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千機 (1)

關燈
重銳如是說著, 又一臉探究地看著被壓制的“小毛賊”,像是思索著先從哪裏下手比較好。

“果然是世道不易,”男人又裝模作樣地感嘆一聲, “連個小孩兒都要出來討生活了。”

謝錦依:“……”

重銳捏了捏她的手腳, 像是在掂量著什麽,忽然又沖她齜牙一笑:“你這小鬼沒聽說過老子吃小孩兒嗎?這身板都沒幾兩肉, 都不夠塞老子牙縫的。”

謝錦依從前見慣了他吊兒郎當的模樣,現在冷不防被他審視地看著,手腳關節都被他拿捏住,他又一副輕輕松松的樣子, 讓她莫名有種羞恥感。

也不知道是重銳演技太好了還是怎樣,她居然真的能想象到自己穿著粗布麻衣, 臟著一張小臉,為了填飽肚子, 盯上了這看起來很有錢的傻大個。

然而, 也只是看起來傻。

這男人像一頭狼, 閑時在太陽底下休憩打呵欠,必要時卻能暴起一擊必殺,拿下看中的獵物。

就像此時的她, 怎麽都掙不開他的壓制。

謝錦依又掙了幾下,一張小臉漲得通紅:“我才不是小孩兒!”

重銳哈哈一笑:“你不是誰是?像你這樣的小孩兒,我一口能吞五個!”

謝錦依努力地挺起身, 一口白牙朝重銳手上招呼——

重銳挑了挑眉, 另一只空著的手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在小姑娘眉心上, 也沒用什麽力氣, 直接就她把重新按下去了。

謝錦依震驚地看著他的手指, 滿臉不可置信:怎會如此!

重銳饒有興致地看著她,演“吃小孩兒的大灰狼”演得不亦樂乎。

他還是頭一回看見小公主穿男裝,而且還是軍裝,雖然只是近衛服飾,但依然十分好看,不施粉黛的小臉,卻是哪兒哪兒都精致,連帶著平平無奇的衣裳都被她穿出了奢華感覺。

她的頭發被綁成男式發髻,額前鬢邊都因為掙紮而散出一點發絲,襯著那張因為激動而微微泛紅的白嫩臉蛋,讓重銳幾乎聽到血液裏的叫囂聲。

重銳壓著她雙腕,捏了捏她的臉:“太瘦了,養肥點兒好下口。”

謝錦依氣急,滿臉都是想咬人的表情:“我才不會被養肥呢!我每天都有練武的,練得勻勻稱稱,一巴掌能拍飛五個你!”

重銳心裏都快被謝錦依逗死了,心道小公主還挺不服輸,他剛才一口吃五個小孩兒,她現在就一巴掌拍飛五個他。

他動了動,跨過她腰側,俯撐在她上方,將她雙手分開按在兩耳側,一下一下地勾著她掌心:“哦?那是哪只手要拍飛五個我?”

男人湊近小姑娘的左手,銜住那纖細瑩白的指尖,又用齒尖輕輕磨了磨,聲音含糊不清:“是這只嗎?要不要先吃了呢?”

謝錦依:“……”

重銳的胸膛硬邦邦,雙手也跟鉗子一樣霸道,但舌頭是完全相反的柔軟又溫熱,細致又耐心,癢到她心裏去。

男人咬著她的指尖,側過臉,那琥珀色的雙眼半張半合,目光像是有實質一樣,絲絲縷縷,纏繞、鉤引,將她籠在其中。

“做……”謝錦依被他這麽一看,感覺熱得都要燒起來了,“做什麽……快起來……”

重銳低低一笑:“細皮嫩肉的,好吃,舍不得松口了。”

謝錦依:“……”

這混蛋!

