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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有仙翩翩下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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涔涔。這守衛百年的高絕陣法,當真不是說著玩的。

她一口氣松下,突然就覺得身子疲累的很,鼻尖俱是皇陵深處淡雅雍容的香氣,熏得人昏沈沈。正打算擡手擦汗,然而耳後瞬間有巨響驟起,驟起在身後簌簌呼嘯。

如同一只張開血盆大口的巨獸,等待獵物送入口中。

三千霍然暴退!

她隨即便明白那陣法根本沒有被避開,原先那陣怪風追逐,本就是為將人逼開,逼開之後後方更有另一層未啟陣眼等著人退到此處。

她雙手一揚,一柄長劍寒光閃爍,擡手便向陣眼處劈去,卻突覺渾身氣力如流水般潺潺流去。

香氣有毒!

三千立刻明白過來,然而已經晚了,森然的颶風如巨鼎般罩下,而她渾身無力,連防範都不能,隨即周身一痛眼前一黑,瞬間失去知覺,沈沈入一片黑暗中。

##

深冬廬州,元夜時節,街面處處華燈盛放。

街上男男女女成雙成對,碧透湖邊上有對大膽奔放的,唇對唇正切磋不斷,一派難舍難分。

識相的都已繞道開,卻又兩個甚為難纏的高踞一旁湖心小亭,不時有幾聲議論飄出。

“他們在幹嘛?”

低咳兩聲,無奈地:“少兒不宜,切勿旁觀!咱們該走了。”

“那女的和那男的咬來咬去為何還貌似享受?”

“長大你就知道了。”

“我十五。”淡定的提醒。

“十五你也是孩子。”

“扶涼說我可以嫁人了。”

“……”試探的問:“阿莫……想嫁人了?”

“他們到底在幹嘛?”鍥而不舍。

“……”

“好玩的?”

“……”

轉身就走。

“阿莫,去哪?”

“去試試!”

身後拉來的手突然頓住,萬年難得一次被雷劈中一般的表情。

然後……

“我教你!”

溫柔的覆上,輕柔的撫慰。

……

片刻後……

“唔,為何舌頭要攪來攪去?為何我有些熱?……啊!”恍然大悟,“舌苔摩擦,摩擦生熱!原來他們是在取暖!”

“……”無奈地,“阿莫……”

“你幹嘛嘆氣?”

搖搖頭,寵溺的撫著她的發,“走吧,回了。今兒晚上有你愛吃的。”

“糖人!”

聲音漸行漸遠,那對背影也逐漸消失在影影綽綽中。

多久遠的記憶,如果永久停留在那時候,該多好。

那便就此沈睡吧——

永遠不再醒來,永遠在夢中完滿。

指尖有微涼觸感,伴隨著沈睡的苗頭逐漸溫熱。

微涼觸感?

不對!

她在地宮!

那是虛幻!

三千霍然睜眼!

一滴冷汗自額角緩緩滴下,砸碎在冰涼的地面,也砸碎那些美好卻虛幻的夢。

周圍仍是方才暈倒的地方,層層牌位矗立的龍脈近在眼前,而她倒在百米之外。

三千皺眉,心中仍是驚悸。

方才那夢境,怕是這陣法所為,只差一線,她便就永久沈睡,再不會醒來了!

她擦擦汗,一擡頭,上字“葉淵”的牌位正對眼前。

此時心中驀然震動,那夢裏久遠的記憶又開始昭然腦中,酸澀的像一顆滴入眼下的淚。三千不受控制的朝龍脈前走去。

在幻夢中醒來,等於陣法已破。一路再無障礙阻擋。

她越行越快,轉眼已至龍脈前。

深黑的牌位森冷的沈默著,永遠無言。

仿佛在像三千昭示某個註定無言的未來。

一瞬間她眼眶微紅,不受控制的伸出手,朝著刻下“葉淵”的牌位。

似是想用自己掌心的溫度,去溫暖那冰冷的沈寂的木。

方寸距離,瞬間便可相觸。

便在此時,身後驚#變乍起!

