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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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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恒……”殷玉瑤又往後退了兩步,目光閃躲——他此刻眸中那壓抑多時的狂熱,著實讓她害怕。

以自己現在的能力,完全可以制住他,可她並不願如此作為,怕傷了他的心,更怕毀掉他們之間,這一段小心維系的情。

殷玉恒的心事,她並非沒有覺察,正因為有所覺察,所以才一點點拉開與他之間的距離。

她以為自己做得很巧妙,不會傷到他那顆年輕而敏感的心,卻不知人心二字,向來就是這世間最善變,也最難揣測的。

更何況,一直以來,殷玉恒時時刻刻把她放在心中,她的一言一行,哪怕是絲毫的情緒變化,都會扯動他心中的那根弦。

但凡人為之事,不管如何遮掩,始終都會留下些蛛絲,留下些螞跡,逃不過有心之人的眼睛。

“姐姐……”殷玉恒呢喃著,慢慢向她逼近,結實的身體微微顫栗。

“你,你別——”望著這樣的他,殷玉瑤不由生出種想嘶吼的沖動,卻拼命用理智壓住,在心中不住地告訴自己,冷靜,要冷靜,一定要冷靜。

殷玉恒終是靠近了她,長臂一伸,已經將殷玉瑤整個兒卷入懷中。

驚顫的女子這才發現,這個當年被自己無意間“救”下的孩子,已經長得又高又壯,冒出她大半個頭。

許久。

他只是抱著她,並沒有別的逾禮之舉,殷玉瑤心中的慌亂一點點淡去,反生出幾絲極淡的愧意,還有心痛。

一直以來,她都是個懂愛的人,自然也能極為清晰地感覺到,繞在身邊的意念流動。

“好了。”終於,殷玉恒松開手,眸中洶湧的狂潮已然平伏,重歸素常的清冷,“姐姐只管在這裏照看著姐夫,外面的事……我會一一辦妥。”

殷玉瑤心中一酸,不由得想起當年乾元大殿之上,燕煌曦出言羞辱,她摔鳳冠碎心而去,年幼的殷玉恒用薄弱雙肩背負著她,一步步吃力地往外走,寒涼夜風掃過他們的臉龐,他咬著牙,剛硬話音字字鏗鏘:“姐姐,我們回家——,有我在的地方,便是你的家……”

“阿恒,”在少年舉步離去的剎那,殷玉瑤哽咽著開口,“謝,謝謝……”

停住腳步,殷玉恒回頭,看著她弧了弧唇型:“我是你弟弟,永遠,都是。”

最後那四個字,他說得極輕極輕,像沾了水的羽毛,輕飄飄落下地面,然後黏住。

燭火畢畢剝剝地跳動著,映出殷玉瑤泫瑩的眸子,她自問一生從不有負於人,然而這一刻,她酸楚無奈且磨心地發現,她到底,還是欠了這個少年,這個在她身後,默然跟從了五年時光的少年……

鋪著細鵝卵石的甬道上,殷玉恒慢慢地走著,任泌涼的夜風,撫過自己有些火辣辣的面龐。

心,空空悠悠的,像是只被割破了的氣囊,被什麽吹得忽忽拉拉地響。

廊下的宮燈斜斜投下幾許微光,映出另一道纖長的人影,悄無聲息地跟在殷玉恒身後,就像只輕靈的貓。

若是往常,殷玉恒必定已然有所察覺,可是此際,他卻一派渾渾噩噩,似乎失了魂魄,只留下具軀殼,在這深宮之中晃悠著。

眼見著到了拐角處,後邊的人影兒再也按捺不住,匆匆幾步,閃到殷玉恒前頭,擋住了他的去路。

殷玉恒神思恍惚,兀自步行,直到快撞上女子的柔軀,才倏地回神,疾往旁邊跨去,爾後眼神慢慢聚焦,落到女子臉上:“是你?”

或明或暗的光影中,女子一雙黑眸,顯得格外銳亮。

“我現在沒空。”冷冰冰扔下一句話,殷玉恒繞過她,繼續前行。

“殷玉恒,”女子清脆的聲音陡然響起,含著不盡的隱忍,“我只說一句。”

殷玉恒沒有答話,只是僵立在那裏,不動。

“恩情,不是愛情。”

默然。

一陣恒久的默然,仿佛永遠都不會被打破的默然。

爾後,殷玉恒擡腳,疾步如風般走遠。

重重咬住柔唇,燕煌昕強行忍住眼中淚水——黑團子,死黑團子,為什麽就是死性不改?

死性不改。

她在這裏自怨自艾,怪著那人死性不改,卻忘了自己也是個“死性不改”之人。

愛情啊,愛情這碼事兒,有誰說得清?倘若一段情說改便能改,那也不是情了。

“呱——”頭上一只夜鴉飛過,撒下幾粒穢-物,驚得燕煌昕猛然跳起。

擡頭朝空中看了眼,她憤然地罵了聲“賊鳥”,這才轉身,踏著殷玉恒適才走過的路,朝鳳儀宮的方向而去。

躡手躡腳踏進寢殿,燕煌昕一眼便見殷玉瑤躬著腰,手拿濕帕,正細細地潤著燕煌曦有些幹裂的唇,一雙眼睛頓時撐不住紅了。

什麽是夫妻?