下一刻,這男人又道:“那就先不吃,應該先搜了身再吃。”

說著,重銳在又在謝錦依身上捏來捏去,全往謝錦依的癢肉招呼,謝錦依又氣又忍不住笑,瞪向他的眼裏都浮著一層笑出來的水光。

重銳摸到了他以前送給謝錦依的匕首,心裏還有點意外。

這也算是小公主第一回 出門“辦正事”,雖然有霍風等人的護衛,但她自己也認認真真地做了準備,貼身帶著匕首防身。

重銳既欣慰又開心,努力忍住才沒在謝錦依臉上親一口。

他掂了掂那把珠光寶氣的匕首:“唔,好東西。”

謝錦依總算暫時能喘口氣,已經是被重銳弄得沒脾氣了,想到之前他的話,依葫蘆畫瓢道:“給你了,快放開我。”

意思到位就行了,才不要像他那樣說什麽好漢饒命呢!

好漢才不會像他這麽狡詐!

重銳自然也知道她是在學自己,嘖嘖兩聲,得了便宜也不放人:“你這話我不愛聽,不放。”

謝錦依:“……”

重銳用匕首那金光閃閃的鞘擡了擡她下巴:“叫聲哥哥聽聽。”

謝錦依:“大流氓!”

重銳“喲”了一聲,嘖嘖稱奇:“還挺有骨氣。”

他又拖著調子道:“小流氓,剛才趴在我身上摸了又摸的時候,我都沒說什麽呢。”

謝錦依一張臉漲得通紅,瞪著他,漂亮的瞳仁又黑又亮,像是含了一汪泉水,連倒映的人影都特別清晰。

特別好看。

重銳一邊看著,一邊抽出匕首——

寒光一閃,謝錦依的發帶應聲斷裂,發絲如墨瀑一般散開。

他終於松開手,把匕首收起來扔到一邊,在謝錦依旁邊躺下,將人攬到懷裏,重重地親了一口:“就喜歡殿下這樣的,想死我了!”

謝錦依推了推他,沒推動,反而被攬得更緊,於是只好作罷,又不滿地哼了一聲。

剛才鬧了這麽一通,小姑娘額上都出了點薄汗,碎發貼在皮膚上,臉蛋紅撲撲的,讓人莫名想到新鮮飽滿的蘋果。

如今這天氣說冷不冷,說熱不熱,反倒容易受寒,重銳擡手抹了抹她的汗,輕車熟路地解著近衛這套行頭:“我看看是不是出汗了。”

謝錦依懶洋洋地趴在他懷裏,打了個呵欠,不甚在意地說:“是有點……都怪你,剛才非要撓我。”

重銳低聲笑了笑:“太想殿下了,沒忍住。”

謝錦依哼哼兩下。

重銳在她背上摸了一把,果然一掌心的汗,於是道:“得換身幹爽的衣服才行,不然容易受寒。”

要是在前線生病可不好受,條件畢竟比不上昀城,在昀城還能隨時回王府,王府要什麽有什麽。

謝錦依也覺得有點難受,原是做好了這裏條件不好的準備,這下聽到重銳這麽說,又擡起頭去看他,有點好奇地問:“那能打點水擦一下嗎?”

重銳看她一臉打商量的模樣,笑著刮了刮她的鼻子,道:“什麽打點水,就是殿下想熱水沐浴都行,這兒最不缺的就是山和水。”

隨後重銳讓人準備了熱水進來,花鈴想進來伺候,重銳堅持親自上手,破天荒地沒動手動腳,以至於謝錦依都忍不住回過頭,一臉探究地看著他。

重銳把帕子放到水裏,試了下水溫,覺得這對謝錦依那細皮嫩肉來說有點燙,於是擰幹後又甩了甩,等它沒那麽熱時,才攤到掌心裏,在她背上擦拭。

見謝錦依盯著自己,重銳又沖她齜牙笑道:“小毛賊,洗幹凈了好下嘴。”

謝錦依:“……”

