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6章:今生不負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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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煌曦不知道。

他當然不知道。

他親眼看到那把刀,插進她的身體。

他親口品嘗到血腥的味道。

因之,他瘋狂了。

他著魔了。

因之,他衍生出和安清奕一樣的狂性魔性。

然後,向整個世界,舉起屠刀。

或許,曾經的安清奕,也是燕煌曦。

就如現在的燕煌曦,越來越傾向於安清奕。

安清奕寂寞得太久,所以,他想找一個和自己相同的夥伴。

他選擇了燕煌曦。

以他曾經的鐵血經歷,鍛造出另一個自己。

他成功了。

他成功地毀滅了一個男人的愛,成功地,將他渡入地獄。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成魔成佛,一念,而已。

夜,深沈。

桑山別宮。

看著面前那具只剩下骨架的屍體,韓儀嫵媚的臉上,一片冰冷死寂。

那是她的兒子。

她在這世上,除韓之越之外,唯一的親人。

從實說,他們之間,並沒有多少母子之情。

甚至,從小到大,她根本不太清楚,自己這個兒子在想些什麽。

如果他們母子肯靜下心來聽彼此說話,她必將聽到,很多驚心動魄的話語。

人,一輩子,說真心話的時候少,說違心話的時候多。

有些違心話,是為了保護自己,更多的違心話,是因為,真心話不敢說。

就比如他們。

她這一輩子,做了太多虧心事,不敢對丈夫說——實際上,她丈夫也不屑於理睬她,不能對兒子說,不想對情人說,只能,在心裏默默地對自己說。

這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其實,她的心裏,很苦,真地很苦。

她很美。

一個很美的女人,應該是上天的寵兒,應該擁有完滿的感情。

可是她沒有。

她進皇宮,並不是完全自願。

她被那個男人挑中,是因為她的美貌。

錯只錯在,她不該愛上他。

她比鐵紅霓,晚到了一點點,只有一點點。

她清楚地記得那一夜,年輕的燕煜翔,因為與鐵紅霓嘔氣,獨自去禦花園散心,撞見了正在水榭中挽袖輕舞的她。

他一時情動,所以寵幸了她。

可是第二日,他就開始後悔,仍然回去鐵紅霓身邊,將她徹底遺忘。

她不甘心。

她憤憤不平。

所以,她用了後妃中慣用的手段,一次又一次地引誘他。

終於,她成功地離間了他們的感情,卻近乎悲涼地發現,這個男人,還是不愛她。

我無語了。

她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裏,她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麽不如鐵紅霓。

直到,鐵紅霓說出那句話。

因為,你不是鐵紅霓。

這句話,她自個兒琢磨了很久,一直沒弄明白。

鐵紅霓是什麽?

鐵紅霓跟她有什麽不一樣?

女人就是女人,難道兩個女人之間,還有什麽不同麽?

