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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襲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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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當天夜裏,都衛府中就發生了一件大事——晚飯時分還好好躺在房中的殷玉恒,忽然不見了!

接到士兵的傳報,燕煌曄立即趕到殷玉恒的廂房,只見榻上空空,床褥疊得整整齊齊,房中器物卻一樣未缺。

燕煌曄楞在當場,饒是他千思萬想,也斷斷料不到,殷玉恒竟會在這當口離開都衛府,而且沒有留下絲毫痕跡——以他一個重傷之人,是如何做到的?

聞聲趕來的燕煌昕,看著眼前的一切,神色茫然,緩緩地走到榻前,猛然撲倒在枕上,任由淚水簌簌而落。

“昕兒——”燕煌曄嘆息著,走到她身邊,右手輕輕落在她的肩上。

“哥哥……”燕煌昕猛地轉過身來,定定地直視著燕煌曄,“給我令牌,我要出城!我要去找他!”

“這天大地大,若他真的想藏起來,你卻到哪裏去尋他?”燕煌曄搖頭,顯然不讚同。

“我不管!”燕煌昕卻發了拗脾氣,“就算把整個天下翻過來,我也要找到他!”

望著妹妹那迫切的眼神,燕煌曄沈默了——其實,殷玉恒失蹤,他心內也急,一則殷玉恒是為他才受的傷;二則,在自己轄下弄丟了堂堂一個將軍,將來回朝,拿什麽面目去見皇兄,還有——她?

“五哥……”燕煌昕抓著他的長袍輕輕搖晃,眸中滿是哀懇之色,“你答應我吧五哥,若沒有他,我活不了啊!”

燕煌曄心內一動,整個人就那麽楞住了——她活不了,自己打小兒最為寵愛的妹妹,竟然為了另一個男子,說出這樣的話,教他……情何以堪?

“好,我答應你,”燕煌曄無力地嘆息了一聲,“跟我去軍需庫。”

兩人出了廂房,一路向右,行至軍需庫前,燕煌曄命人開了鎖,帶著燕煌昕走進庫中,取了三枚焰火令交予她,又解下腰間令牌,塞到她手裏,沈聲叮囑道:“你拿好這兩樣物事,出城去尋殷玉恒,記住,千萬要躲開倉頡的騎兵,若是找到了,需要什麽幫助,只要放響焰火令,我會盡快帶兵趕去。”

“謝謝你,五哥。”燕煌昕咽下眸中淚水,將令牌與焰火令放入腰間錦囊,旋即轉身走出了軍需庫。

是夜,一抹身著黑衣的倩影自偏僻處的城墻上順著長索溜下,動作敏捷地沒入深濃的黑暗之中……

都衛府。

書房。

端坐於案後,燕煌曄兩眼直楞地看著前方,心中好似一鍋滾油,再澆上一瓢冷水,著實翻騰得厲害。

“殿下。”一抹人影從門邊走進,直至案前,拱手而立。

“是你,”燕煌曄這才回神,凝目看向他,“劫營的事,都已經準備好了?”

“準備好了,”甘渚點頭,仔細凝視著燕煌曄的面色,“敢問王爺,何時動手?”

“你先下去,命眾將準備齊整,聽我號令。”

“是!”甘渚點頭,領命而去。

生死存亡,全系於此一役,無論心中如何熬煎,燕煌曄卻是不敢再分神,將所有的註意力,悉數集中到即將發起的戰鬥之上。

倘若他失敗了,不單會身陷重圍,或者戰死,或者被敵方擒為人質,洪州城也會被攻下,而整個大燕更是門戶洞開,毫無屏擋。

“砰——!”燕煌曄牙關緊咬,重重一拳砸在桌上,腦海中卻剎那閃過一個畫面——

那是臨行之前,他最後一次去明泰殿拜謁皇兄,猶記得那是個艷陽高照的日子,明泰殿外開滿大朵的秋海棠,那個女子,攜著兩個孩子,滿臉幸福地坐在石桌旁,輕聲哼唱著童謠……

他記得皇兄那無限柔情的眼神,在同他說話的間隙,不時地穿過殿門望出去,渾身洋溢著一股為人父的慈愛,讓他幾乎懷疑,自己是看走了眼……

離開明泰殿時,他走得很匆忙,甚至沒有理會自身後傳來的,她柔軟而親切的呼聲——他不敢回頭看她的眼睛,怕自己會忍不住流下淚來,卻在心中發誓,今生今世,不管發生什麽,他就算拼卻性命,也要保她平安,保她所愛的人平安……

所以,他不能輸!就算馬革裹屍,身遭死難,他也不能輸!