重銳動作快,沒兩下就擦完了,利索地收拾幹凈。兩人都沒還沒吃午飯,他幹脆讓人傳飯進來,一起吃過後,這才談起正事來。

當初謝錦依在王府見到鄭以堃的時候,鄭以堃並沒有告訴她,重銳是因為什麽原因接她過來。

荀少琛是南吳皇室遺孤這件事,除了諸葛川、接受任務去調查的人之外,重銳並沒有讓其他人知道。

但謝錦依知道重銳並不想她到前線,如今將她接過來,想必是調查有極大進展。

不等她問起,重銳就先說了:“派出去的人已經查到了,荀少琛身邊的人,有一個是南吳皇後親弟弟,當年是南吳將門江家嫡子。”

謝錦依原本還以為,拿到的是荀少琛是皇室的直接證據,而且她也從來不知道,荀少琛身邊竟然就有這樣的人!

在前世,荀少琛將她從燕國接回去之後,軟禁在行宮,連給她安排的仆人都是聾子啞巴,讓她完全與外面隔絕,連半點外面的消息都不知道。

如果重銳說的這個人,是在她被軟禁之後才出現的,那她不知道還算正常,可她萬萬沒想到,早在這個時候,除了荀少琛之外,竟然還有南吳人!

謝錦依既震驚又憤怒,但很快又將情緒壓了下去,強自冷靜地問:“是誰?”

重銳:“張奕。”

“‘張奕’?”謝錦依一楞,一時間沒想起來是誰,好半天才終於在腦海深處找到了個模糊的身影,“荀少琛的侍衛?”

重銳糾正道:“是師父。”

“啊?”謝錦依有點不屑,“那也能算師父嗎?我從前還讓當值的侍衛都跟我過招呢,每天都不同人,那我豈不是好多個師父。”

她之所以剛才沒能馬上想起來這人,就是因為這人實在是太不顯眼了。

但事實上,如今想起來,別說張奕這麽個人,就是她從前自以為滿眼滿心都放在荀少琛身上,可實際她卻並不了解他。

不管她想做什麽,想要什麽,都是荀少琛主動配合她,讓她以為他也是喜歡這樣的。

她從小就是眾星捧月般被所有人呵護寵愛,早就習慣了被關註,根本不會仔細去看周圍的人。

如今回想一下,謝錦依對張奕的印象很是模糊,她甚至都沒聽荀少琛說起過,張奕是他的師父。

“而且,”謝錦依哼了一聲,道,“王叔和王叔麾下那麽多武將,荀少琛也經常跟他們切磋,真要算起來,他們才是荀少琛的師父吧。”

重銳揉了揉她的小腦瓜,像在安撫一只炸毛的小貓。

她急,他就緩。

“荀少琛跟他們切磋的武功,是張奕教的。荀少琛的武功底子是在荀家打的,張奕就是荀家為他請教學師傅時,趁機接近的荀少琛。”

“殿下出生的時候,荀少琛就已經在穆王府了,張奕是跟著荀少琛從荀家過去的,殿下沒註意到也是正常。”

在那之前,她甚至不知道荀少琛是荀家收養的。

重銳不由自主地想:那個時候的小公主,盡管也是天真驕傲的,但那時謝雲賀還在位,小公主還沒承擔攝政的責任,跟後來到千機鐵騎軍營時是不一樣的。

他喜歡現在的她,但也想見到那時的她——盡管以那時她的脾性,大抵是看不上他的。他希望自己可以一直和她一起,最好是從出生開始,就不錯過她的每一寸光陰。

可這些都只是念想,無法實現,重銳本就不是一個喜歡糾結的人,那些念頭僅僅閃過一瞬,轉眼就消失了。

謝錦依當然明白,這不是註意不註意的問題了,她當時那是根本連看都沒看。但現在這些都已經發生了,眼下最重要的是怎麽處理和解決。

她又問:“之前荀少琛到燕國,張奕也有跟著一起來?”

重銳:“沒有,他被荀少琛調到神策軍了,現在是副將。”

謝錦依:“……”

這也行?!