當然有。

有一樣東西,鐵紅霓有,她沒有。

鐵紅霓有的,是那股從骨子裏散發出來的傲氣,英氣,磊落之氣。

那是燕煜翔所深深欣賞的。

那不是一般女人所有的。

正是這獨特的氣質,將她與後宮中所有妃嬪,甚至是全天下所有女子,都區別開來。

她因這份獨特的氣質,得到那個帝王的愛,卻也因這份獨特的傲氣,錯失那個帝王的愛。

在愛情面前,高傲得過了頭,只會失去自己的愛人。

無論男女。

都是一樣。

個性,決定命運。

個性,也決定愛情。

後來。

鐵紅霓死了,燕煜翔下令封鎖了心霓院,也關閉了心門,那個時候,她已經落入另一個男人的圈套,即使有機會靠近燕煜翔,也不可能,再得到他的愛情。

燕煜翔不傻。

嚴格地說,他也沒犯啥錯。

因為一個帝王,的確有資格三宮六院。

只能說,是鐵紅霓,不適合做一個皇後。

不適合愛一個帝王。

其實,快意恩仇的她,如果當初選擇君至傲,或許會一生游蕩江湖,自由逍遙,壽終正寢。

當然,如果她真這麽做,就沒有咱們的男主角燕煌曦了。

對於他們之間這段感情,我只能表示無奈。

深深的無奈。

算是古代男尊世界裏,獨有的無奈。

如果鐵紅霓生活在現代,估計她會大膽地向燕煜翔提出離婚,然後去找君至傲。

管你愛不愛。

只要你背叛了我,那就選擇徹底的不原諒。

這是鐵紅霓的個性。

不過,估計若在現代,燕煜翔也不會做出出軌的事兒,哈哈,咱們且閑話一下。

有時候回頭想想,我這本小說,最初的起始,也是緣於燕煜翔一時的“情誤”,如果不是他招惹了韓儀,就不會有燕煌暄,不會有北宮弦的操縱宮幃,大燕太子燕煌旭,也不會在邊境枉送性命,那麽估計,這大燕的皇帝,也輪不到燕煌曦來坐。

如此一想,沒有他老爹的年少風流,燕煌曦估計還呆在龍谷裏研習兵書戰陣,或者揣一把劍,游縱天下,繼續他年少輕狂的日子,這整個故事,也就不存在了。

燕煜翔,作為燕煌曦的父親,我該怎麽評價你呢?

其實,這世上任何一個人,都沒有指責你的資格,作為帝王,你是出色的,作為丈夫,你是模範的,作為父親,你也做得不錯。

你真是個好男人。

十足十的好男人。

即使你走到我面前來,我還是不能說什麽。

你的忍耐,你的艱辛,你的柔情,你的智謀,你的韜略,我都看在眼裏,我都一一承認。

認真地說起來,你從未背叛過你的感情,你的妻子。

看著你一生的故事,我只能發出一聲感嘆。

罷了。

人生,果然有很多無奈。

現在,兒子死了,丈夫死了,情人,是從來不能依靠的。

這天地之間,只剩下她一個,而她,年華已逝,青春不再,美貌雕殘。

可以說,是一無所有了。

連唯一的兒子,也變成了一堆白骨。

韓儀一直靜默著。

漆黑的眼瞳中,看不出任何情愫。

在這一刻,她能想些什麽?是曾經破滅的愛情幻想,還是那些看起來無比燦爛的歲月?

都不是。

在這個時候,她反倒問了自己,一個非常有哲理的問題——生,如何?死,如何?

這個問題,她從來沒有想過。

現在,她想了。

卻依然沒有答案。

而命運,似乎也不再準備,給她回答的時間。

因為,有一個人,帶著渾身的陰冷,走了進來。

慢慢地,韓儀擡起頭,對上那雙玄黑的眼。

依舊風情的眉眼間,一派平靜。

這是他們之間,第二次對視。

上一次,在酈州的軍營裏,她拿著九龍闕,對他厲聲斥責,他將她狠狠掀翻在地,然後以新君之尊,廢掉了她貴妃的身份。當時,她叫囂,她厲吼,她預言般地賭咒,他擺脫不了,和他父親一樣的宿命。

果然。

事情果然像她說的那般,發展了。

和他的父親一樣,他失去了自己最愛的女人,而且傷得比他父親更重。

好歹,鐵紅霓是病死的,就算與燕煜翔的“負心”有關,但也不是全責。

而他,是“親手”殺死了他自己的愛人。

他比他父親更殘忍,比他父親更無情,比他父親更鐵血。

或許,這就是身為一個帝王的宿命,註定一生無愛的宿命。

一世孤獨的宿命。

他們冷冷地對視著。

一個陰冷,另一個冰冷。

“哐”地一聲,他將一個藥瓶重重砸到她面前。

瓶子碎裂開來,藥汁飛濺。

帶著股媚惑的甜香。

掃了眼滿地碎片,韓儀仍然不作聲。

事實上,她說什麽做什麽,都毫無用處。

因為,在此時的燕煌曦面前,她只是一個,毫無反抗之力的婦人。

但是出乎她意料的,燕煌曦卻問出了另一句話:“我母後,到底是怎麽死的?”

