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有仙翩翩下 (3)

關燈
死深山老林整日醉酒渾噩度日的時候,他便真的又見到了一個傻瓜。

在莫三千十八歲生辰的前夕。

莫顧世,遇著了葉淵。

10.火燒藏書閣,梁子結大了

“啪啪啪——”三下清脆的擊掌聲自門口響起,三千慢慢回頭,不著痕跡的把手上的信和一個小冊子往袖子裏一收,往鼓掌的人看過去。

瞬間對上一雙眉目疏淡,悠遠飄渺的眼珠子。

三千自認為見過不少美男,這類的卻是史上頭一次。

這僅僅是人嗎?

初時於明月樓只遠遠掃了個背影,而此時,他光是靜靜的站在那,就已經讓三千目睹了何為人們口中的謫仙。

當真是梅骨風度,飄飄不在人世中。

兩兩目光相遇,各自不動聲色的打量,而後又不著痕跡的移開。

“閣下當真好本事,毋家百年來沒得一人闖進半步的藏書閣,今日竟被上到頂層還沒人發覺,且陣眼盡毀,在下佩服,佩服。”

聽見一個淡遠醇厚的聲音響起,三千挑挑眉看過去。

他嘴裏說著佩服,手上竟然還兩掌相握,抱在胸前,微微一禮,笑得極為誠懇。

溫雅如仙的臉上浮起淡笑,茶色的眼珠淡泊而溫和,視線遠遠的落在三千身上,毋經年一身飄飄青衫站在藏書閣頂層的門口。

他身後跟著一眾舉著火把的家仆,明亮的火光把黑暗空曠的藏書閣瞬間點亮。

仆從裏的兩個人一人一邊,壓著五花大綁不得動彈的手三只,手三只動動眼珠子,嘴巴裏被塞了東西,只能嗚嗚的發出斷斷續續的聲音,身上僵硬,想來應該是被點了穴。

三千斜他一眼,頗為幸災樂禍的撇撇嘴,側頭向窗外看去,果不其然,樓下圍了一圈舉著火把的手下,再外圍,是一圈單膝跪地舉箭待發的弓箭手。

這回縱使三千的輕功再怎麽超凡,眼下也只如籠中鳥,落網魚。

三千垂下眼皮子,她不用看也知道,每個弓箭的箭矢上必定刻著一個纂體的“莫”字,這是大莫開國以來引用至今的皇家禦章。

這弓箭手的陣仗規格,和當年葉淵所訓練的專用軍隊一模一樣,那只隊伍陪他打下了多少場勝仗,三千數都數不過來,如今這些軍隊的制式,卻用在這跟他八竿子打不著的藏書閣裏。

可謂用心良苦?

這是什麽狀況,發呆?

手三只“嗚嗚”憋著嗓子硬是吼了幾聲,臉色被憋的通紅,那混蛋卻沒一點反應的站在那裏,望著窗外樓底下不知道又在想什麽東西,手三只一口氣沒喘過來,咕嘟一噎,翻著白眼直抽抽。

毋經年擡手對身後揮了揮:“把塞子拿掉,給他喘口氣。”

而後滿眼悠遠的看著三千,飄渺的笑了起來。

該說這人是膽量過人,還是不知所謂,皇家禦用軍隊在下,竟沒半分膽怯,雖說是闖到頂樓的史上第一人,倒也太過囂張了些,竟還發起呆來。

不過,如此一來,倒也算有趣。

三千慢慢回過頭,對上毋經年悠然浩渺的眸子,不動聲色的移開視線,忽略他身後一眾手下驚疑交加的眼神。

這還是第一次見到有人不為他們公子的皮相所動啊!