她終於知道為什麽重銳要以張奕為突破口了。

如果張奕只是一個侍衛,職位低微,哪怕被身份敗露,也能棄車保帥,否認與荀少琛的關系。

但如果張奕是神策軍副將,在他被調過去的時候,必然是伴隨著一系列動作,荀少琛也會參與其中,否則張奕不可能服眾。

這樣一來,如果說張奕和荀少琛沒什麽密切關系,誰又會相信呢?

畢竟,那可是能文能武的荀大將軍。

謝錦依將自己這些想法說了出來,重銳點頭肯定,又笑道:“殿下果然聰明。”

為了調查,重銳派了一小隊人出去。

南吳皇室被滅已久,南吳舊址又不在燕國境內,查起來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前世時他對這些南吳舊事並不感興趣,因為他要的只是荀少琛死——至於荀少琛是什麽人經歷過什麽,就讓荀少琛到十八層地獄後慢慢招吧。

也因此,前世他從未花力氣在上面調查過,只是隱約猜測過。重生後,為了找南吳皇室的證據,他派了好些人出去,其中就有夏時。

夏時原來是想留在謝錦依身邊,但當初選近衛時,謝錦依留下其他人,獨獨不要他,於是重銳幹脆派他領著一小隊人馬,去調查荀少琛的事了。

畢竟,夏時從前跟過荀少琛一段時間,也許知道點什麽,查起來也比其他人有頭緒。而且,這是和謝錦依相關的,夏時心懷愧疚,必定也會盡心盡力。

調查小隊在南吳舊地找了很久。

當年南吳被楚越聯手滅掉,楚越因為瓜分不均,又打了一場,最後楚國勝出,將大部分南吳舊地收入囊中,留給越國的都是一些貧瘠地。

南吳帝都所在的地方,自然不會差,如今也成了楚國大市榕城。

當年南吳皇宮被燒毀,皇室都成了焦屍,人數卻是對得上的,雖然已經認不出面目,但一些具體身體特征能對得上。

也正是因為這樣,加上楚越兩國都沒把南吳當回事,連最強護盾江家都折損在沙場上,哪怕有人茍活下來,沒有兵力又能成什麽大事?

按現在這情況來看,當年既然讓張奕帶著荀少琛逃了出來,那皇宮裏的焦屍也就只是一具替死鬼。

但這些其實都不重要,因為重銳不是要探案,無需還原當年真相。他只需要找到證明荀少琛和張奕身份的證據。

榕城的南吳皇宮舊址,自然是查不到什麽的,但夏時等人在榕城潛伏一段時間,找到了江家當年逃走的一名下人,拿到了點有用的信息。

當年張奕帶著太子逃命的路線,雖然已經他們最終出現的地方,但從皇宮到終點地,中間好幾條可能的路線,夏時等人只能每條都去探尋一遍。

當然,重銳也知道,謝錦依對夏時有心結,所以也沒告訴她這是夏時千辛萬苦傳回來的消息。

如今戰時,越國封鎖邊境,而夏時還在越國境內,只能暫時潛伏。

重銳將查探到的內容都告訴謝錦依,謝錦依聽完之後,問道:“那我們什麽時候揭穿荀少琛的身份?”

她頓了頓,又說:“如果直接揭穿,會不會不太好?”

雖然她是攝政公主,但也不可能親自帶兵——就是她想,她也不會啊。

重銳倒是會的,而且很會,但他畢竟不是楚國人,如果她剛從一個外族人手上奪回兵權,轉眼又將它交到另一個外族人手上,神策軍眾將領也不會願意。

重銳點點頭,一臉肯定道:“是不太好,那殿下覺得該當如何?”

謝錦依托著腮苦思冥想,但之前她和重銳學的,大多都是國家間局勢,或者朝堂紛爭,行軍打仗這些學得少,畢竟前者對她來說更需要一些。

她只好道:“我不知道。”

重銳提示道:“張奕做了副將,殿下覺得原來的副將心裏會有什麽想法?”