……

浩京。

好不容易哄兩個孩子睡下,殷玉瑤揉揉酸脹的腰,站起身來,窗戶裏卻忽然吹進一陣冷風,讓她接連打了幾個激靈。

“這天兒,已經涼了……”她喃喃低語了一句,走到窗戶邊,欲伸手合攏窗扇,無意中卻望見空中的月輪,泌寒泌寒的一盤,心中毫無來由地一陣恍然,當下倚在那裏,竟然看住了。

一雙大手從背後伸來,輕輕環住她的腰,下巴親密地擱上她的柔肩,鼻息溫淺,從她頸間淡淡掃過。

“你看那月亮。”殷玉瑤不由低語了一句。

“月亮怎麽啦?”燕煌曦的註意力卻只在她的身上。

“月亮缺了一角兒。”

聽到她略帶傷感的話,燕煌曦方才擡起頭來,朝空中的月輪淡淡掃了一眼:“嗯,是少了一角兒,再過些日子會圓的。”

“會嗎?”殷玉瑤眸中卻盡是惘然——月亮很快會圓,那麽人呢?

“不要太擔心,”燕煌曦盡量放柔語調,“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未來,要相信上天,不會薄待他們,就像——我們倆。”

上天?

殷玉瑤的眸色更深了——是啊,她應該相信上天,相信上天會看見這世界上,每一個孩子做過的事,相信上天會回應他們的誠心,相信人們每一個良善的願望,都會得到滿足……而這,不正是她和燕煌曦,辛辛苦苦想要實現的願望嗎?

已過子時。

殷玉瑤和兩個孩子都已經睡熟,燕煌曦側耳仔細聽了聽她的呼吸,仍然有些不放心,擡手拂過她的前胸,以一絲淡柔的內力,輕輕封住殷玉瑤的睡穴,這才起身,躡手躡腳地步出寢殿。

“皇上。”樹影中閃出一個黑衣人,恭恭敬敬地跪在燕煌曦面前。

燕煌曦滿眸沈凝,擡頭看著浩瀚夜空,半晌方道:“玄方,你立即帶十名身手一流的暗衛趕去洪州城,無論如何,要保辰王、少將軍,和公主安全!”

“可是,”玄方眼中卻滿是遲疑,“永霄宮明裏的安全,由殷少將軍負責,暗裏的安全,卻是由屬下全權負責,現在屬下和少將軍都去了洪州,皇上怎麽辦?”

“朕自有驅逐,”燕煌曦濃眉一掀,“況且洪州地勢險要,若有閃失,倉頡兵可揮師東進,到那時,定然山河塗炭,百姓遭殃,朕縱使無虞,又有何面目,去見列位先帝?又如何對得起,那些為了保家衛國,血灑疆場的大燕好男兒們的英靈?”

玄方沈默,半晌重重叩頭及地,語聲中已帶上幾絲哽咽:“屬下遵旨,萬望皇上……保重龍體!”

言罷一閃身,已然隱沒了蹤跡。

燕煌曦立在樹下,任由漸漸冷凝的霧氣,浸濕自己的衣袍……

……

洪州。

日落西山。

彤色雲霞鋪滿整個琉璃色的天空。

校場之上,六萬精壯男兒整整齊齊地站立著。

前方的令臺上,燕煌曄身形挺得筆直,冷冽的目光掃過一張張年輕的臉龐,心中剎那間升起絲悲憫——此時此刻,他們還鮮活地站在這裏,可是,經過這個兇險莫測的夜晚之後,又有多少,能夠毫發無損地回到原處呢?