皮相確能惑人,其實這美男啊,看啊看啊的,就容易審美疲勞什麽的。況且,做慣了男人的三千,對男人由來不敏感。

三千上下打量手三只。表面上看來應該只被點了穴,皮肉無傷,這主人家倒是極君子的沒太動手,留了些面子給他,也僅僅只是綁了綁。

雖說那繩子委實綁得緊了些些……

三千摸摸臉上的黑色布巾,滿意的舒了口氣,不錯,黑布還好好的罩在臉上。幸好摸進這裏之前她尚很厚道的找了塊布,意思意思的蒙在臉上。

——這祖宗只是覺得,當小偷也得講究純種的。

放粗聲音,咳嗽一下,三千看著手三只笑了笑,問道:

“可有受傷?”

“無。”手三只白眼一翻,沒好氣的道。

“可有收獲?”

“無。”手三只冷哼一聲,生硬的道。

是真沒有,他只來得及看見毋經年和齊申明一起走出明月樓,而後分道揚鑣,還沒來得及聽他們說了些什麽,跟著就被制服了。

三千自然也是看出手三只沒撒謊:“那你便暫且留下做客吧。”她笑著揮揮手,於是很溫和的道。

“無……啊?”手三只楞住,眼睛圓溜溜的瞪著,傻呆傻呆的看著三千。

三千微微笑,唯一露在外面的那雙墨黑墨黑的眼珠子,瞇成一條縫,不再看手三只,反對著一直在邊上不動聲色看戲的毋經年擺擺手:“告辭,不送。”

“閣下好大口氣。”毋經年優雅一笑,淡淡看著三千,他此刻分文未曾挪動,雙手負在身後,依然是靜靜站在原地。

可三千卻感受到滅頂壓力瞬間灌頂而來,當面直直壓在她臉上,籠罩三千全身,無處可閃,讓人萬分惶恐的只想下跪臣服。

此子藏拙!

三千眼神閃了閃,這人絕對擁有半點不輸於葉從帝王威嚴的風範。

不過可惜,也只是不輸於。

三千瞇起眼睛,忽然袍袖揚起用力一揮,袖中飛射出不明物體,直接掃向站在首位的毋經年,直達面門。

毋經年猶自微笑,擡手輕輕一擋,那些東西就如同隔空遇見屏障,齊刷刷的倒在裏他面前三尺的地方,一分不多一分不少,齊齊落地。

毋經年低頭看了看,然後竟然輕輕笑了起來,三千眼角抽了抽,後頭的仆從人人一副滿臉見了鬼的模樣看著地上不敢置信。

若不是被綁著,想必手三只現在也會很有扶額的沖動。

藏書閣門口,毋經年面前三尺距離的地上,幾個可憐的糖人現在已經四分五裂,沒得全屍的躺在那兒,模樣慘不忍睹。

扔錯了……呃……錯了……

三千面帶可惜的嘆口氣,咂咂嘴,墨黑的眼珠子轉了轉,瞇眼笑笑。

毋經年一直面帶微笑的看著她,優雅的站在原地不動,那眼神怎麽瞅著怎麽讓三千覺得不舒服,就如同一只逗弄的看著老鼠垂死掙紮的貓。

三千撇撇嘴,腳尖突然輕輕點地,身形飄起,側身一閃,疾步後退,直接翻窗而出。瞬間的動作,麻利的讓手三只眼珠子立刻瞪大了一倍,連抽抽都忘了。

窗外是數個武功高強箭法精準的弓箭手,繞著藏書閣圍成一個密不透風的大圈子,無數冷而森的箭頭直直對準三千,四面八方而來全是殺招,避無可避。

眼尖的領隊看見三千破窗翻出來,揚起手,輕輕一揮,面無表情的道:“放!”

一聲命令落下,瞬間,無數鋒利的箭頭嗖嗖射出,精準的對著三千所在的位置,一分不差的射上來。

三千站在藏書閣頂,目標很明顯,她迎風而立,不消幾秒,這些自下而上的利箭,立刻便能給她射成個篩子。

毋經年站在頂樓,仰起頭看著房頂的三千,微微笑起來,一如既往的謫仙飄逸,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惋惜,仿佛下一秒,便能看到她紮滿箭頭的屍體。