一股巨力朝她驟然襲來,來勢兇猛且不可阻,滔滔如同萬頃江河,轉眼便至。

三千幾不可查的勾了勾唇角,就快要觸到牌位的手,也幾不可查的頓了頓。

便是這一頓,剛好足夠來人撲向她……或者說,撲向牌位。

而後三千閃身一讓。

那人下一瞬牢牢將牌位抱在懷裏,成功阻止三千碰到這牌位。

接著整個人重重摔在龍脈前。

在觸到牌位的瞬間,他臉色也瞬間青灰。

三千背對著他,微微一笑,笑意裏沒有溫度。

然後她轉過身來,從頭到腳打量地上面色慘白的人,輕輕笑了。

接著,她說了二人見面以來的頭三句話——

“好久不見,扶涼。”

“這牌位上有什麽?蠱?或者毒?”

“可以告訴我是誰想殺我嗎?你?還是……葉淵!”

36.無題(下)

接著,她說了二人見面以來的頭三句話——

“好久不見,扶涼。”

“這牌位上有什麽?蠱?或者毒?”

“可以告訴我是誰想殺我嗎?你?還是……葉淵!”

三千面容平和,除卻最後兩個字被她說的微微頓了頓,一樣還是平日裏閑散無常的樣子。扶涼擡起頭來,將她仔細看了看,似在研磨一副畫。

而後,輕聲嘆了嘆:“你果然還是知道了。”

這嘆息便如水入沙漠,轉瞬便沒了。扶涼道:“這一切天衣無縫,你是如何知曉的?”

“天衣無縫?”三千嘲諷的笑笑,“你未免太高估自己。”

“我第一次懷疑,是在看到莫顧世遺骸的時候。”

“那遺骸有何問題?”

“問題大了。”三千輕笑,“遺骸有六指,而莫顧世的第六指卻是軟指,試問軟指哪來的骨頭?”

扶涼了然點頭:“受教。”

“這是只有莫家人才知道的東西,你們只知表象也不奇怪。”三千視線飄向牌位:“第二次懷疑,是在關川域懸崖下山洞裏,那些犬戎人追殺我和毋經年,犬戎隊長身邊一小兵在山洞快爆炸時投了毒藥,毋經年中毒了,我卻無事。原先我以為這是‘嫁’的緣故,而後來在一戶農舍裏毋經年毒發時,我又見著了那個小兵。他渾身上下半點沒有中毒的樣子,這是為什麽?”

扶涼搖了搖頭,又嘆了嘆氣。

三千微笑:“當時我百思不得其解,隨後幾天我突然想到,會不會是我根本沒有身負‘嫁’功。很遺憾,答案是肯定的。所以扶涼,很明顯你和葉淵都在騙我。”

“我的疏忽。”扶涼承認,他問:“那麽第三點呢?”

“第三點,你不該用信筒內縫假他人之手傳信與我,將我引來皇陵。”三千終於直視扶涼,“該說我是太信任你,還是從未信任過你呢?”她諷刺的笑了笑:“那‘救太師,赴西陵 ’的紙條剛到我這,我隨即想到的便是你辦事這麽天衣無縫,這只有你我二人知道的秘密,怎麽會落入他人之手。”

“我猜到你可能已經獲悉某些真相,開始懷疑,所以才會在關鎮隱居沈寂半年沒有任何動靜。所以想試探一回將你引來皇陵,若你當真起疑,這牌位上的蠱毒也可以控制你。”扶涼微笑。“你猜到了,可你還是來了。”

“沒錯。”三千同樣笑了笑,只是彼此眼裏,都沒有笑意。“我終究還是要親眼死心一回,才甘心。”

“好了,有獎問答。答完了就該獎。”三千蹲下身子和扶涼平視,“什麽兩百年蘇醒重生,什麽尋找葉淵讓他覆生,都是假!你告訴我,這一切,究竟是為什麽?”