韓儀一怔。

卻沒有回答。

“我母後,到底是怎麽死的?”他踏前一步,死死地盯著她,眼裏像是要濺出血來。

“你想知道?”她的眼裏不見畏懼,只有濃黑。

他逼視著她,下垂的手慢慢攥緊。

“有些真相,不知道,永遠比知道要好。”

看著這個也失去了愛情的男人,她的心中,居然掠過絲微憫。

她也是愛過的人,深谙那種絕滅的痛。

燕煌曦,你何必,再為自己增一道傷?

“你說!”深呼一口氣,他重重地加重語氣。

“是,被我氣死的。”

燕煌曦猛地瞪大了眼。

沈默著伸出右手,沈默地將一支玉簪,放到他的面前,韓儀開始了她人生最後一次,平靜的講述。

時光倒回七年之前。

那個時候,十五歲的燕煌曦還在龍鳴山谷堯翁門下求學,燕煜翔也已經疏遠了韓儀與其他妃嬪,和鐵紅霓的感情尚算和諧。

事情,發生在鐵紅霓三十五歲壽辰之前。

燕煜翔親自選了塊玉,用一個月時間,磨砌成簪,準備在她生辰當日,送給她。

皇後壽慶前兩日,韓儀因為替燕煌暄討要封地之事,前去明泰殿找燕煜翔,不巧看見了桌上錦盒內的玉簪。

當時,她出於好奇,拿起了那支簪,看到了上面鐫刻的五個字:

今生不負卿

後面還有個小字:



看到這六個字的剎那,她五雷轟頂。

那一刻她知道,自己這一生,對於感情,無望了。

他對她說,今生不負卿。

那她呢?

她是什麽?

她算什麽?

一個笑話?一個暖床的工具?

那一刻,她聽到自己的心,發出惡毒的聲音——

好,好,燕煜翔,你要今生不卿,我倒要看看,你做不做得到,你,做不做得到!

沒有更多的猶豫,她拿起那支簪,插入她的髻間,然後走出了明泰殿,去了鳳儀宮。

鐵紅霓正在院中舞劍,看到她來,倒也沒什麽特別的表情,只問她有什麽事。

她笑著扯了些八卦,然後問:“後兒是皇後娘娘的玉辰,也不知道,皇上會送什麽禮物給娘娘,臣妾倒是想跟著開開眼呢,就不知道,有沒有這福氣?”

鐵紅霓一直是個爽直的女人,當下也不多想,只答:“後日便知分曉。”

