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5章:蛛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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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醫院。

掌院蔣坤一手搭在榻上之人的脈搏上,花白眉頭微微皺起。

“如何?”

寂靜方室中,忽然響起低沈的男聲。

蔣坤猛然一震,趕緊起身拜倒:“皇上。”

燕煌曦的目光從他臉上掠過,落到那張蒼白瘦削,絲毫不見起色的面容上:“還是,沒有辦法嗎?”

“微臣無能!”蔣坤叩頭及地。

“罷了。”燕煌曦擺擺手,“起來吧,這事,不怪你。”

“皇上……”蔣坤卻瞅了瞅他,似乎有話說。

“怎麽?”

“微臣聽說,雪醫君至傲此際身在宮中……微臣想,微臣想……”

燕煌曦擡手輕擺,蔣坤打住話頭,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他,然後垂頭道:“是微臣冒撞了……”

轉頭再看了劉天峰一眼,燕煌曦一言不發地走了出去。

蔣坤的建議,他不是沒有考慮過,可君至傲現在元氣大傷,尚未覆蘇,教他如何能開口?再則,以君至傲的脾性,會出手救一個毫不相幹的劉天峰嗎?他實在沒有一絲一毫的把握。

“皇上……”遙遙的墻根兒下,掌文太監喬言正搓著手徘徊來去,一見燕煌曦,趕緊著小步跑近。

“什麽事?”黑眸凝了凝,細瞧著他的面色,燕煌曦沈聲問道。

“北黎,北黎有人來——”喬言的話聲有些緊凝。

“北黎?”心下微微一震,燕煌曦的面色卻分毫未改,“來人現在何處?”

“正在禦書房中……候著……”喬言的話音愈發低了下去,不敢直面燕煌曦的眼。

面前一陣風掃過,卻是那帝王,已經大步離去。

喬言這才擡手擦了擦額上汗漬,邁著細碎的步子跟上——天威難測,往常在燕煌曦面前來來去去活動的,都是安宏慎,輪不著他這個小小的掌文太監,現下安宏慎出宮辦差,他方才頂了這個缺兒,卻愈發覺出,皇帝跟前的“紅人”,果然不是好做的。

明泰殿側,禦書房中。

一人默然立在案前,背對著殿門。

燕煌曦緩緩步進。

那人亦慢慢地轉過身來。

竟然是,南軒越。

就那麽安靜地峙立著,一時之間,誰都沒有開口。

一股極其不祥的預感,在燕煌曦心中升起。

“屬下,參見主子。”沈下雙膝,南軒越撩袍跪倒。

燕煌曦站著沒動,也不叫起,從南軒越跟前繞過,行至禦案前,左掌伸出,摁落在烏木桌上,這才緩緩吐出兩個字來:“你說——”

“有飛雪盟的殺手,在北黎境內大肆活動,已經,暗殺了數名郡守,還有一名樞密使。”

燕煌曦穩凝如山,沒有人看得見,他臉部的肌肉,在一點點收緊。

變亂。

最近發生的一切,和六年前那一場滔天巨變何其相似,先都是微小的,難以覺察的異狀,然後慢慢地漸變,漸變,最後掀起滔天之禍……難道他燕煌曦有生之年,就註定不能永享太平麽?難道那些別有用心之輩,非得剿殺殆盡,方肯罷休麽?

五指緊緊蜷起,深深扣入桌案之中。

南軒越明顯地覺察他身上那股梟殺的氣息,立即閉了嘴。

“繼續。”

半晌,方聽得皇帝冷聲道。

“據屬下分析,這一連串事件的主謀,乃是飛雪盟盟主,段鴻遙。”

“段——鴻——遙——”咀嚼著這個名字,燕煌曦心中翻騰起幾許難以言述的情緒。

段鴻遙,那個神鬼莫測的男人,這些日子,他倒是把他給拋在了腦後——自打天元宮轉龍殿一別之後,他們再未見過面,他也不曾將這人,納入自己以後的生活,或者命運之中什麽的。

他已經夠煩了。

即使掃蕩六合,登臨帝位,卻始終感覺到,在背後的陰暗處,有一股莫名的力量,在牽系著他的一舉一動,甚至影響著整個天下的格局,他一直不明白,這股力量到底來自哪裏,可是這一刻,所有的答案卻都變得清晰起來——

段鴻遙。

正是段鴻遙。

當他、納蘭照羽、赫連毓婷一幹人等,在雲霄山下,與黎長均、北宮弦、千夜晝等進行殊死搏鬥時,那個人,在萬裏之外的雪寰山上,冷漠地關註著,沒有絲毫作為。

他記得他那張大理石般的臉,更記得他那雙冷鶩的眼睛,像萬年冰封的雪原,沒有絲毫感情,帶著透析一切的空漠。

是的,就是空漠。

連生與死,皆不放在眼裏的空漠。

不會讓人害怕,亦不會讓人絕望,只會讓人……失魂落魄。

他以為,他要報覆的對象,僅僅只是黎長均,可是如今想來,恐怕並非如此。

還有那個,幽閉在無歡殿中的笙顏公主……黎長瀅……

黎國。

黎國。

每每一想到這個被自己親手滅掉的泱泱大國,他的心中,就會不自然地浮起絲絲難安——

它不是正義的!