皇陵深處,氣氛安逸而森涼。一句句話飄蕩在歷史的湮灰中,久久不散。如同千裏之外蒼茫大地上的曠野戰場。

“這要從大越當今公主被換一事說起……”

##

屍橫遍地,瘟疫的餘悸猶在,部分小卒三三兩兩擡著藥材灑在戰場上,替接下來的大戰做下準備。

大莫軍營主帳裏,葉從穩坐主位,他面色都有些蒼白,這是多日瘟疫困站損耗所致。

葉從這一計幾乎神來之筆,耗去宸王麾下大批軍士,才守得這一日援軍今至,然而華意麾下援軍同樣趕到,人數之多相較兩倍左右,以少戰多是現今唯一可走的路。

韶華顯然很了解這一點,她深深打量眼前這個男人,大莫的帝王,她的——夫君。

他依舊沈穩,沒有一絲一毫變化。韶華苦澀的笑了笑,這個人,從來就不是她能看懂的。

葉從旋身而起,透過帳外看向茫茫戰場,突然道:“此處風景,頗有嘉眄峪之風範。”

他突然冒出這麽一句,韶華一時楞了楞,才反應過來帳中此時就她和葉從兩個人,這是在和她說話?

她隨即又是一怔,嘉眄峪是以往大越皇族常去賞玩的園林。他好端端提這個做什麽?韶華心中突然冒出一個念頭,隨即臉色又是一白,她袖中的手緊緊攥住,骨節白的不像話,聲音卻是平穩:“皇上所言極是,只是蒼茫野之壯闊,乃是嘉眄峪所不能企及的。”

葉從聞言笑了笑,看著韶華,琉璃墨色蔓延眼中,笑意氤氳:“皇後常年居所大越深宮,可曾聽聞,十幾年前越王攜宮中女眷游賞嘉眄峪,但途中遭襲,唯一的小公主被刺客所劫一事?”

“啪!”

韶華手中茶盞落地,她對著一地瓷器渣子臉色慘白。

葉從走到她面前,俯身拉起她右手左右端詳,溫柔道:“皇後怎得如此大意,身體發膚受之父母,傷了就不好了。”掌中玉手玲瓏如蔥花,完美的毫無瑕疵,他笑意更深:“那小公主生來祥瑞,甚得越王喜愛,右手掌心更是有瑞雲圖樣胎記。”

韶華噌得一下收回手,曾經夢寐以求的溫柔,如今卻如同虎蛇般避之不及。她身子微微輕顫,道:“臣妾身有不適,暫先告退。”

說著便要朝外頭走,葉從身形一閃攔住,繼續說:“小公主被眾人自嘉眄峪山下一處農戶尋回,身上多處傷痕,臉上也面目全非,自此大病一場。越王召天下名醫,終將公主身上疤痕盡除,不得已,長相變了個樣,就連手心胎記也隨疤痕消失了。小小三歲幼童,被嚇得神志不清,前事盡忘,但卻更為沈斂多才,讓越王越發寵愛。”

韶華腳步一軟,踉蹌後退,葉從卻一步步從容逼近。

“自此,那公主一日日踏上大越皇朝權局的巔峰,造就一代傳奇。”他笑意前所未有的溫柔,看在韶華眼裏,確是一道道催命符,“然,公主的長相卻是和越王越發不相像,皇後可知,這是怎麽一回事?”

韶華身子抖得厲害,臉色煞白,勉強笑道:“皇上說笑了,女子形同母多,與父親相差幾分,也是常事。”

“是嗎?”葉從輕輕道,“可朕卻得消息,原是那農戶人家於劫案中來了場偷天換日,將真正的公主給偷換成自家女兒了。”

“砰!”

後背重重撞在桌檐,韶華緊緊盯著葉從,嘴巴哆嗦了半天張了又合不能言語。半晌,葉從輕笑一聲,湊過來扶了扶她的臉頰:“皇後可有什麽話想對朕說?”

