殿下,你身上的衣裳濕了,我身上的盔甲也不幹凈,把你衣裳都弄臟了,我們去浴間吧。”

他知道,不管他說是去哪裏,只要她覺得是跟重銳在一起,她都是答應的。

果然,她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荀少琛在黑暗中滾了滾喉結,緩緩將她的枕巾抽過來,疊成長條,遮住她的雙眼,縛在腦後。

少女顯然十分信賴重銳,就因為將他錯認為那男人,連這般動作都沒有絲毫反抗,甚至有點開心地問:“你是準備了新糕點讓我猜嗎?”

荀少琛只是不想讓她看見自己的臉,沒想到她會這般說,倒是給他連借口都找好了。

他一邊又忍不住地在心裏嫉妒:重銳平時到底都在和星兒玩些什麽!

荀少琛將那些念頭壓下,順勢就應下了:“對,有新糕點,看看殿下能不能猜出來。”

他準備待會兒出去時,順便讓侍女去備幾樣精致新穎的點心。

花鈴睡得淺,早就聽到了房間裏的動靜,暗暗恨得咬牙,但又毫無辦法,在門口等到了荀少琛將公主抱出來。

荀少琛也看見了她,目光別有深意——要不是這侍女將安神香放少了,星兒還不一定能醒來。

他淡淡開口:“將廚房準備的那些新點心拿過來。”

因為今天謝錦依還沒喝藥,花鈴雖然惱恨荀少琛這樣卑鄙,但公主的身體才是最要緊的,於是又低聲提醒:“王爺,殿下今日還未喝藥。”

荀少琛一聽,微微皺了皺眉,可一低頭,又看見少女乖順地靠在他懷裏,被縛著眼睛,只露著半張臉,似又開始昏昏欲睡,不自覺地又往他懷裏縮了縮。

這樣的依賴,讓剛才聽到她沒喝藥時的不悅,瞬間煙消雲散。

他微微頷首,朝花鈴道:“那便一起拿過來吧。”

進了浴間之後,荀少琛走到水池邊,將謝錦依放了下來,將她身上的毯子隨手放到一旁,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浴間十分溫暖,白霧繚繞,少女赤足站著,朝他微微歪了歪頭,又摸了摸眼上的縛綾:“我看不見……”

說著又朝他張開了手。

荀少琛喉嚨咽了咽,慢慢地擡起手,心中卻不由自主地想到——

她與重銳在一起時也是這樣的嗎?

兩人一起來這處,連她身上的衣衫,都是由重銳一件一件摘下來的嗎?

然後呢?然後重銳會對她做什麽?

荀少琛當然知道重銳沒有做到最後一步,但同樣是男人,他知道即使不到最後,能做的事也很多。

他的腦中甚至不可抑制地開始了想象,嫉妒仿佛瘋狂抽長的藤曼,瞬間包裹住他的整個心臟,恨不得馬上殺了重銳,又想將面前的少女推倒,讓她永遠記住她是屬於他荀少琛的。

“你在做什麽呀?抱我下去,我看不見。”少女對他心中的想法一無所知,軟軟地抱怨道,“快點。”

荀少琛楞了楞,心中那株藤曼一下子就停止了生長。

穿著衣裳就下去嗎?

荀少琛忽然感覺,這一瞬間實在是太微妙了——他自然是想抓緊一切機會,與星兒親近親近的,可如今她要穿著衣裳下水,他卻是反而更加高興。

這說明,她在與重銳進浴間時,哪怕入水,也是像現在這樣穿著整齊的。

“重銳?”少女又微微歪了歪頭,已經是有點不高興了,“你又在搞什麽鬼?真討厭!”