不過,身為統帥,他很清楚,自己不該有這樣的小兒女態,否則必會動搖軍心,自古以來,慈不帶兵,義不行賈,這個道理他是明白的。

深吸一口氣,燕煌曄雙唇微啟,渾厚的嗓音頓時清晰地傳進每一名士兵耳中:“兄弟們,戰鬥吧!為了你們家人的安寧,為了整個大燕的安寧,也為了你們靈魂的安寧!戰鬥吧!從這一刻起,你們每一個人,都是我燕煌曄的至親手足!本王在此發誓,不管付出什麽樣的代價,一定要取得勝利!”

“取得勝利!”

“取得勝利!”

此起彼伏的呼聲,在校場上空久久地回蕩……

當夜色吞沒整片大地,燕煌曄領著洪州城內最精銳的兵士,悄悄地出了城,分作四支,慢慢朝倉頡的大營靠近——

按照他和殷玉恒事先對敵情的分析,一支騎兵正面對倉頡兵發起進攻,佯作襲營,一支迂回包抄到後方,縱火燒殺,擾亂敵軍的視線,另外兩支則奔襲倉頡的輜重所在,能劫走多少糧食是多少,只要達到目的,不可戀戰,立即速速後退。

他們這個計劃近乎完美,勝利的可能性極大,但,也只是極大罷了——任何一件事,在最終的結果尚未出來之前,都不能輕下定論。

這個道理,殷玉恒懂,燕煌曄也懂,只是他們都忽略了,或者說,他們心中終是存著一絲僥幸——希望那個所謂的姬元。並不能識穿他們的布署。

很可惜的是,人們這種“單純“的向往,常常都會落空。

燕煌曄親率一支騎兵,劫取糧草,一切進行得很順利,直到他領著所有人進了倉頡兵屯放物資的大營,仍然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不過,他畢竟親自經歷過一段血雨腥風的歲月,對於潛伏的危機有著敏銳的直覺,當下即令所有人拿好武器,對準那一座座高高堆積的“糧倉”。

“撲——”揚起手中寶劍,燕煌曄驀地挺直刺出,劍鋒深深沒入他面前的“糧倉”之中,倒拔回來時,卻帶出一股飛濺的鮮血。

“有埋伏!”燕兵頓時回過神來,紛紛依樣畫葫蘆,揮動長矛長槍,刺向米倉。

同一時刻,整個營帳四周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呼聲,無數的倉頡軍舉著彎刀從米倉中鉆出,和燕兵短兵肉搏。

上當了!

燕煌曄面色鐵青,心知自己落入了姬元的圈套,可事已至此,除了拼死一戰,已經別無他法!

“大家跟我來!”揚起手中寶劍,燕煌曄厲聲喝道——他已經在心中作了決定,這場戰鬥,完全是自己錯誤的判斷,造成眼下的絕境,勝利已經不可能,那麽他就算拼卻性命,也要盡最大努力,將有生力量帶出去,以給將來的洪州都衛,留下足夠可用的兵力。

“殺啊!”

“殺啊!”

燕兵們也知道情形不妙,個個紅了眼,跟在燕煌曄身後,拼死朝外殺去。

一時之間,整個營帳裏血肉橫飛,人們被強烈的,想要生存下去的欲望操控著,揮舞著手中的兵器,砍向每一個與自己不同服飾的人……

這是一場慘烈的戰鬥。

也是一場毫無懸念的戰鬥。

營帳之外,數步遠的空地上,卻是一片燈火通明,一身黑衣的姬元高坐於馬頭之上,冷冷地看著那一方噬血地獄,宛如羅煞一般。

消滅燕國的有生力量,乃是他此次出兵洪州,最主要的目的,倘若在完成這個目標的同時,射殺辰王燕煌曄,想來,對那個男人,將是一個痛徹心扉的打擊。

燕煌曦,當你看見親弟弟那鮮血淋漓的頭顱時,可會對自己當年的所作所為,生出那麽一絲絲的,悔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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