韶華身子一矮,軟軟跪在了地上,面如死灰,眼睛裏是深深絕望,半晌,喃喃道:“臣妾,願求一死。”

臂上一緊,隨即已被扶起,眼前葉從神色柔和,淡淡道:“皇後所言差矣,朕不過提一故事,皇後聽完便可作罷,何必當真。”

韶華一楞,像是沒反應過來,語無倫次:“皇上,我……我是那被換的——”她話還沒說完,便被葉從接下:“被換的農戶家的女兒?”

說完又略帶嘲諷的笑了笑,這笑看在韶華眼裏,心便涼了一大截,仿佛看見自己與這男人原本相差萬裏的距離,瞬間又開出一道道長長的溝渠,越發遙不可及。

她眼眶紅了紅,生平第一次,掉下淚來。

幼時被父母因貪婪將她換入皇宮時沒有。

一次次詭譎風雲裏掙紮時沒有。

被踩踏被傾軋被看低失敗時沒有。

然而此刻卻再不能抑制,眼淚滾滾落下,雜碎在滿身華服上,森涼諷刺著她實際低賤的身份。

臉上突然一暖,一只手抹去她的淚,姿態溫柔憐惜,他輕輕道:“不,你不是。”

韶華驟然擡頭,看進一雙墨色氤氳的眼裏,那眼睛不再冰寒,而是溫溫醞釀出暖意,葉從笑了笑:“你不是什麽農戶的女兒,你一點也不低賤。”

“太祖曾留下詔言,大莫如有一日遭逢亂世大劫戰事絕境,唯有一法可取勝。”

“那便是,當今帝王之血,加上世族莫家九淵神脈傳人之血開啟太古殺陣,此陣一出,敵方,全軍覆沒!”

葉從修長的指輕輕捧著她的臉頰,對著她呆呆怔楞的神情柔和微笑,如同誘惑一般低語。

韶華完全不能反應,最深最致命的絕望後,讓她又觸到更高更廣的希望,葉從的聲音在耳邊悠揚跳動,像是美好的音符。

“莫家為保護神脈傳人,於是決定將其送入大越皇宮,為保護,也為歷練。果然,成效讓人很滿意,造就了一個獨一無二驚才絕艷的你。”

“韶華。”他叫著她的名字,親切而溫和,深淵般眸光裏,如今只有她一人,葉從緩緩道:“是你!你是今世九淵神脈的唯一傳人!你是大莫武林人人畏懼武林第一任盟主的後代!你是最尊貴的皇室輔臣之尊!你姓,莫!”

##

“莫?”

三千霍然回首:“所以,韶華是被莫家換進大越皇室的子嗣?”

“不是。”扶涼搖頭:“韶華就是韶華,大越公主並沒有被換。當然,這只有我和葉淵知道。外人如若深查當年劫案,最終只會查到是莫家將公主換走。”

“沒有被換?”三千笑了笑,“那這番折騰是為了什麽?”

“為了你!”

“為我?”三千嘆道:“我著實不知,我有何可為?能讓你們這麽多人這麽多番折騰!”

“是的,為你。”她語氣裏的諷刺讓扶涼苦笑,扶涼朝後靠了靠,輕輕道:“為你,為你是今世九淵神脈的唯一傳人,為你是大莫武林人人畏懼武林第一任盟主的後代,為你是最尊貴的皇室輔臣之尊,為你姓,莫。”

三千閉了閉眼。“這麽說來,我與葉淵的相遇,包括之後的種種,都是假?”

“不是。”扶涼下意識脫口而出,倒像是在解釋,然而隨即他便苦笑——還解釋什麽呢?不論是或不是,結果都一樣。

他深嘆:“你與葉淵相遇前,我便算出大莫必有今日犬戎之劫,屆時蒼生塗炭,民不聊生,血洗黎明百姓。而此劫化解之法,便是帝星之血與九淵神脈傳人之血啟動太古殺陣。”

“然後我便和他相遇,好死不死做了你們拯救天下偉大計策的棋。”三千微微一笑,“是嗎?”