這才是夫妻。

不離不棄,不厭不倦。

什麽是愛情?

這才是愛情。

遇難彌堅,遇險愈定。

撐著門框,看著那全神貫註的女子,燕煌昕不由有些癡了——她啊,她多麽希望,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得到這樣一段金子般的感情,哪怕是痛是惱是煩,那也是甜蜜的。

直到調頭去換濕帕,殷玉瑤方才發現她的到來,當下慢慢挺起胸膛,沖她笑了笑,口吻和藹:“是小昕啊,你什麽時候來的?”

“有,有一小會兒了。”抿了抿嘴唇,燕煌昕近前,去接殷玉瑤手中的濕帕,“皇嫂,讓我來吧,你去休息休息。”

殷玉瑤搖頭,輕輕推開了她。

“皇嫂,”燕煌昕眼中浮起真誠的心疼,“你是要累著了,皇兄會不安心的。”

“我不礙事。”殷玉瑤仍然堅執,把濕帕放進銅盆裏,細細地揉-搓著——雖然,他是皇帝,她是皇後,他們是這天底下最尊貴的夫妻,但是在這鳳儀宮中,他們卻甚少用太監宮女服侍,但凡有什麽事,都是自己動手。

燕煌昕細瞅著她,胸中千言萬語,終是無法出口,只能那麽看著她,像擦拭一件稀世古珍一般,將燕煌曦的臉仔仔細細地清理了好幾遍。

“皇嫂——”燕煌昕終於看不下去,一步上前,抓住殷玉瑤的手腕,“再擦下去,皇兄的臉都爛了……”

話未說完,自己卻先趴在殷玉瑤肩上,“嘿嘿”地哭開了。

“小昕,”慢慢地,殷玉瑤將手搭上燕煌昕的肩,“別哭……他會醒過來的,一定會醒過來的……”

“嗯!”燕煌昕也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重重點頭,後背一挺,臉上重新綻出抹笑意,“那,皇嫂,就讓我留在這裏,陪你說話兒吧?”

“……也好。”殷玉瑤點頭——長夜寂寂,她一個人守著,著實有些難受,不若就讓她陪著,增添些人氣,再說,煌曦向來極喜愛自己這個妹子,不定聽到她淘氣的聲音,會更快地醒來。

大將軍府。

書房之中,燈火通明,已經得到消息的鐵黎,夙夜未眠,正不住地徘徊來去。

殷玉恒大步走進。

“情況如何?”鐵黎劈頭便問。

“皇上身中奇毒,沈睡不醒。”

“毒?”鐵黎一怔,“這深宮之中,哪來的毒?”

“據說,是辰王送來的密函,柬中帶毒。”

“曄兒?”鐵黎虎目一凜,繼而大手重重揮落,極其斷然地道,“不可能!”

殷玉恒目光閃了閃,想說什麽,卻到底咽了回去。

“宮中情形如何?”鐵黎再問。

“一切安好。”

“皇後呢?”

“還……好,就是有些憂慮過度。”

“唉——”鐵黎忍不住嘆息了一聲——這對苦命的孩子,經歷那麽多磨難,好不容易過上幾載平靜光陰,不料卻波瀾又生,這世間之事,難道真真兒是好景難常嗎?

“將軍,”殷玉恒看看他,“末將想……離宮數日。”

“你要去哪裏?”

“尋找君至傲。”

“君至傲?”聽他這麽一說,鐵黎方回過神來——放眼天下,能讓燕煌曦化險為夷的人,只怕唯有君至傲了,可數年以來,再沒人見過他的面,更無人知曉他的去處。

“人海茫茫,無根無底地,你能到哪裏去尋他?”

“大將軍,”殷玉恒嗓音低沈,“您難道忘了?再過三日,便是……”

鐵黎眉眼聳動——

再過三日,便是鐵紅霓的忌日。

往年這個時候,燕煌曦都要親自前往皇陵祭拜,可今番——

“罷了,”他又是一聲長嘆,“你還是回宮去,至於此事,就讓老夫我,親自走一趟吧。”

“……是。”殷玉恒想了想,答應了,以君至傲那孤高無塵的性子,或許,鐵黎去,比他去更好。

“一定要照顧好皇上皇後,還有兩位太子,千萬,不能再出任何紕漏。”鐵黎心事重重,面色肅然地叮囑道。

“末將領命!”殷玉恒重重點頭,轉身向門外而去。

“君至傲……君至傲……”雙手負於身後,鐵黎目光慢轉,最後落到懸於墻面的畫幅之上——

神采煥發,眉目明麗的女兒,仍然立在畫中,揚鞭蹬馬,沖他宛然如生地笑著。

忽然間,他的心裏,也生出了些沖動,想見一見那個磊落不羈的男子,想知道他過得好不好,想聽一聽他在心裏多年的那些話,想知道當初的當初,他和他的女兒之間,有著怎生動人的過往……

君至傲。

是一個令天下癡情男女,都唏噓不已的,至情至性之人啊。

君至傲。

看在霓兒的份上,你應當會再次出手,救曦兒脫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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