謝錦依想了想,說:“會不服氣?”

重銳:“像千機鐵騎和神策軍這種軍隊,不會任人唯親的,沒本事服不了眾。尤其是神策軍,本來就窮,都是憑著正氣運轉。”

這點謝錦依剛才也想到了,她點點頭,說:“所以,神策軍其他人也見過張奕的本事,對他心服口服。”

重銳點點頭。

謝錦依皺了皺眉,說:“那……那既然原來的副將都見識過了,既然是心服口服,還能有什麽想法?欽佩至極嗎?”

重銳忽然問了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殿下你看,要是哪天我給殿下寫詩,殿下會是什麽反應?”

謝錦依:“……”

重銳?寫詩?

粗糙沒情操的重銳,怎麽可能會寫詩?

謝錦依前世甚至一度懷疑,這開口閉口都是老子的粗人,可能連字都認不得幾個。

她一臉見鬼地看著重銳。

重銳哈哈一笑,摸著下巴點點頭,道:“對,就是這個反應。”

說著,他甚至忍不住捧著謝錦依的臉,看了又看:“殿下就這麽驚訝嗎?”

要不哪天他也悄悄地去學寫詩,然後驚艷小公主吧!

謝錦依一臉無語,推了推他的手:“我這是驚訝嗎?你別老打岔,說什麽寫詩不寫詩,現在說的是神策軍……咦?”

腦中一個模糊的念頭飛快地閃過,謝錦依停了下來,努力地想要抓住那點思緒。

重銳也收起了玩笑的神情,安靜地等著她,果然沒多久,就聽到她慢慢地開口——

“哪怕他們嘴上不說,但心裏應該有疑問。”

“為什麽荀少琛身邊一個近衛懂兵法,而且不止是紙上談兵。”

“荀少琛肯定有解釋過,或許是說張奕天賦過人,或者說是從前有過什麽奇遇。也許很多人因為信任荀少琛,所以也相信了他的解釋,但原來的副將……”

“神策軍,原本就是荀少琛從皇叔手上接過來的。荀少琛原來的副將叫孫大志,從前就是跟在皇叔麾下,是從荀少琛最初的養父手上接過副將的位置。”

副將要能夠獨當一面,這樣萬一主帥倒下,副將能臨時頂替。這就要求副將既要忠誠,又要能獨立思考。

既然孫大志能做到副將,而且是皇叔點的副將,那必然是能做到這一點的。

孫大志應該也有參加過當年那場戰爭,只是當時的孫大志還是荀副將下屬,很可能見識過江家的兵法。

哪怕張奕刻意避開,以免暴露江家人的身份,但孫大志說不定——

“他會對張奕多少有點懷疑。”謝錦依說著,又看向重銳,問道,“是這樣嗎?”

重銳點點頭:“對,就是這樣。”

謝錦依對孫大志有點印象,但也不多。

她小時候經常去穆王府,找荀少琛和堂兄玩,偶爾會遇見王叔的下屬,這孫大志就是其中一位。

但那個時候,她畢竟年紀太小,而且註意力也不在大人們上面,只記得那些人都很和藹,朝她行禮,也會誇荀少琛懂事。

如今離那場戰爭過去那麽多年,當初參戰的人還活著並留在神策軍的,大概也不多了。

謝錦依忍不住在心裏想:荀少琛每天對著孫大志,心裏想的是什麽呢?會想殺了孫大志嗎?

會的吧,前世他篡位登基那天,回來第一件事可不就是想殺了她?