三千對上他的目光,詭異的瞇瞇眼,墨黑到極致的眼珠子竟然如琉璃般,瞬間大放異彩,毋經年笑容微微一頓,接著唇角慢慢又上揚了幾分,弧度更為悠遠深廣。

手三只皺起眉來,有些詫異又擔憂的看著三千,繼而把目光轉向溫雅面容毋經年,眼帶深沈。

謫仙一笑,便可殺人於無形——

三千歪著頭嘆了口氣,身體突然迅速後仰,速度快得讓手三只目瞪口呆,她整個人倒在屋頂上,脊背放直了倒貼在藏書閣磚瓦琉璃制的屋檐上,兩腳一勾,唰唰就順著屋檐傾斜的弧度下滑。

片刻滑到邊緣,慣性也越來越大,霎時順著巨大的力度完全滑下藏書閣,向著地面掉下去,精妙的距離,幾根箭矢堪堪擦過衣角,隨著三千下墜的勢力,全部錯開。

——避不如襲。

當初葉淵教給她這支箭隊致命的弱點,果然是沒錯。

底下的弓箭手一個個的張大了嘴巴,眼睛瞪得老大,完全難以置信的看著上頭那人的動作,一時間,連那領隊的都忘了反應,震驚在原地。

就是這一瞬疏漏,三千已然墜落在地上,領隊立刻驚醒,正待揮手發號施令,三千身形一閃,瞬間速度,人已經到了他面前,手掌屈指成爪狀,直取脖頸動脈處。

領隊的人只覺得眼前一黑,還來不及思考,下一秒,他緩緩睜開眼睛,那人已在他身後,就著黑暗,依然可以看到,她蒼白無血色的手,正扣在他脖子上大動脈的地方,一分不差。

身旁弓箭手立時齊刷刷的揚起箭頭,對準三千和領隊:“放了隊長!快快束手就擒!”

“別緊張,也別亂動,我沒有惡意啊,只是想借你弓箭一用。”

三千扣著的手微微使力,領隊剛想說話,卻只覺得嗓子一陣發癢又發痛,宜男宜女的聲音就在耳朵後頭響起,引得他直直想咳嗽幾聲。

咳嗽尚還沒出口,他身後那人眼疾手快的扯下他身上衣服的厚厚一塊布,一下子捂在他嘴上:“咳嗽多了對嗓子不好,我知道,你是想說答應的對吧。別急別急,慢慢來。”

旁邊的一眾人見長官被擒,都不敢輕舉妄動,藏書閣樓頂,毋經年早已轉過身,眼中笑意更濃,他居高臨下的朝三千看過來,笑得越發清遠飄渺。

那領隊的被這麽一捂嘴,硬生生把到嘴的咳嗽聲給憋了回去,一口氣差不過來,直欲要憋死過去,哪還顧及回話什麽的。

三千安撫的拍拍他的肩膀,松開了遮住他嘴巴的布,隨手扔在地上,他大氣直吼吼的喘,半天回不過氣兒來。

她又一只手拿起他手中的弓,隔著袖子扶起領隊的手,就這麽手把手的帶著他對準毋經年,拉弓引箭。

而後她右手一揮,經過箭頭的時候,在前面插了個什麽黑乎乎圓滾滾的東西。

天色太黑,完全看不清楚狀況,領隊沒顧得上她在箭頭放了什麽,渾身直發抖,兩眼一翻就只想暈過去。

這一箭射出,中不中是一回事,但他哪還有活命的機會啊,不管是不是自願,對著主子以下犯上那就是大不敬,死路一條啊。

“別怕,慢慢來,抖啊抖啊的,不就射偏了嘛,那可就真會出大事。”身後傳來軟不拉幾的聲音,懶散的像是沒骨頭。

“你……你什麽……意思……什……什麽叫……偏了會出大事……”領隊結結巴巴,不由自主的跟著她的話頭去問。

“真笨。”三千有些嗔怪的笑了笑,沒好氣的瞥了抖得跟個篩子似的領隊一眼,那眼神如同一個長輩責怪犯了錯誤的小輩,她輕輕笑起來:“這火雷彈若是射偏了,當然會出大事咯!”