說著,她收回手,就要將縛在眼上的緞綾摘下來。

然而,她還沒碰到臉上,荀少琛就已經握住了她的手,將她的手裹在掌心裏,低聲喊了一句:“殿下。”

少女抿著唇,鼓起腮,佯裝生氣地哼了一聲。

荀少琛的手忍不住又緊了緊。

即使是前世他還沒向星兒露出真相時,他還是她的少琛哥哥時,他也從未見過她現在這般模樣。

因為他從來不會惹她生氣,什麽都會做到最好。若她生氣了,必定是被其他人惹的,也並不是假生氣。

生氣鬧脾氣的昭華公主,讓多少宮人頭疼,就連謝雲賀哄不好的時候,都直接命人將他召過來。

而現在的她,哪怕只是輕哼一聲,那微微上揚的尾音,都足以撩得人心頭一動。

這時她的雙眼該是怎樣的呢?大概是含嬌帶嗔的吧。

重銳是第一個看見她這般模樣的人。

荀少琛的手愈發用力,少女顯然是感到不舒服了,皺了皺眉:“做什麽呀,這麽用力,你弄疼我了。”

說著,她就想把手抽回來,他輕輕一拽,將她扯入懷裏。

荀少琛松了松力道,另一只手圈著她的肩膀,他的下巴抵在她肩上,聲音發緊微澀:“殿下,我只是想你了。”

少女別扭地“嗯”了一聲:“我也想你的,重銳。”

荀少琛子動忽略了她最後兩個字,將連埋進她頸邊,又想起她還未喝藥,於是拿過被侍女放在一旁的托盤。

托盤是木做的,能穩當地載著點心浮在水上,托盤裏放著一碗藥和一碟點心,正是他剛才讓人準備的。

他另一只手直接橫在謝錦依後腰上,輕輕往上一用力,將人抱了起來。

謝錦依毫無預備,低呼了一聲,又輕輕地捶了他一下:“嚇死我了。”

荀少琛低低笑了笑,帶著她入了水池中,等她站穩後,才松開了手。他拿起托盤上的藥碗,輕輕撫了撫少女的臉,低聲問道:“殿下今日是不是還未喝藥?”

謝錦依不情不願地應了一聲:“嗯。”

男人帶了點輕哄的意味:“可是殿下之前不是答應過,會每天好好喝藥的嗎?要每天喝藥才能好起來。”

少女撇了撇嘴,小聲地說:“不想喝了,這藥味道怪得很。”

荀少琛看著她,腦海深處的記憶又漸漸浮起來,一聲“星兒”差點又忍不住要喊出口。他不由得暗自慶幸,幸好她縛著雙眼,看不到他的神色,否則說不定會露陷。

他又繼續道:“苦口良藥。”

少女皺了皺眉,聲音裏帶著疑惑:“可是它喝起來真的很奇怪,為什麽跟以前喝的不一樣了?好難喝。”

荀少琛微微一楞:“‘以前’?”

謝錦依點了點頭,道:“嗯,這是諸葛開的藥,可他又不是正兒八經的大夫。為什麽現在都是諸葛開藥,鄭以堃呢?我身上的蠱毒,不是向來都是由他治的嗎?”

荀少琛一下子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她以為自己現在的所謂“治病”,是在治身上的蠱毒。

那是當初他早有預謀的、親自動手下的毒,甚至之後還將那把天羅扇,當作生辰禮物送給了她。

荀少琛的聲音有點幹澀:“這蠱毒的解藥已經找到了,所以不用再喝那個藥了。但殿下身子太弱,要好好調理。”

少女聽到他的話,顯得十分開心:“真的嗎?”

緊接著,她又很疑惑:“可是,那解藥不是在壞人手上嗎?你是怎麽找到的呢?一定很難才拿到吧……”

她的聲音忽然頓住,猛地擡起頭,幾乎是帶著點急切,一把扯住他的手臂。

荀少琛毫無準備,被她這樣搖了一下,差點把藥撒了,連忙又穩住力道,心中又是一陣詫異,不動聲色地看著她。

即使她隔著縛綾被遮住了雙眼,他也知道她是在看著他。抓著他的那纖纖十指,大概是已經盡了她最大的力道,甚至都有些發顫。

荀少琛心中疑惑,到底是什麽事,能讓她反應如此大?

謝錦依微微張了張唇,又輕輕咬住。半晌後,她才試探著問:“重銳,你把那壞人殺了嗎?”

荀少琛心中更加不解:“壞人?”

謝錦依:“就是李頌呀!”