扶涼垂眸,半晌道:“這之後沒幾日,葉淵便和你相遇,他當時什麽都不知道,是我……是我看出你九淵神脈的體質,是我告訴他這一切。你要怪,便怪我吧。”

“怪你做什麽?”三千挑眉,“怪你就可以改變他選擇皇權責任而犧牲我的事實了嗎?”

“為了保護你,我們便來了招虛虛實實,將大越公主動了些手腳,讓所有人以為她才是真正神脈傳人,便可避免很多事情的發生。比如保你安然,比如不讓葉從因你是神脈傳人而娶你。”一聲悠悠嘆息止於扶涼喉中,他深深道:“帝王者,肩負太多。天下蒼生,朝局重壓。不得已而為之,則必須為。王者之路,自古身不由己。朝中老臣重壓之下,很多事情即使葉淵不想做,那些朝臣手下們也會替他去做。”

“比如將我引來皇陵,這應該不是你所為,也不像你作風,再比如今日這牌位上的蠱毒。”三千指著那牌位。“這是用來防止我不聽話控制我的。只可惜——”

“只可惜他們不會想到我會撲出來奪下這牌位。”扶涼道。

說了這麽多話,扶涼臉色已隱隱發白,他嘆息道:“這蠱毒若不從其命,則毀宿主之身,我方才不從了那麽多下,一會要該死透了吧。”

三千臉色白了白,沈默一瞬,眼神裏有種深而涼的東西正慢慢溢開:“最後兩個問題。”

“過往種種,一計深謀,一場紅粉局。葉淵大可以用我對他的感情,讓我心甘情願替他完成這一切。可他為什麽要繞這麽大一個圈子,不惜壓上我從今往後對他的怨恨,廢這麽多周折來做這件事?另外,我既然沒有得‘嫁’保命,那是怎麽活到現在的?”

她深深看他,似要看進他內心深處。終究還是抱有希望,終究還是不想相信以往所有都是假。“告訴我,嗯?”

扶涼嘆息,垂下眼,藏下了某些不能現於世的東西。沈默便如一生,久久磐恒在皇陵,不散。

##

這一廂沈默,遠在千裏外的大莫營帳裏也在沈默。

沈默相同,心境不同。

滿滿的歡喜似要溢出胸口,原本溝壑千裏的距離,瞬間拉成近在咫尺的對面,韶華深深凝視葉從,眼睛裏淚水不斷。

不同於方才絕望落淚,此刻,是喜極而泣。

原來她是他一直等待的人,原來他也是喜愛她的。

恨有多容易,愛便也有多容易。

如果韶華此刻理智多於愛,便能想透很多事情,便能看清葉從溫柔笑意的眼神,有多空濛。

隨即葉從扶了扶她的發,輕聲道:“陣法三日後大戰時開啟,到時可能用血不少,這幾日叫宮婢好好給你補補,去休息吧。”

韶華笑著應了一聲,臉色微紅,多了些小女兒家姿態,葉從眼神一閃,然後將她送出營帳。回身時,面上已經不再有任何表情。

他走回帳內,清水洗了洗手,指節在水光瀲灩下顯得格外修長白皙,半晌,又用錦帕擦了擦。

靜了一刻,葉從自袖中取出一方錦囊,囊內一張鑲邊紋金紙,紙上字跡飄逸瀟灑。葉從將它又仔細看了看,隨即冷冷勾起唇角。

“九淵神脈者,初時與常人無異,催發神脈,需得置之死地而後生,方能不破不立。”

清冷語聲淡淡響起,似在自言自語:“絕望後希望,可算不破不立,韶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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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景三年盛夏,西陵地宮的九重龍脈前,重重算計重重陰謀,終於展開在這年酷暑天氣,地宮深處,似乎正是因此,所以顯得格外寒涼。

似有笛聲奏響在皇陵深處,聲聲哀綿,徘徊在偌大的陵寢裏。

仿如歌一決別曲。

太師扶涼以命為註,賭下這最後一筆算計。

終於。

完成兩百年前驚才絕艷開國帝王一生裏最大的皇權之計。

扶涼閉上眼睛。

九淵神脈者,初時與常人無異,催發神脈,需得置之死地而後生,方能不破不立。

——真正的計謀此刻方才開始,身為摯友的我以命相送,逼你置之死地而後生不破不立!