想起那些事,謝錦依忍不住一陣嫌惡,但很快又壓制下來,強迫自己不再想。

她又問:“那孫大志現在怎麽樣了?哪怕他能力比不上張奕,但他要是沒犯錯,將他從副將的位置撤下來,也說不過去。”

重銳:“受傷了,十有八九是荀少琛下的手。”

那孫大志本來年紀就不小了,老傷也多,這次傷得不輕,雖然沒解甲,但再上陣殺敵肯定是不行了,去了也是送死。

孫大志畢竟經驗多,荀少琛現在是將他留做參謀。這樣一來,孫大志既騰出副將的位置,又能繼續為神策軍賣力。

謝錦依:“所以,我們現在就是找機會,讓我和孫大志見面?”

孫大志是神策軍的老人,也許天賦比不上荀少琛這種人,但威信也不低。如果他站在謝錦依這邊,事情會順利很多。

她心中又想道:孫大志一定會站在她這邊的,畢竟他是土生土長的楚國人。哪怕他覺得她這個攝政公主一事無成,但他也會明白,神策軍不能落在居心叵測的外族人手中。

重銳:“是。不能見面馬上就說,要先試探一下他是什麽態度,萬一他是徹底信服荀少琛的呢?謹慎些為好。”

“而且,算算日子,越、晉那邊這兩天可能就要出來一趟了,等打過了這場再說。”

盡管謝錦依已經從重銳那裏聽說了,知道不管是真打還是假打,重銳都不會怕越、晉聯盟,但還是忍不住問:“你要出戰嗎?”

聊完正事,重銳又開始心猿意馬了,把人抱到腿上,從後面摟著她:“那是當然,殿下來了,小的高興,打個勝仗慶祝慶祝。”

這話說的,好像打仗就跟吃個飯一般稀松平常,又或是跟平日裏在昀城大街上轉一圈一樣,讓人緊張不起來。

謝錦依忍不住笑了笑,又咬著唇回頭瞪了他一眼:“你認真些。”

重銳一臉正色:“小的很認真。”

謝錦依眼裏都是懷疑,但不說——這家夥總是喜歡逗她,滿口胡言。

“殿下,小的說的都是真的,真心話。”重銳把下巴抵在她肩上,飛快地偷了個香,“殿下都還沒見過小的在沙場上的英姿,小的想讓殿下看看,想讓殿下誇誇。”

謝錦依紅著臉,明明想要再瞪這油嘴滑舌的男人一眼,心中卻止不住地泛甜,眼神濕潤而嬌嗔。

重銳捏了捏她的手,跟她十指交握,又低笑著問道:“殿下怎的不說話?”

兩人的手指並沒有握得很緊,男人曲起拇指,輕輕地撓了撓謝錦依的掌心,謝錦依忍不住笑了笑,又咬了咬唇,小聲說:“說什麽。”

帥帳外人影憧憧,或是佇立不動的守衛,或是附近巡邏但不靠近帥帳的士兵,或固定或流動的影子,投在帥帳上。

兩人剛才說話時,聲音都比平時放低,這會兒重銳更是貼到了謝錦依耳邊,像是在說什麽秘密一般,輕聲問:“我很想殿下,睡覺時想,睡醒時也想。”

“殿下呢?殿下想不想我?”

謝錦依轉過身,摟著重銳的脖子,把臉埋在他身前,盔甲又冷又硬,但這就是他現在每天都穿的。

“想。”

她小聲地說:“重銳,我很想你。”

