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商、琴徵在鳳如卿離開後進了門，關上門站到床邊，垂首躬身道，“公子。”

慕天擡了下手，琴徵忙伸手接住，將慕天扶起，背後墊好靠墊，這才退後，依舊和琴商齊齊站在床頭。

慕天緊閉著雙眼，直到平下喘息，才開口道，“我要鳳如卿活著。”

琴徵點頭道，“公子放心，鳳公子武功高強，桃花谷沒人可以動他。”

“就因為他武功太高，你們都不是他的對手。”慕天按住太陽穴，臉上冷汗一顆顆冒出，“所以……”

琴商面上越發冰冷，“公子不必太費神，我會在事發前引開他。”

“你……恐怕不能。你們任何人的輕功在他之下。看來，我是自己給自己造就了一個麻煩。”慕天勉強撐開眼，“今夜是朔夜？”

琴徵微一計量，點頭道，“恰好是。”

“好！”慕天擺了下手，“下去。”

“是，公子。”琴徵和琴商眼中皆閃過憂心，但並無絲毫遲疑便退了出去。

慕天望著床帳坐起身，造就他的是我，要毀了他的也是我，果然，還是只有我才能應付他。慕天勾起冷冽的笑。

暮時，丫鬟來傳話，說桃花谷谷主特地備了酒宴，邀請鳳如卿和慕天過去，鳳如卿原本要和慕天一道，但丫鬟說別的人叫了慕公子，所以鳳如卿就和丫鬟先到了，卻不想，慕天姍姍來遲。

“在下來遲，實在抱歉。”慕天銜著淺笑，一身素白衣，如同月下曇花般出塵絕世，夜色中格外顯眼。

鳳如卿看著慕天這身打扮才突然想起同樣穿白衣的人。已經一個月了，師父還好嗎？鳳如卿不由得想，或許該寫信給師父了，下了決心，鳳如卿就放下心來。接著燭火的光芒，見慕天的氣色看起來比白天稍好，鳳如卿稍稍放心。

谷主撚須笑道，“傾雲公子既知來遲，就先罰酒一杯。”擡手一示，婢女即刻斟滿一杯酒，酒香四溢，帶著絲絲桃花香和甘甜，廳內頓如桃林之中。

“這算罰還是算賞？”慕天端坐下，手持酒杯，似聞香而醉，閉目輕嘆，“桃花谷珍藏了十五年的桃花釀，求之而不得。”慕天一飲而盡，嘆道，“好酒！”

“我這谷中別無長物，但就這桃花釀，傾雲公子喜歡，老朽必然得奉上。”谷主慨然大笑，紅光滿面，頗有豪情，絲毫不見日前的愁緒。

“多謝谷主！”慕天承情，頷首致謝，再瞅了眼一旁溫笑的鳳如卿，輕撫其臂，笑語，“此酒性溫，適合常飲，鳳公子久居秋水宮，怕未曾嘗試過，今日有緣，不妨一試。”

“對，鳳公子一定要試試。”谷主再又指示婢女給鳳如卿斟滿了酒，“鳳公子心性溫和，這酒恰如公子。來，嘗嘗！”

“多謝谷主、慕公子盛情。這酒色觀之如琥珀凝光，聞之如醉桃花……”鳳如卿細品之下，道，“味甘而性溫，香濃而不烈，確實好酒！”

慕天銜著淺笑，“這酒後勁可大，鳳公子可得當心點。桃花入眼只是淺，落盡始知色濃。”

鳳如卿不以為意，道，“師父曾說，人世本是一場醉夢，醒是醉，醉也是醒，萬般由心，心由己。何況師父命我出門是要拓展見識，我從未醉過，真醉一次或許也能明白其中滋味。”

慕天垂下眼，唇角漾開一縷淡若桃花的笑，谷主驚奇的看著鳳如卿，手中的酒杯不禁的停在半空，訝然道，“尊師竟能說出這番話？”

鳳如卿面上浮現一絲半似溫柔半似自傲的淺笑，“家師對人世的領悟非凡，每每教導之語皆讓如卿感慨頗多，自是銘記於心，遇人遇事，便又多了一絲領悟。”

“你真是個好徒弟！”慕天唇邊銜著酒杯，目光放之空處，帶著幾分興味的笑容將杯中酒飲盡。也是個頗讓人麻煩的聰明學生，慕天沒說出口最後一句話。

“鳳公子對尊師之情可謂深厚。”谷主眼中隱有憂色，“鳳公子，不知你對尊師的過去可有了解？”

鳳如卿眉頭微攏，慕天突然單手抓起酒壺，往鳳如卿斟酒，道，“良辰美景，佳釀珍饈，不談論風月，說些無關的事，只是掃興。”

鳳如卿瞥向意興闌珊的慕天，沈吟了半刻，唇邊漾出微笑，“慕公子說得對。谷主，晚輩能得識前輩，是托慕公子之福，也是平生之幸，晚輩敬您。先幹為敬！”

慕天瞅著鳳如卿的舉動，嘴角似有似無的笑容似乎明晰了些，“在下也敬谷主。得此相交，慕天自當不忘！”

“鳳公子高擡老朽了。鳳公子和傾雲公子都是武林新秀，將來必然名動江湖。江湖人不講那麽多虛禮！老朽在此祝二位早日名揚天下，造福武林！”谷主笑飲了手中杯酒。

三人皆暢笑一番，谷主道，“別拘禮，隨意就好。”