這才是葉淵的高明之處,他催發你體內的九淵神脈,他替你鋪下一條暢通無阻的路。

斬情之路!

有什麽東西自身體裏勃勃的流,流在金黃龍脈上,染成一地鮮艷的紅。

那紅色看在眼裏,恍惚都成了那年鐵甲兵馬高歌征伐。

那是最真實的時候,還沒有算計沒有權謀。

刀劍鋒明的戰場,我可替你以肉擋刀,你能為我奮不顧身。

多年前最默契的三個人,先是走了一個,現在又輪到了他。

最終,便只剩下一人。

一瞬間扶涼心中驟痛,那痛來的迅疾且不可阻,一瞬痛過之後,又密密綿綿纏在心上。

永不可去。

他淡淡垂下眼簾,眼角一貫溫和的紋路如同帶了嘆息,漸漸委頓下去。

這痛太熟悉。

兩百多年日日夜夜都在被這痛煎熬。

龍脈下扶涼微笑,神情卻不再是之前從容赴死般的解脫。

似有風拂過,微微。

卻拂不去他滿面悲涼。

多年前有人就曾告訴他,他生來天賦異斌知天命,知天命卻易折福。

折平凡之福。

彼時正是意氣風發的年紀,待到從不以為意變成滿心無力,確是已歷經滄桑。

擺在眼前的命運,卻無力改變,唯有拋心而順應。

百年滄桑,足矣白去不老容顏。

扶涼費力擡起頭,忽視這滿身毒發的痛楚,朝著一尺之外三千站立的地方。

他睜大眼睛,想要看清她現在的模樣。

此刻眼神溫暖,如同他和三千從前無數次爭吵後看似生氣卻又包容的神情一般。

“啪噠——”

一聲輕響。

水珠驚碎在森涼的地上,像在擠破那些美好而虛妄的夢。

三千在這樣的眼神裏,終於不再漠然,她突然落下淚來。

在這樣的眼神裏,她突然看見命運正朝著某個難以著摸的方向走去。

而自此之後,走在這條路上的人,只有她。

扶涼閉了閉眼。

三千。

今日起,你的愛人成為苦心算計你的誅心人,你的摯友成為逼你入詭境的幫兇者。

你的一生都將變為一場苦心造詣的局。

往後,還會有荊棘遍布的皇權之路,有深重陰謀等著你。

你自此必須為莫家後代血裔的職責而活。

你不再是三千,你是莫三千。

……

她面前扶涼微微擡手,隔著一尺之地,對虛空,做出一個替她撫發的動作。

他姿態柔軟祥和,似要借這一個手勢,再最後一次溫暖她。

他眼神深遠,眼底深處,藏著一些沈而孤涼的東西。

卻,隨著眸光一同,要漸漸散去。

莫三千沒有動,扶涼的手頓在半空,停了停,他發出一聲嘆息。

命運的指掌終於還是將他們三人推到了這一步,自此楚河漢界咫尺黃泉。

單薄的嘆息融入地宮,便如滴水穿進沙漠,轉瞬即逝。

隨著委落的手一同墜在低處。

然後,停住了。

幾乎在同時,莫三千驀然轉身,大步朝出口走去。

她轉身的速度是那樣快,以至於腳步也開始踉蹌。

皇陵死寂,唯餘莫三千一步步踏前的腳步聲空明回蕩。

莫三千突然停住。

她身前原本空寂的皇陵突然無聲無息冒出無數黑衣盔甲武士,面無表情立在原地,單從武力身法之高超,一眼便知這些都絕非常人。

而後自他們身後緩緩走出一列華服錦衣打扮的人,個個雍容華貴之氣盡顯。

眼光自他們衣飾腰牌上掠過,莫三千瞇了瞇眼——當年死忠朝臣的後代。幾個時辰前用蠱毒算計她的能人。

這些人團團圍住出口,目光灼灼的盯住她,隨後“唰”一聲,周身團風四起,衣擺帶動氣流,所有人瞬間齊刷刷跪拜而下,朝著她!