“啊——”一個手抖,領隊不受控制的怪叫出聲,渾身一個哆嗦,拉著弓弦的手指隨著抖動狠命的收縮,“嗖”的一聲,長箭便在此時出弓,直指藏書閣頂層悠然站立淡笑不染世俗的毋經年。

轟然一聲巨響,震動了整個廬州城,還沒睡覺在外頭晃蕩的一些人愕然擡頭,朝著發出巨響的方向看過去:“那是……毋家藏書閣……!”

巨響響起的地方,高高一層塔狀的建築,正是舉世聞名的藏書閣,此時卻被包裹在一片明黃燦爛的火海裏,火勢極為兇猛,直直到處竄,裏頭又都是書籍紙張的易燃物,滅都滅不得火。

火光在此時深黑的夜色中,照亮整片天空。

自塔頂不疾不徐的輕飄飄落地,一手拉著面色慘白的手三只,毋經年面朝著已經癱軟在地上,徹底昏過去的領隊,又看看他身後的地方,那隨手扯了塊破布遮在臉上的蒙面人,早已沒了蹤跡。

毋經年回頭,微笑著看看一片火海,身後仆從一個一個從塔頂使輕功跳下來,弓箭手放下武器,所有人齊刷刷的跪在他身後躬身請罪。

深夜闖入藏書閣頂樓,破了陣眼,避過箭雨,捉了皇家箭隊的頭頭,還生生給人氣暈了,最後跑路之前也不忘一把火燒了這世人覬覦饞視的一整樓書籍寶典皇家秘辛。

毋經年緩緩露出一個笑容,一如既往淡淡不染塵俗,超凡悠然的不似個真人。

一旁驚魂未定的手三只看見這個笑容,生生打了個抖,毋經年垂頭溫和的看他,而後又望向不知名的遠處,正是那人方才消失的地方,一臉的縱容。

“好,很好。”

11.大亂將起帝駕至

晌午,天色依舊沈冷。

一輛馬車在廬州毋家的府邸,麒麟雕像鎮守的朱紅色漆油大門口停住。

雕花鑲邊,灑金的漆制上等黑檀木,錦緞厚厚的綢子密密的封著車窗,不漏一點冷風進去。

馬車前頭拴著兩匹亮油油的棗紅色高頭大馬,皮毛華順光亮,馬身姿態抖擻昂揚,愛馬之人一眼看去就可知,這定是千載難逢的千裏良駒。

黑衣勁裝肌肉隱隱勃發的兩位男子坐在車前,充當駕車的馬夫,氣質森冷,卻刻意內斂了幾分威嚴之氣。

低調且華麗的昭彰顯著。

毋家府邸守門的幾位莊內的四位守門的下人,見門口突然停了這麽輛馬車,各自有些訝異,暗暗打量過去。

既然能在此做活,自然都是眼力極佳的人,一眼便看出,這車內坐著的正主,必定非富即貴。

四個人互相對視了一眼,靠左邊為首的那個先行走了出來,走到馬車前,對著車夫打扮的兩個黑衣男子微微一禮,言辭恭敬的謹慎詢問道:“小人乃毋家家仆,敢問閣下名號?此番所為何來?”

兩個黑衣男子沒說話,依舊冷著臉,其中一個自袖中掏出一塊翡翠玉牌,轉手交到他手上,冷淡的道:“勞煩將此令牌交給貴府家主,貴主自會明白。”

毋家的守門下人微微一楞,似乎很不習慣於有人用帶著一些些命令的口吻,提到自家的主人,隨後很快低頭看了看那塊翡翠的牌子。

這巴掌大的東西,小且沈,做功極為精致,通身透涼透涼的,邊上雕刻數條龍紋鉆花,放在手上還淡淡放著綠光,這一看便知不是普通的令牌。

能夠資格雕刻龍紋的,除了皇家人士,還能有誰!