荀少琛瞳仁微微一縮,身體僵在原地,撫著少女臉龐的手也不動了。

她要殺他。

他早就知道她恨他,恨不得他死,所以她想殺他,連他自己都覺得,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可不知為何,此時此刻,聽著她親口說出來,他卻還是感到有什麽碎裂了,讓他心口隱隱一疼。

她連神智都不清醒,上一刻仿佛還是當初那個什麽都不知道、永遠長不大的小姑娘,下一瞬就毫無阻礙地說出“殺”這個字。

荀少琛還在想著要怎麽應答,少女大概是等不及了,連語氣有點急:“你不是說過要為我殺了他嗎?”

他已經看到她頰邊開始泛起病態的紅色,正想暫且安撫一下,她已經開始語氣尖利地喊起來:“難道你都是騙我的嗎?”

剛才難得的寧靜時刻瞬間被打破,她像是突然變了個人一樣,一把打開撫著他的那只大手,甚至想要掙開他的懷抱,氣息開始急促了起來。

荀少琛感覺自己隱隱察覺到了什麽。

他不敢刺激她,甚至見她要掙開,也馬上松開了手,只虛虛地扶在她身側,以防她摔進水裏。

她幾乎是馬上就退了半步,荀少琛緩聲安撫了幾句:“不是的,我沒有騙你。我找到解藥在哪裏,但還沒拿到,想先拿了解藥再做打算,殿下的身體最要緊。”

聽到他的話後,少女抿了抿唇,擡起手抵在自己身前,微微垂著頭頸,聲音細軟,卻又透著一絲懷疑:“你說的……都是真的嗎?”

荀少琛看著她那近乎是防禦的姿態,知道她仍是沒有完全相信他的話。

他又放輕了聲音,繼續道:“當然是真的。”

想到她前世時墜崖前說的話,他又補充了一句:“我什麽時候騙過殿下?”

她當時說,重銳從來不騙她。

果然,少女慢慢放下了手,漸漸冷靜下來。她又靠過來,重新伏在他身上,再次變得乖順起來,聲音又輕又軟:“我沒關系的,去殺了他,重銳,你去殺了他……”

她像是蠱惑一般地說:“重銳,只要你去殺了他,替我皇兄和少琛哥哥報仇,我就是你的……”

果然……荀少琛閉了閉眼,聽到心底有什麽再次碎裂。他重新睜開眼,低下頭,看著那柔若無骨的少女。

絲帕遮住了她的雙眼,他看不見她此時是什麽神色,卻從那些話中似乎窺見了一些秘密,一些他從前不知道的事情。

他緩緩地問:“可你說過你喜歡重……喜歡我的。”

少女點了點頭,輕輕地“嗯”了一聲,連尾音都帶著點上揚的鉤子:“喜歡的,重銳,我喜歡你,只有你才願意幫我做這件事,你真好。”

滿池熱水,荀少琛卻覺得有點發冷。

難怪星兒還是完壁,難道重銳沒有動她……原來他們之間竟是有這樣的約定!

荀少琛忽然又想起,在前世他登基那天,她被他按著時,一直哭喊著他不是少琛哥哥,要少琛哥哥來救她。

原來,哪怕直到今日,在她內心深處,她竟然還是覺得,少琛哥哥與荀少琛不是同一個人。荀少琛就是李頌,而少琛哥哥與她皇兄謝雲賀一樣,被李頌殺死了。

星兒……這還是她的星兒……

荀少琛又聽見她道——

“所以,如果你也不願意的話,那我就不喜歡了。”

荀少琛喉嚨發緊,啞聲道:“願意的,我願意。”

謝錦依抱著他,一如之前那般依賴,開心地應了一聲:“嗯。”

荀少琛撫了撫她的頭發:“那殿下先把藥喝了,好不好?”

“好。”

她果然很快就把藥喝了,他又給她餵了一些點心,她邊吃邊猜著名字,他其實也並不知道那都是什麽點心,便什麽都說對,讓她很是高興,後面也沒有再鬧半點情緒,乖巧得不可思議。

直到從浴間出來後,他甚至都有種在做夢的感覺。

謝錦依在浴間被熏得昏昏沈沈,眼睛已是半張半合,荀少琛將她打橫抱起,往房間那邊走去。

外面還在下雪,風聲呼嘯,聽起來莫名像淒厲的哭聲。

謝錦依枕著荀少琛的臂彎,緩緩地眨了眨眼,看向夜空,瞳仁黑沈沈,映不出半點星光,很快又被掩在睫羽之下。

荀少琛低下頭,看到的就是她這般昏昏欲睡的模樣:“困了?”