重銳心中軟得一塌糊塗。

少女身量又小又軟,即便穿了男裝,身上還帶著那股熟悉的香氣,溫暖又又軟,一下便沖淡了他周身的殺伐之氣。

重生之後,重銳的頭痛癥只發作過一次,連鄭以堃都覺得神奇。

可自從跟謝錦依分開,來到這裏之後,骨血裏的暴戾就像是被戰場喚醒了一樣,這種過家家般的玩鬧無法讓他盡興,晚上偶爾夢到前世後半生的情形。

說來也奇怪,前世後半生他明明是瞎子,他竟然像是個漂浮在空中的鬼魂,看著眼縛黑綾的自己不要命似的打法。

他既像是一個毫不相關的人,無法阻止,卻又與地上那瘋子一樣的男人相通,胸腔裏悲憤悔恨交加,想馬上死去到黃泉尋一人,又因為害怕還沒兌現承諾而無顏面對那人。

這般夢境之後,重銳醒來時就頭痛癥發作。

鄭以堃之前就想過,重銳的頭痛癥是否發作,跟謝錦依息息相關。

在此之前,唯一一次發作,是因為謝錦依蠱毒被誘發,生命危在旦夕,重銳情緒不穩時病發。所以,鄭以堃認為:只要昭華公主安好,王爺情緒穩定就不會發病。

鄭以堃怎麽也沒想到,昭華公主在昀城還好好的呢,王爺突然就發病了。

雖然沒有之前的兇猛,但這對於鄭以堃來說,也算不得什麽好兆頭,畢竟這次發作之前,王爺心情都還算不錯,這是不是意味著,昭華公主對王爺的頭痛癥抑制效果沒之前好呢?

鄭以堃當然是無從驗證的,直到重銳派他回去接謝錦依,他打算用這段時間好好觀察一下。

如今臨戰,比不得平日,這事關主帥身體的事情,鄭以堃當然毫無隱瞞,跟重銳說了一下猜測和註意事項。

重銳當時還心想,小公主自然就是他的藥。只不過是她不在身邊,而他又被夢境激起戾氣,陷入她身死而他還活著的絕望,所以他才會發作。

但重銳也不想被小公主看到自己發病的樣子。

哪怕她曾經說過,不管他是什麽樣的,她都不會嫌棄,但不嫌棄並不意味著不害怕——誰見了他發作時是不怕的呢?

就連鄭以堃在給他施針時,身邊都要有人守著,不是霍風就是秦正威,就是為了防止他失手傷了鄭以堃。

他這種不想讓謝錦依看到那一面的想法,在此時此刻,看到她這眷戀又羞澀的眼神時,在抱著她這溫軟又柔軟的身體時,變得前所未有的強烈。

反正,只要她在,他就能管住心裏那頭惡狼。

重銳這般想著,垂眼看著對他心中暗影毫無所覺的少女,喉結不自覺地上下滑動了一下,捏了捏她的下巴,主動把臉湊到她唇邊,啞聲道:“殿下既是這麽想我,那我讓殿下親親,以解相思之苦。”

謝錦依:“……”

她羞惱地捶了重銳一下,這大流氓!

重銳當即“哎喲”一聲,一臉受傷地捂著心口,委屈又幽怨地說:“嘴上說著想人家,實際連親一口都嫌棄。都說女人的嘴,騙人的鬼,終究是我太天真——”

他眼前一花,少女那張精致漂亮的臉忽然放大,近得能一根根看清她的眼睫,唇上溫潤中嘗到了一點淡淡的甜味,他知道那是她平日裏抹的潤唇香脂。

後面的話被封在唇齒間,彼此呼吸繞纏,半晌後謝錦依往後退了退,看到重銳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唇角,她問道:“誰說的‘女人的嘴,騙人的鬼’?”

重銳毫不猶豫且一臉真誠,道:“老秦說的。”

對不住了老秦,他也不想的。

謝錦依皺了皺眉:“秦正威?我之前還聽到諸葛川說,秦正威中意雲來酒莊的老板娘,每次去都是被打出來的,都沒能跟人家老板娘說上兩句話吧?”

諸葛川是千機鐵騎百曉生,從不錯過任何人的熱鬧,還時不時拉人開賭局湊一份,偶爾還問謝錦依要不要下一註。

重銳點點頭,跟著謝錦依一起數落道:“何止是說不上話,有時候還連面都見不上呢!”

