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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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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的戰事進行得異常激烈,常有往來通傳的令官踏過級級丹墀,撞響暄鼓,或勝或敗,總是揪扯著王都文武眾臣,皇親貴胄的心,也揪扯著司徒黛那顆愈發清冷,也愈發憂郁的心。

唯一不同的是,他人關心的,或是社稷安危,或是自身利益,而她所在意的,只是他的平安。

轉眼間,又是一個壽誕到來,司徒黛面無表情地坐在華堂之上,接受眾人的祝賀——從內心裏來說,她已經越來越怕過生日,因為每過一個生日,就意謂著離她最後做出那個抉擇的時間越近。

而她,好不容易堅定的心志,已經因為一個遠在戰場的男子,動搖得愈發厲害。

“大將軍昶吟天,有禮進獻——”

宮侍長長的喊聲,將她從冥思中驚醒。

“傳——”輕顫著嗓音,她應道。

雕著瓊花紋式的盒蓋揭開,露出他的禮物。

是戰袍。

準確地說,是從他身上撕下的一角戰袍,上面一個個血字,觸目驚心:

等我等我等我等我……

司徒黛渾身的血液,剎那冷凝……

她不曾見過這樣的愛,更想象不到,這世間會有這樣的愛,如此的執烈,如此的深沈,如此的……無怨無悔……

宴會結束之後,她抱著那個盒子回到寢宮,匍在地上淚流成河,那一刻她決定,此生此世,不管發生什麽,她,都會等他……

一年,又一年,再一年。

五年之後,三十二歲的司徒黛,等來了昶吟天陣亡的消息。

最後驚天動地的一戰,北海鮫族全軍覆沒,而烈詠天,也被鮫王手中的鋼叉,紮了個透心涼,落入無邊浩瀚的大海之中,餵了魚蝦……

由於司徒沛身體有恙,司徒黛代執國政,看到令官呈上的戰報,她心中的弦崩然斷裂,然後低低地笑出聲來,離座而起,在眾目睽睽之下,走出了大殿。

天空高遠,丹墀之下,無數的瓊花盡相燦爛,落在她眼底,盡成慘然。

是命吧。

命定她無愛。

命定愛上她的男人,都不會有什麽好的結果。

父王一道王令,便要了他的性命,她卻不能怨,不能恨,甚至連流淚都不能夠。

抱著渾圓的殿柱,她緩緩地萎頓在地,一顆心,卻瞬間蒼老了千百歲。

“阿黛。”

日光傾斜的廊下,卻突兀多了另一道頎長的人影,他半蹲下身子,眸色淡遠,沁涼指尖落在她霜冷的臉頰上。

“阿黛。”

沒有別的話,他只是一遍遍反覆叫著她的名字,直到她內心的哀痛一點點散去。

暮色蒼茫,殘陽如血,將整個廣澤宮染得如夢似幻,他們肩並著肩,一直坐到夕陽沈落。

從此,安清奕成了熾鳳宮的常客,日子似乎恢覆到從前,他依舊每日來,手執一束瓊花,微微地笑著,卻再沒有一字半語,涉及春花秋月,兒女私情。

他們平淡了。

經歷如許的慘痛之後,他們都平淡了。

只是,這表面的平淡,卻終被嚴酷的事實所覆沒。

又一個生辰到來之際,司徒黛主動踏進司徒沛的寢宮,上表進言,願入神池,脫胎換形。

“黛兒,”司徒沛撐著床榻坐起,胸脯微微地起伏著,“你知道,什麽是王者嗎?”

“……”

“王者,是這天底下最孤獨的人,他們沒有朋友,更沒有親人,他們看似坐擁四海,其實一無所有,他們的存在,是因為他們領悉了上天的意旨,知道有些事,必須去做,而完成這些事的代價,是他們的生命、感情,甚至是靈魂……”

司徒黛猛然一震!

看了她一眼,司徒沛躺了回去,闔上雙目,微微擺手道:“去吧去吧,昨日為父已請示過天諭,若無意外,為父還有百年元壽,也就意謂著,你還可以,保有一百年的女兒之身……黛兒,這是為父唯一能幫到你的了……倘若愛,就去愛……那個男人,是陪不了你一生的……”

剎那之間,千百種滋味齊齊湧上司徒黛的心頭——又喜,又怔,又悲,又苦——喜的是自己辜負了烈詠天,卻可以不辜負安清奕,怔的是百年時光聽起來長,其實卻短,父王的意思也很明確——她可以活上一百年,甚至兩百年,但是安清奕……壽元有限。

所以,他們可以成婚。

所以,他們可以借著這一百年,好好地相愛。

了結如斯心事,她將終歸王道。

拖著長長的裙裾,司徒黛一步步往外走,心中竟生出一種今夕何夕,滄海桑田的恍惚之感。

卻,沒有一絲一毫的開心,或者快慰,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斟破——愛又怎樣?不愛又怎樣?到最後,也終究是,一場鏡花,一抹水月。