她輕輕地“嗯”了一聲,又搖了搖頭,一副強打起精神的模樣:“不困。”

男人忍不住笑了笑,眼底是他自己都沒有發現的溫柔。

謝錦依往裏縮了縮,把臉埋在毯子裏。

外面確實是冷了些,荀少琛也怕她受寒,加快了腳步,回到了房間裏。

他將她放到榻上,她坐在上面,拉開被子,往裏邊挪了挪,一副輕車熟路的模樣,顯然是要給他讓位置。

荀少琛面上不顯,但心裏卻遠沒有臉上平靜。

星兒在讓他與她一道睡。

他站在榻邊,心頭微微發熱,喉結不自覺地上下滾了滾。

就一會兒,只等她睡著了之後……不,等到明天在她醒來之前,只要在她醒來之前,他離開房間,即使她明天是清醒的,也不會發現前一夜的事情。

荀少琛這樣想著,已經將外衣除了下來,正要上榻,謝錦依忽然轉過頭,朝他道:“重銳,我要喝水。”

他回過神,笑著點點頭,溫聲道:“好。”

外間的桌子一直都溫著白開水,荀少琛繞過屏風向桌子那邊走去。

謝錦依微微一瞇眼,飛快地掀起褥子一角,在下面摸了摸,很快摸到了一小團紙。她將它打開,裏面是一顆小拇指大小的藥丸。

她一邊將它塞進嘴裏,壓在舌下,一邊又將剩下的那一小塊紙揉成小團,塞回褥子下,動作迅速。

很快,荀少琛拿著一杯溫聲回來,坐在榻邊,將水遞給了她。

謝錦依雙手捧著杯子,小口小口地嘬著,舌尖輕輕掃過唇邊,舔去上面那點水跡。

她一邊喝,一邊擡起眼,男人正定定地看著她,她眨了眨眼,瞳仁又黑又亮,聲音細如奶貓:“看著我做什麽……你也想喝水嗎?”

荀少琛喉嚨正躁熱發幹,他的目光從她那雙唇瓣落到杯中,那裏面還有半杯水。

他的目光再次回到她唇上,又一點點往上,看進她眼中。他連聲音都有點沙,低低地應了一聲:“想。”

謝錦依也定定地看著他,舌底的藥丸已經開始融化。她眉眼一彎,拿著杯子往他唇邊抵去。

荀少琛微微低下頭,正準備喝她親手餵上的水,眼看著杯子越來越近,卻一下子又被抽了回去。

他下意識地擡起頭,然後就看到少女仰起修長的脖頸,將杯中清水倒入口中,隨後又正臉看著他,一邊伸出手攥著他的衣衫,一邊朝他傾身——

少女那張蒼白漂亮的臉一下子在他眼前放大,他微微睜大眼,感到唇上一軟,白水帶著她的清甜味道渡了過來。

他的大腦有一瞬間空白,再次反應過來時,他已經握著她的腰,掌心都已經抵在她的後頸,只要一發力,就能按著她加深這個吻。

“重銳。”

這兩個字瞬間將荀少琛拉回了現實。

少女捧著他的臉,與他額頭相抵,食指指腹輕輕抵在他唇上。

荀少琛緩緩地眨了眨眼,兩人挨得如此近,他甚至都能感到他們的眼睫互相碰了碰,只能看到她眼中那片黑色。

他一直都很喜歡她的眼睛。

尋常人隨著年紀的長大,瞳仁的眼色就會越來越淺,從嬰孩的純黑,到成人時的褐色,眼白也會越來越多。

可星兒卻有一雙又大又黑的瞳仁,從她出生至長大,就幾乎沒怎麽變過,仍舊像嬰孩時那樣幹凈純澈。

荀少琛聽到了自己心臟瘋狂跳動的聲音,他的身體,他的靈魂,都在渴望掌中的這具身體。

“我很高興,重銳。”少女的指腹輕輕碾過,將剛才溢出的一點水抹開,濕潤了他的唇瓣,“這是給你的獎勵。”

“我等你……”她又道,“等你殺了他。”