然後,她起身告辭,低頭的瞬間,任由發上玉簪落下,任由鐵紅霓看清了上面的字跡,而用自己的裙腳,遮住了最後的那個字。

鐵紅霓看了,什麽都沒說。

對於這些小事,她向來是不計較的。

再然後,她回了明泰殿,將那支玉簪放回錦盒之中。

直到生辰宴上。

最後半場歌舞,她借著所有人都賞歌觀舞之時,將玉簪偷出,交與早已安排下的玉匠作,將那最後一個霓字,改成了儀字,再放回錦盒之中。

大功告成。

是夜。

燕煜翔親自將自己精心制作的生辰禮物,當著所有臣子的面,送給了鐵紅霓。

鐵紅霓當著所有人的眼,打開了錦盒。

然後拿出玉釵,捏住尾部。

在那一瞬間,她看到了最後那個字,卻什麽都沒說。

平靜地拿起,平靜地插入發中,平靜地接受燕煜翔的親吻。

一切,都按照著韓儀的設想發生著。

因為十數年的相處,她太清楚鐵紅霓的個性,太清楚燕煜翔的個性。

在這之前,她不止一次在他們之間制造風波。

鐵紅霓不計較。

因為她沒興趣計較。

燕煜翔不計較。

因為——看在燕煌暄的份兒上。

那個時候,他並不知道,燕煌暄並不是自己的兒子。

他們的不計較,卻給了這個心機深沈的女人,最好的機會。

其實,對於燕煜翔的不忠,鐵紅霓已經忍了很久,這根玉簪,不過是最後的催化劑而已。

果然。

自從生辰宴之後,不管燕煜翔說什麽做什麽,她都不再理睬他。

因為她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限。

極限得甚至開始懊惱,懊惱當初為什麽選擇的是他,而不是君至傲。

但她只是懊惱,她什麽都沒做。

她沒做,韓儀卻替她做了。

以她的名義,向君至傲發出一封封傳情的書柬。

這是任何一個男人,都不能容忍的。

何況,是燕煜翔。

他是帝王。

當看到那些信函時,他幾乎氣得發瘋,卻也不知道問題到底出在哪兒。

他去找她。

她閉門不見。

恰好那時,南邊傳來消息,燕煌旭中流箭身亡。

燕煜翔的精神臨近崩潰,再沒有精力去照拂鐵紅霓的情緒。

就這樣吧。

愛或不愛,都不重要了。

他最悲傷的時候,她不在身邊。

她最孤獨的時候,他也不在身邊。

明明幾道宮門,卻仿佛天涯之遠。

沒過多久,鐵紅霓便抑郁成疾。

他去看她。

她還是不肯開門。

最後,他無可奈何地選擇了翻墻。

他們看到了彼此。

最後一次。

她卻只說了三個字:“你走吧。”

完蛋了。

那一刻,看著憔悴的她,他心在抖,人在抖,全身每一根神經都在顫栗。

他說:“紅霓,我們到底是怎麽了?”

“你不知道嗎?你不知道幹嘛還要來問我?”

——我當然是不知道,所以才來問你!

沈默了很久,鐵紅霓想回答,只是,她沒來得及說出口,因為她倒了下去。

整整昏迷了三天。

她的昏迷,不是偶然。

有人在她的藥裏攙了別的東西。

是北宮弦做的手腳。

燕煜翔守了她三天。

卻在她即將睜眼之前,離開了。

因為北宮弦找上門來,說有事急奏。

他們離開之後,韓儀進來了。

看著床上那個行將逝去的女人,她笑得很開心。

今生不負卿。

永遠不可能。

“鐵紅霓,獨守深宮的滋味如何?”

她走到她床前,目光幽寒。

看了她很久,鐵紅霓似乎明白了什麽。

她是個聰明的女人,只要暫時熄滅心中的怒火,她能夠看清愛人的心,只是,太遲了。

她這一生,成於高傲,敗於高傲。

在這一點上,燕煌曦基本沿襲了他母親高傲的個性。

在對待黎鳳妍的問題上,他以這種相同的高傲,毀滅了那個女子的一切。

“你,放過他吧。”

最後說的,卻是這樣一句話。

因為愛,她選擇原諒那個男人,無論如何,她愛他,正如他愛她。

韓儀止住了笑。

看著面前那個女人,再也說不出話來。

就像黎鳳妍,面對曾經的殷玉瑤。

心旌震動。

懂了什麽是真正的愛。

愛是寬恕,愛是包容,愛是——原諒。

可有些女人,學不會原諒。

就比如她,和黎鳳妍。

“原諒他,可以,但有一天,我會用同樣的方式,毀了你的兒子!”

她看著她,無比惡毒,無比狠戾。

呼地一聲,鐵紅霓站起身來,抽出枕邊長劍,淩空劈斬向她!

報覆燕煜翔,已然是她不能容忍,何況,是年只十五歲的燕煌曦!

是可忍!孰不可忍!

那是一個母親,對自己兒子最後的維護!

她舉起了劍,卻再沒有砍殺的力量。

她倒在了床榻之邊,胸腔中五臟六腑,陣陣絞痛。

她還是不肯放過她,走過去踩住那柄劍,盯著她的眼睛,低低陰笑:“鐵紅霓,你不是很能幹麽?你不是很出色麽?可是如今,你還能做什麽?你還能,做什麽?”

抓住劍柄,鐵紅霓用力地抽,用力地抽,最後……倒了下去。

死不瞑目。

一刻鐘之後,燕煜翔回來了。

見到的,只是一座冰冷的宮殿,以及床前那一具,餘溫尚存的屍體。

他們的愛,就此……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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