慕天自斟著酒，轉首又予鳳如卿倒了滿杯。

“谷主。”一身綠裳的婢女托著一玉瓶上前來，“稟谷主，夫人聽聞谷主在此待客，命奴婢送來五十年的桃花釀與兩位公子品嘗。”

慕天放下酒壺，舉起酒杯，在手中旋轉著滿杯的酒，並不急於飲下。

“夫人吩咐的就留下吧。”谷主接過那一玉瓶，婢女便自退了下去。谷主道，“兩位，這是夫人的一點心意。”

“夫人當真慷慨。五十年的桃花釀可遇不可求！”慕天飲了自己杯中的酒，又盯著鳳如卿喝了，這才瞅著谷主放到席中間的那玉瓶輕笑著，“在下和鳳公子當真好福氣，我也跟著沾光。” 這可是好酒！配了女人心的酒！慕天微勾起唇角。

慕天一手捉起玉瓶，瞅向鳳如卿的目光有三分似酒醉。“來，鳳公子。”

鳳如卿舉杯，盯著慕天那三分醉意的雙眼和面上似有的媚色，心頭微訝異他的酒量似乎很低，憂心他似乎醉了。

經由慕天手中，由玉瓶斟出的酒恰好兩杯，鳳如卿和慕天各一杯，谷主自己斟了自己備的酒。

“谷主，我和鳳公子就以這酒對夫人和谷主的厚愛聊表謝意。”慕天先舉杯，鳳如卿不得不隨之，兩人先後飲了杯中酒，谷主方才端起酒杯含笑飲盡。

朔夜之夜，遠山皆暮，山間露氣越發深重，不宜久坐。

酒過三巡，慕天依舊是眼中三分醉意，卻絲毫不見真醉，放下酒杯，似要起身，卻又道，“谷主，朔夜之時，桃花最艷，也是桃花陣最弱的時候。”

“傾雲公子所言極是，老朽一直在想辦法改善這一缺點。不過即便是朔夜，目前的桃花陣也能保得桃花谷不受騷擾，老朽這點自信還是有的。”谷主心中似有把握。

慕天站起身，許是真有些醉，輕搖了一下。

鳳如卿忙起身出手一扶，“慕公子。”

“公子。”琴徵上前扶住慕天，兩人均轉頭對鳳如卿道，“多謝鳳公子。”

“不必。”鳳如卿輕搖頭，松開手，有一絲莫名悵然。

“谷主，在下……”慕天欲賠罪。

谷主和藹的出聲打斷了慕天的話，“無妨，我看今日時候也不早了，兩位公子也都該早些休息，至於我們之間的事，明日我們再議。”

“谷主，告辭。”慕天和鳳如卿一先一後離開了飯廳，一陣山風吹來，卷著瓣瓣桃花，恰落在慕天發上。

不知不覺間已經到了兩人暫住的東廂房前，地面不知何時落滿了的桃花，不知是否是山風攜來的一地紅妝。

“鳳公子。”慕天突然回過頭，淺笑盈盈。

正在瞧著慕天發上的桃花出神的鳳如卿慌回神過來，急著別開眼去，“慕公子。”目光落在地面上的層層桃花瓣，感覺此處並未風來，自覺驚訝不已。

“鳳公子，谷中夜深露重，早些歇息。”慕天扶著琴徵的手往自己的屋過去，驀然想起什麽，回頭對立在院中遍地桃花中的鳳如卿道，“山花開時，多有妖孽精怪，鳳公子可要小心了些。”

鳳如卿愕然的擡頭看向慕天古怪笑著的模樣，回之一笑，“若有妖孽，在下也正好見識一二。”

慕天微頷首，由琴徵扶著進了門。進門後琴徵將慕天扶向床不，絮叨道，“公子，你終於又會開玩笑了。其實公子，鳳公子出現後這幾天你都很不對勁。”

“不對勁？”慕天面色和語氣都沒變，意興闌珊的坐在床沿上。

琴徵從衣櫃裏拿出包裹，見慕天一臉冷，語氣委婉的慎言道，“前兩天公子你總算心緒重重，倒是不像公子，像是你本來模樣了。或許是公子你太擔心被鳳公子發覺吧？”

慕天垂下眼眸，“我不怕他認出，相反，我倒是很期待他什麽時候能認出我。”慕天望向窗外，“有時候事情太順也讓人提不起勁。他從來至少達到我的期望，卻從沒有過超出過一回，這點我還是有些遺憾。”

“公子你的想法真奇怪。鳳公子要是真的太聰明了，識破了你，那你的計劃還能實現嗎？難道公子你其實希望被打敗？”琴徵將包裹中一團被月白蓮紋錦緞包裹住的東西抱來，“公子，這是準備好的東西。”

“所以，人心有時候真奇怪。自己都看不懂自己。”慕天瞥了眼月白蓮紋錦緞那一包東西，手掌撫上錦緞，“好些年，沒有碰過了。”

琴徵又從包裹中拿出胭脂水粉和鏡子擺放好後，坐在鏡子前盯著鏡子映出的身後的人影道，道，“公子，該收拾了。”

“好。”慕天只應了一聲，伸手取下束發玉簪，將青絲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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