整齊的擁呼聲瞬間炸響在皇陵深處。

“吾等恭迎主人!”

血液如同在沸騰一般若要爆開,心肺都似在翻騰,身後不再有任何聲響,耳邊卻如有轟雷聲聲抨鳴,在眼前炸出一朵朵帶血的花,滴濺於腳下荊棘之中,荊棘之中站著莫三千。

九淵神脈,功成!

她捂住心臟,順著一個個低俯叩拜的頭顱遙遙看向遠方,巔峰之處的,皇權之路!

隨即指向身後那具不知還溫熱否的屍體,沒有回頭,道:“斂了。”

##

乾景三年,夏,帝京皇城太恒鐘鳴,舉國哀喪。

大莫一代開國太師,扶涼,薨!

37.蒼茫之變

慢戰數月,烈日當空,蒼茫野萬裏燎原之上兩軍廝殺聲震天而起。廣闊平原上刀劍血影,震的大地似都晃動幾分。

卻不妨礙戰場遠處,層層遮擋的高臺上,冉冉升起的華煙。

高臺四面不靠,最上方,大莫當今帝後搖搖而立。

底下牢牢站著大莫一眾當朝重臣宰輔,為首處空下一片,當中紫衣人獨身而立,玉扇緩帶輕搖指掌,笑意微微註視臺上動靜,眼底波光流動意味不明。神色從容仿似聽不到戰場上白刀子進紅刀子出。

大臣們面色焦急眼帶不滿,卻也不好說什麽。

那人依舊自顧自搖扇,只在餘光掃向韶華時,笑意深了幾分。

——莫家代家主,莫青主。

此時,地動聲忽起。

所有人神情一肅。

濃雲蔽日,太古威懾千年猶在,時光沈澱的威力搖搖而起,抨擊在蒼茫野上,似將戰場都鍍上一層華麗的紅。

內侍恭敬奉上兩尊白玉鮫珠盞,青銅淬煉的刀瀲灩瀉落如雲,幽幽。

葉從單手執刀,腕脈三分處入肉而下,燦紅頃刻勃勃而出。

百官同時跪地俯首:“吾皇萬歲!”

鮮血順八卦象蜿蜒而流,他將刀遞給一旁:“韶華。”

韶華毫不猶豫揮刀,青銅色一閃,兩股血液緩慢相遇,一同融入沈厚的土地裏。

臺下眾臣俯首,唯有莫青主一直註視上方不動,血入八卦極象,古陣突然晃動,帶起煙塵滾滾。

葉從笑意微啟,然而唇角勾到一半,便跟那要起不起的殺陣一般,不動了。

半盞茶時間已過,古陣沒有任何動靜。

底下原本肅然的氣氛開始不安,響起簌簌吸氣聲。

葉從神情一凜。——啟陣出問題,不過帝後其一血脈有誤這兩種可能,不論哪種,此刻都是威脅。如若傳出去,就是皇族血統不純的大忌。

然而容不得他多想,議論聲已起,事關皇嗣血統,叫這些重臣想不震驚都難,遠處戰場敵方節節取勝的聲音不時又炸起,就像一個個天雷轟,接二連三爆破在這邊已然脆弱不堪的軍心上。

葉從的眼底,漸漸泛起殺意。

是什麽出了問題?韶華身世乃莫家家譜所載;九淵神脈催發之法是太祖遺詔所告知。難道是催發的不徹底?