荀少琛已經明白了她的意思。

身體仍在意動情湧,可他心底卻十分微妙。

得益於“重銳”這個身份,他終於能觸碰到她,能看到她千依百順的乖巧模樣。

然而,如果他要繼續假扮這個身份,他就必須遵守她與這個身份的約定——他不能索取,更不能強來,只能伏在她腳下,聽她差遣,在她高興時才能得她一點施舍。

明明他渴望她,可他看到她這樣的“施舍”時,心裏的滿意與滿足,卻能讓他克制住欲妄——重銳算什麽?重銳能將她留在身邊,也不過是因為她恨他荀少琛而已。

不過是星兒的覆仇工具。

荀少琛舔了舔唇,謝錦依卻又收回了手指,微微後傾。他下意識地松開手,她的後退沒有受到任何阻攔。

她打了個呵欠,揉了揉眼睛,聲音含糊道:“我困了。”

荀少琛看著她,溫聲道:“殿下也該睡了。”

謝錦依指了指她剛才扔在被子上的杯子:“杯子。”

荀少琛將它撿了起來,放到榻邊的小案上。

等他回過身,謝錦依已經自顧自地往被子裏鉆,抱著小枕頭閉上了眼睛。他也躺了下去,在黑暗中靜靜地看著她,等著她入睡。

他本想著趁她睡著後,再添一些安神香,好讓她睡熟一些,還想再看看她還會不會做惡夢。

然而,也許是因為連日趕路後驟然放松,也許是因為今晚實在是得到太多,心中松懈,總而言之,他竟然在不知不覺中睡了過去。

第二日早上,當他再次醒來時,天已大亮。

荀少琛難以置信:怎會如此?他本該要早一點醒,然後離開房間,這樣才不會讓星兒發現這一切。

他微微支起手肘,撐起上半身,卻感到身前微微一緊,衣裳被什麽扯了一下。他掀開被子,一只小手還在拽著他的衣袖,他一動,自然也就牽扯到。

他又馬上看了看身側的少女。

她的眼皮動了動。

荀少琛心中一緊,果然下一瞬就看到她緩緩睜開眼,兩人四目相對。

他馬上就冷靜了下來。

她會怎樣呢?罵他不知廉恥?或者直接哭鬧起來,就像之前的每一個白天那樣,哭著讓他滾,甚至吐出血來。

他甚至已經想到了待會兒程方被請過來後,程方會用什麽眼神看他,又會說點什麽來嘲諷他。

然而,荀少琛想的這一切都沒有發生。

謝錦依緩緩地眨了眨眼,定定地看著他,半晌後擡起手,撫上他的臉龐,拇指輕輕地摩挲他的眼角,嘆了口氣佚,仿佛有點無奈:“這就是你昨晚不讓我看你的原因嗎?”

荀少琛設想了許多種可能,卻完全沒想到會是這樣。

他眼中飛快地閃過一絲意外。

星兒又錯認他了……不,與其說是錯認,還不如說還沒“醒來”,她仍記得昨晚的事情,並且繼續將他當成昨晚的重銳。

可她剛才那句話又是什麽意思呢?

荀少琛不知道,但他憑著她的語氣,微微垂下眼,迎合她的無奈——不管她在無奈什麽,他只需要等她說出來,他就能接著應對下去。

少女笑了笑,捧著他的臉,看進他的雙眼,一字一句道:“重銳,你原來的眼睛很好看。不過,即使你的眼睛變成了黑色,我也不會因此嫌棄你的。”

荀少琛一下子就明白了。

他心中驚疑不定,理智在推著他懷疑,定定地看著謝錦依,目光在她臉上一寸一寸地掃過,想看清她表情上每一絲變化。

少女撫在他臉上的觸感是真實的,她眼中的溫柔也是看得見的,那無形的情感被夾裹在血液中,流遍了他全身,正在不停地沖刷著他的理智。

她的笑意又深了些,輕輕捏了捏他的臉:“重銳,我不是說過嗎?不管你變成什麽樣,我都不會嫌棄你的。”

荀少琛仍是看著她,眼底暗流洶湧。

不管那男人變成什麽樣,星兒都不會嫌棄麽?

這話可不是他想聽到的。

緩緩地按著輕撫他臉龐的手,慢慢地裹在掌心裏,又重新展開,撫過她每一根指縫,與她十指交握:“是因為殿下只需要我殺了李頌嗎?”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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