數年之前,那個白衣煥然的男子,站在他面前痛聲大喊,而他沒有聽,當時他全身心沈浸在自己的悲傷與痛苦之中,執拗地要為瑤兒覆仇,宣洩自己難以壓抑的恨……

驕傲的帝王閉上了眼眸——若說他這一生,有何愧疚之事,那便是覆滅黎國——黎鳳妍、常笙、以及那一個,手執彈弓襲擊自己,面容倔強的男孩兒……

很多時候,他並不願意去想,甚至不願去面對,可是那些事,畢竟真實地發生過,不是他想否認,便能否認的。

微微擡頭,南軒越看著帝王軒昂的背影。

他很少見他這種模樣。

從前的燕煌曦,殺伐決斷,幹脆淋漓,縱使身前遍地血腥,他也不會眨一下眼,可是如今,卻憑添了三分無力。

皇上,您的英武呢?您的聖斷呢?

身為殺手,南軒越自是很難體會燕煌曦的心境——自從當了父親之後,他愈發懂得生命的珍貴,也愈發能理解天下蒼生的痛苦。

韓之越,你說對了。

當年那場戰爭,確實不是正義的,一直以來,我不肯承認自己的錯誤,可錯誤就是錯誤,有些事,發生了就是發生了,不論它帶來的結果是什麽,他都必須坦誠地面對。

這才是一個男人該有的胸襟,這才是一個帝王該有的氣度。

“商達還好嗎?”

“謝皇上掛念,一切還好。”

“他,”燕煌曦轉身,來回走了兩步,“和文皇後……”

南軒越一驚,趕緊叩頭及地,無比鄭重地道:“啟稟皇上,商達與文皇後……只是君與臣……”

勾勾唇,燕煌曦反倒笑了:“看你緊張得,朕,又沒說什麽。”

長長籲了口氣,南軒越言道:“皇上明鑒!”

“你特地回浩京來,不只為飛雪盟殺手一事吧?”

“是,”南軒越無意隱瞞,“屬下,呈請皇上,務必留意一個人。”

“誰?”

“姬元。”

“姬元?為何要留意他?”

“此人,”南軒越略頓了頓,方道,“此人曾往龍鳴山谷,學藝四年。”

“四年?”燕煌曦一怔——當年堯翁分明有言,今生今世,不再收納門徒,為何卻——

“他是什麽時候去的?”

“據屬下調查,正是皇上親自前往雲霄山,與九始神尊生死決戰之時。”

“如此說來,他已經,出山兩年有餘?”

“是。”

“如今這人在哪裏?”

南軒越搖頭:“屬下不知——只是種種痕跡顯示,他曾經,與韓之越見過面,並呆過些時日。”

韓之越……

接二連三的種種消息,幾乎讓燕煌曦有些吃不消……這些事情,乍一聽起來,並無什麽幹連,可是樁樁件件,千絲萬縷,盤結著層層看不見,卻分明存在的蛛網。

世事即蛛網。

很多事,當時發生時,覺不出它會帶來什麽後果,若許年後細細回想,方能悟得其內裏的驚人能量,就像埋下顆地雷,不知什麽時候,會突然炸裂。

“朕……知道了。”平伏下心中波瀾,燕煌曦語聲恢覆素常之態,“還有別的事嗎?”

“沒有了。”

“嗯,你且到禮澤宮安頓,待朕思慮明白,再召你問話。”

“是。”恭謹地答應一聲,南軒越起身離去。

外面的天,已經昏黃了。

帝王頎長的身影隱在黯色裏,過了好一晌兒,忽然叫道:“小安子!”

“皇,皇上?”喬言躬著身子走進,眼睛卻只看著地面,不敢有絲毫逾矩。

“是你……”燕煌曦這才想起什麽似的,自顧自搖搖頭,“罷了,擺駕鳳儀宮。”

“是。”喬言趕緊著轉身,自去辦理。

稍頃,殿門之外響起太監長長的傳唱:“擺駕——鳳儀宮——”

燕煌曦走進鳳儀宮時,殷玉瑤正半倚在枕上,看著床邊搖籃裏的兩個孩子發呆。

男子放緩腳步,慢慢行至床前,擡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嘿!”

殷玉瑤舉眸,這才瞧清面前多了個人,撐著床榻直起腰:“用膳了沒有?”

“沒有呢,你不在,我哪裏吃得下。”

“貧嘴。”殷玉瑤輕嗔,轉頭朝著殿外道,“佩玟,著人傳膳!”

“奴婢遵命!”佩玟亮聲應道,領著一幹宮婢去了。

燭火一支接一支燃起,照得滿室通明,燕煌曦攜起殷玉瑤的手,正要往桌邊去,晃眼卻瞧見她的腮上似有淚痕,心中頓時一沈,卻只擱下不提,隨口調笑道:“愛妻最近憔悴不少呢,可得好好補補,要不哪天就被風給吹走了,朕還不知找誰討去。”

垂頭看了自己纖弱的腰身一眼,殷玉瑤也笑:“還不都是被你們爺仨兒鬧騰的,合起夥來,單欺負我一個。”

“有嗎?”燕煌曦誇張地瞪大雙眼,“愛妻明鑒,為夫我可是不敢。”

如此說笑著,殿中的氣氛不知不覺間溫馨起來,輕松了不少,佩玟等人有條不紊地伺候二人用餐,唇角均掛著淺淺的笑。

這樣,真好。

至少表面看起來,安寧、祥和。

只有他們自己知道,心裏都掛著事。

難以說出來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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