守門下人心底一震,愕然擡頭看了看馬夫打扮的兩男子,而後迅速回神,拱了拱手行了一禮,轉身匆匆回去府內,趕緊把這分量必定不會小東西通報給主人處理。

剩下的三人站在府門外頭不動,面色沒得什麽特殊,畢竟訓練有素,可心裏卻都暗自踟躕。

兩黑衣馬夫八風不動的穩坐在馬車梁板前,神經四通八達,看似無意,實則非常專註的註意著周圍一切可疑的動靜。

車內的人似乎沒有任何要下車的意思,冷淡的坐在裏頭,穩穩等著旁人的接待,冰涼寒冷的氣息從車子裏頭慢慢散發出來,連守門的那幾人都逐漸清楚的感覺得到。

府裏很快就有了一陣動靜,守門的幾人立刻回頭,看著打開的府門內。

十幾個家仆整齊的湧出,連帶著管家一齊從府裏一路快步小跑出來,走到門口,按順序擺成兩個一字狀,然後低下頭,迅速在中間空出一大條寬敞筆直的長道來,從府裏頭一直通到外頭。

眾人都小心翼翼的低著頭,沒一個敢鬥膽瞅上一眼,長道盡頭,走來一個清俊雅逸的身形。

毋經年腳步如常的走出來,一路優雅的來到馬車前,對著裏頭的人拱手輕輕一禮:“不知公子駕臨府上,經年有失遠迎。”

任見誰都勿需行跪拜之禮,實際上,從來就不止是三千有這個待遇,毋經年毋七公子照樣也抱一樣的特權。

馬車的車簾終於動了動,重錦淡繡的簾布從裏邊被推開,骨節分明的手輕捏在上頭,寒冷之色清晰的罩在冷白的皮膚上,一張冷淡如畫般的臉露了出來。

葉從依舊滿臉面無表情的冰寒,即使面對合作夥伴,也依舊沒有減少半分,他對毋經年點點頭:“事起突然,借府一宿。”

廬州深冬,毋府大開迎重客。

四天後,天下英豪皇朝四大家族齊聚南林山莊,武林大會,幕起。

大莫推崇文武並治,自莫太祖葉淵繼位以來,科舉越發昌盛,武林倒也不見因朝局穩固而起蕭條之意。

是以,才得見今朝的才子舉人和江湖群俠和睦相處的盛況。

傍晚,天色已經黑的差不多。

幾個尋常書生打扮的秀才,一起駕著馬車行在官道上,這條路是通往廬州城最順遂的道子,雖不好說是最近的,卻也是最為安全妥善。

至少不得見劫匪一流往這官道上找死。

路上還算平整,就是積雪太厚,車輪和馬蹄陷進去再□很是廢力。

這幾個都是平日裏苦讀書的寒窗學子,半點功夫底子沒有,趕車行了這許久時間,早累的不知東南西北了,就只想找個地方好好休整一番得了。

再看看前面,一望無際的一條白花花的大路直通遠處,白茫茫的大雪還在繼續下,沒有一點要停下來的意思。

四處瞅瞅這周圍,沒得一個人家,連一絲煙塵氣都找不到,看來今晚又得在車裏挨凍湊合著一夜了。

幾人都有些擔憂的想著,這般大的雪,遲早非凍病了不可。

這回子八成還不到廬州,就結果在這路上了……

他們本是京城書坊裏被聘用來記錄新聞軼事的先生,平日裏賣個故事賺賺討個生活讀書錢,聽聞武林大會在廬州要舉行,這等隆重的大事,哪能不來見識見識好修個熱賣的傳記。

想來這廬州也不是太遠,不過也就兩三日的馬程,書坊的老板為防萬一,還特意多給了十幾日的趕路幹糧,誰成想竟在這半路遭了最要命的大雪,眼看這糧食就要吃完,連去都不夠,何論回呢?

幾人打打哆嗦,一想到很可能死在這道子裏頭,都忍不住心下有些淒涼,十年寒窗苦讀,一朝尚未得中,何來哉?