謝錦依撇撇嘴:“那你還聽秦正威的話。”

重銳一臉正色:“以後不聽了。”

謝錦依糾正道:“事關千機鐵騎的還是要聽一下的,跟女人相關的就不必了。”

重銳:“殿下說得對,都聽殿下的。”

謝錦依滿意又矜持地點點頭,道:“傳飯吧,我餓了。”

鄭以堃分別給兩人查看了情況,各自都還算穩定。

雖然千機鐵騎對重銳忠心耿耿,重銳不需要擔心有人將謝錦依在這裏的消息往外說,但軍營中還有朝廷監軍,於是重銳便讓人“照料”一下監軍,別讓他亂跑看。

盡管如此,謝錦依還是認為應當盡可能地減少不必要的麻煩,於是白天時自覺地呆在帥帳中,只有少數人知道她來了。

不過,自從這天上午之後,千機鐵騎的士兵們還是發現,他們主帥比前些天都要和藹多了——最起碼,周身都不是冷颼颼的了。

天黑之後,謝錦依這才跟著重銳出來透氣。

軍隊駐紮在野外,有不少易燃物,所以軍中對用火有嚴格的使用規定,除去轅門上照亮國別和番號的燭火燈籠,只在一些必要之處豎篝火,以做照路之用。

有夜色掩護,哪怕是謝錦依在外面走,穿著男裝,哪怕是楚營那邊有人在瞭望臺上看,別說想要看清她的臉,頂多就是只能看到一團模糊的影子。

這裏位於四國之外,山林起伏,燕、楚軍隊選在稍平的地方紮營。遠處黑影憧憧,謝錦依偶爾似看到有一點火光,但很微弱,時有時無。

“那邊就是越國和晉國的軍營嗎?”她問。

“是。”重銳似乎知道了她的疑惑,“只是太遠了,所以看不大清。”

謝錦依又看了看,忍不住往重銳那邊靠:“好黑啊。”

“這裏,”重銳笑了笑,又指著遠處的黑影,道,“還有那裏,都是殿下的。等以後我打下來了,咱們就讓這裏和昀城一樣,夜市通宵不滅。”

謝錦依忍不住跟著他的話,想象了一下那個場景,臉上也泛起憧憬:“那一定很熱鬧。”

她忽然又想起了什麽,擡起頭看著他:“重銳,我在明光寺聽到很多百姓誇你。”

別人誇不誇、罵不罵的,重銳從來就不在意,在他眼裏,千萬人也抵不過她的一句話。但他能看得出來,她很高興。

他感興趣地問:“殿下居然還去了明光寺?”

他是覺得和尚廟沒什麽好玩的,小公主是坐不住的性子,跟寺廟格格不入,沒想到她竟然耐得住無聊。

要是換做他,聽那群和尚念經,指不定就要頭痛癥發作了。

謝錦依點點頭,說了她聽到百姓是怎麽誇他的,最後想了想,又笑著朝他道:“重銳,要是將來你取代燕皇,也一定會是個好皇帝。”

“不止是昀城,所有百姓都會念你的好。”

兩人剛走過一個篝火,重銳微微側過臉,光影交錯間,他的臉半明半暗。他半是認真半是開玩笑地問:“那殿下呢?到時候殿下也會誇我嗎?”

重銳看得出來,盡管小公主從來沒有說出口,但她原就是個不會遮掩心思的人,她會覺得他粗魯,會覺得他俗氣,但從來不會覺得他卑賤。

那雙漂亮的眼睛,確確實實就像她的小名那樣,含著星光,柔和又熱烈地包裹著他,絲絲縷縷都在告訴他,她在為他驕傲。

他聽著她那好聽的聲音,腦中卻飛快地閃過一片片殘影:染血的兩殿儀玉階,踏碎山河的鐵蹄,笑離刀刀尖所指之處,屍山血海,裏面既有流民的,也有敵軍的。

他上一世,從來就不是什麽好皇帝。

又到了下一個篝火,火光映在男人臉上,鍍上一層暖光,讓那分明的棱角都變得柔和起來。謝錦依停了下來,特意走到他跟前,一臉認真地說:“我會。”

“那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