眼下群臣起疑,如今解釋已來不及。葉從緩緩側首,入目處韶華愕然的神情昭然面上。

——莫家換子失誤,九淵神脈遺跡失蹤。

很好很合理的解釋。

他轉身,沈聲道:“諸卿家,朕——”

嗖——

破空聲疾馳而至,風聲忽緊。

語聲戛然而止。

便有一騎悍然而來,馬上之人一身素服白練般瞬至臺上,速度之快閃的眾人眼前一花。

玉扇一把揮開利箭,反向直入犬戎偷襲士兵胸膛。

不理會下面一眾人緊張兮兮的狂吼“護駕護駕!”,葉從眸光微閃,墨色渡越光眩如虹。

下一瞬便見青光一閃,一汪鮮血自蒼白肌膚下驀然而出,一滴滴交匯在先前染紅的地上。

剎那間地動山搖,連塵灰都似動蕩不堪。

滾滾洪石流水般嫣然而下,神跡般沒入高臺之下敵方陣營。

沖天絕望嘶喊之後,便是死一般的寂靜。

洪流退卻,屍橫遍地。

所有人都震驚的失去了聲音,不明白一刻前還絕境的地步,怎麽轉眼便不費飛灰之力就取得全勝。

半晌慢吞吞回望那人,朝堂歷練風雲多年的大臣頓時臉色卡白。

詐屍?見鬼?

死了的丞相又活了?

這一刻。

唯有韶華盯著那人還在流血的胳膊臉色慘白。

唯有莫青主面上笑意大盛神色興奮。

唯有葉從眸光流轉於地上的鮮血眼神變幻。

死寂裏,莫三千微笑:“救駕來遲,臣,罪該萬死。”

##

乾景三年,夏末。

七月初十,宜祭祀,忌嫁娶。

這一戰,大莫一日滅盡犬戎班師回朝。

這一戰,因變數太多而永載史冊。

這一戰,史稱,“蒼茫之變”!

38.內宴

乾景三年初冬時節,大莫和著迎春的歡慶,舉國上下都歡騰起來。

喜慶自蒼茫之野遙遙飄揚到大莫的家家戶戶,鞭炮放滿了整條長街。清早起來都是咧嘴笑醒的。

不為別的,只為大戰一年之久,軍隊終於完勝歸朝。就連那傳聞少年而亡丞相大人,也一並歸來了。

百姓們心思多半簡單,頂多覺得早前丞相早逝是朝廷因什麽緣故而報的喪。

朝中大員們接到消息,卻各自心思沈沈。

丞相未亡報喪,這是何等的大事,如今那小子卻能安然歸朝,只怕大波浪是等在後頭,如今太師一去,朝局還指不定怎麽翻湧。

朝中重臣們人手一份剛到的帖子,今日聖上設宴宮內,特禦朝員及內眷,為丞相接風。

“這又是一著鴻門宴啊!”大臣們眼神深深,淡淡嘆息。

想著那少年得志的小子如今作為太過功高震主,半點不掩鋒芒,遲早下馬陣亡。

窗外,天際雲卷翻湧。

“這鴻門宴家主若是不愉赴,青主便找理由拒了,您看如何?”

外頭如何熱鬧,莫府卻是十年如一日的靜逸。精致奢華的小閣裏暖爐升煙,裊裊霧氣。

霧氣中坐著兩個人。

說話的男子一如往日淡雅,對坐那人獨斟獨酌,半晌,開口道:“不必。”

莫青主怔了怔,隨即笑道:“是。”

當日莫三千乘亂以血起陣,一番動作雷厲風行。雖說臺下眾人沒看見,可臺上的葉從和韶華卻瞧得清清楚楚。

今日皇家大宴,他擔心的不是沒有道理。

那人自顧自飲酒,莫青主自餘光裏看去,她眉眼裏外皆是一派平靜,似乎太師故去對她無一絲影響。

在莫三千來之前,他既為莫家代家主,對兩百年前恩怨多少也是了解一些,卻不完全,只知太師生前臨去曾囑托他巡回家主。

對於出了個莫顧世那樣人物的莫家來說,再出個百年不死的莫三千,著實不算什麽異事。

沈吟只是片刻,隨即莫青主無聲躬身而去,體貼的帶上暖閣的門,留下一屋沈寂。

閣內為防悶氣特意開了一扇小窗。窗內人酒深正憨,窗外景落梅成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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