她覺得自己是悟了,卻又有些沒悟。

悟了是因為時光飛縱,美景難常的感慨,沒悟是因為——她到底,還是個待字閨中的少女,她到底,對那卿卿我我柔情蜜意,有著一絲絲的期盼。

有留戀,便終究瞧不破紅塵般般。

讓司徒黛頗為意外的是,允婚的風聲才剛透出,整個安家卻空前地沸揚起來,就連安清奕,腳下也像裝了彈簧似的,走起路來一身飄飄然,那黑亮的眸子,愈發灼烈起來。

見他這般,司徒黛心中反而生出些不悅,還有難以言說的警惕。

三兩遭後,聰明的安清奕自也瞧出她的薄嗔,自發地收斂了得意之態。

自烈詠天逝後,烈家勢落,安家做大,在王都之中可謂是炙手可熱,門前趨炎附勢者數不勝數,倒也有些聰明人,默然地旁觀著。

婚期是大司寇擇定的,定在三月之後,按古禮,王族婚嫁,至少三年,可大司寇進言,說十年之內,再無如此大吉大利之時,司徒沛聽了,只是一挑眉,未置可否。

是時司徒黛正立在一旁,瞅了瞅父王的面色,把送到唇邊的話,給強咽了回去。

夜深了。

所有的人都已經安歇,整個廣澤宮一片深黑,提著裙裾,司徒黛悄無聲息地進了側門,直至內室。

微光亮起,映出司徒沛端然坐於榻上的身影。

“父王——”近前一步,司徒黛重重叩頭及地,“請父王高擡貴手,饒過清奕吧!”

良久,殿中聲息俱無,濃重的沈寂如泰山一般,壓在司徒黛的頭頂。

“黛兒,”司徒沛長嘆,“你何出此言?”

擡起淚水模糊的雙眼,司徒黛終於喊出那句壓抑多時的話:“難道,為了袤國,就必須得犧牲女兒的幸福嗎?”

“……那麽,”打開盤坐的雙腿,司徒沛擡起手臂,半垂於空中,“你覺得,父王該怎麽做?”

司徒黛沈默。

“要想你們安穩且長久地在一起,安家,就必須付出代價。”

司徒黛的心,猛然劇顫,雙眸不住亂轉:“是,是什麽樣的代價?”

“你放心,父王,不會動他,但是安家——”司徒沛收住了話聲,很明顯,他心中主意已定。

“父王,”司徒黛再次匍倒在地,聲音哀淒然,“倘若您……滅了安家,我和清奕,能幸福嗎?”

“那你就想,”猛然地,司徒沛站起身來,指著司徒黛的腦門兒厲聲喝斥,“看著安家滅了你父皇,滅了袤國,是與不是?臣大必欺主,這個道理,你不明白嗎?”

你不明白嗎?

你不明白嗎?

父親的雷霆震喝,久久地在空中回響著,像一個耳光,重重抽落在司徒黛的臉上。

“父王——”終於,她擡起了頭,看著那個象征著至尊王權的男人,“若您,執意如此,女兒,女兒願解除婚約,立即脫胎換形!”

所有的斥責戛然而止,司徒沛滿臉狂怒地看著她,看著自己唯一的女兒——眼中的巨浪狂濤,卻慢慢地平伏下去,變作一聲仰天長笑——

“哈哈哈,我有後了,袤國有後了!”

曾經,他以為自己的女兒懵懂清純,不谙世事,不曉利害,可是,當他看清她眸中的決然時,忽然明了——她懂,她什麽都懂了。

她懂得幸福與權利不能並存;

她懂得有所得,就必定有所犧牲;

她懂得與其長久糾纏,不如快刀斬亂麻;

她懂得如此滅情息欲,以保天下長安;

……

盡管這種懂得,需要鮮血的澆灌,盡管這種懂得,對她而言如斯殘忍,可她終究是懂了。

這是身為一個王者,所必需經歷的道路。

王者,在不夠強大,沒有強大到能將情感收放自如之前,最好不要輕涉情感,否則,誤國誤家誤己。

黛兒,父王曾經想過,給你一世長安;

只是上蒼選擇了你,只是重任在肩,你,無可推卸。

你不是不能愛安清奕;

只是你不能,因為這份愛,而忘記了你自己。

女子通常,因愛而卑微,因愛而失去自己,因愛而一葉障目,不見整個滄海。

別的女子,都能縱情去愛,唯有你,不可以。

但以你現在的心智,根本不能駕禦安清奕,駕禦安家,駕禦天下,為了袤國的長安,父王只能,替你削平所有的荊棘……

可是你,卻如此強烈地表示拒絕,如此強烈地維護那個男人。

這不是錯。

反而,父王很開心。

因為,你已經覺醒。

你已經清晰地知道,自己想要什麽,想做什麽,接下來,僅僅要看,你,如何去做。

黛兒,要想保有江山的同時,也得到一份完美的愛,那需要極其卓越的心智,極其超凡的才能,還需要太多太多的東西……或許,再經歷一些事,你會明白的,可是父王,已經無法再幫到你……

司徒黛慢慢地走著,如水月光傾註在她的臉上,勾勒出成熟女子獨有的風華。

她長大了。

經歷了“初戀”的青澀,經歷了蠻人之戰的血腥洗禮,經歷了與烈詠天刻骨銘心卻毫無結果的愛戀,她,長大了。

無可回避地長大了。

唯有痛苦,能加速一個人的成長,甚至是一個神的成長。

痛苦讓人思索,痛苦讓人反抗,痛苦,也能讓人意識到,自己內心那源源不斷的力量。

因為,一個人的痛苦,通常只有他(她)自己,才能完全平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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