原本就淒涼的心思,襯著這慘白慘白的大雪,倒更有幾分應景。

遠處入眼,一個矮房子在路旁破破爛爛的立著,其中一個書生眼尖的突然瞅見了,忍不住雀躍起來:“有救了,咱們有救了。”

他對著身邊的同伴朝車窗外頭指了一指,大家夥這回子都瞧見了那房子。

“這……應該是從前廢棄的驛站吧。”

有見識的那個眼尖的認出來,頓時他們心下都不再猶豫,趕緊停了馬車,匆匆幾步跳下來。

既然是驛站,廢棄的也好,裏頭都定有些存糧和積蓄的棉被草垛,馬兒幾天未食糧,該餓狠了,趕路都沒得勁,這下子好了,在裏頭避一晚風雪,人和馬就都有救了。

天已經黑得沈,推開門,走進破舊的房子,沒得半點燈光,屋子比外頭顯得更黑,蜘蛛網東一個西一個的結著,發黴味道鋪面而來,雖是人多,又都是男人,可一瞬間,大夥都很有些陰森森的感覺。

平日裏最膽壯的那個書生走在前面,從衣兜裏掏出一個火舌子點著,後幾人更在他屁股後頭,探出個頭,四下打量。

環視一周,見著就是個堆滿幹稻草和棉被的屋子,臟歸臟,可都放下了一直提著的心。

幾人心下一松,便立刻察覺疲累湧上腦子,當下便想找個地方埋頭苦睡,幾個人松了松脖子,坐馬車一路顛簸,還未曾好好睡上一覺。

於是各自找個位置,就地坐下,往稻草堆上一趟,會周公去。

“啊——”

“這……這是什麽?”

一個較瘦弱書生尖著嗓子突然大聲叫了出來。

原本快要睡著的人見此都立刻被吼醒了過來,迷迷糊糊的睜著眼,摸索過去:“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這——這是……是人的手。”

幾人一聽,馬上大驚失色的跑過去,睡意片刻被驚的半分不落。

瘦弱書生抖得厲害,手指著他身下的稻草堆,草半半拉拉的遮掩下,露出一只泛著青白色的手來。

看到的都被嚇得面無人色,平日裏除了書就是書,哪裏見過這等場面。

推著膽壯的那個上前頭去,他從邊上撿了根樹枝條,挑著火舌子抖著手慢慢一步一步挪到跟前,閉著眼小心翼翼的挑開稻草。

“錢三少爺!”後面的人齊齊叫了出來。

他身子一楞,趕忙睜開眼睛看過去,一張青白死灰的臉露了出來,剩下的大半個身子掩在稻草下,端正富態的臉,這不是京城四大家族錢家的錢三少爺又是誰?

要說這四大家族的人,京城誰人不熟識,仰望過的次數沒有十次也有百次,書生們見識的機會尤其多,這張臉對他們來說更是在熟悉不過。

大家的臉色頓時都很不好看,尤其是在看到這錢三少爺身上的衣物和首飾被剝光了,赤條條的就穿了件白緞子裏衣之後,就更是說不出來的恐懼。

暗殺,假冒,頂替,有鬼!

驚天大案啊!

書生們沒幾個是腦子笨的,頓時便想到事件的始末,再也不敢在這兒待下去,吊著膽子把那錢三少爺的屍體用席子裹好擡上馬車,收拾收拾包裹趕緊連夜出去趕路上廬州。

上了馬車,帶足了糧草,幾人穩了穩心思,馬上便決定四天之內一定得趕到廬州,報案官府。

京城四大家家族繼承人之一被殺被頂替,這是何等的厲害關系!幾人心裏惴惴不安的坐在馬車裏,都有些不好的預感,不預知的路途平添幾分坎坷。

車轍帶上大雪,滾出一道道深深的痕跡,一路緩緩行去,指向廬州之道。

##########

廬州,深夜。

翅膀撲飛的聲音響起,一只通體深黑色的鷹自高空飛下,緩緩墜落在某個極為普通的民戶家的窗子上,一只手輕輕推開窗子,黑鷹順從的鉆了進去。

那手拿起筆,蘸了蘸墨水,濡濕筆尖,黑乎乎的墨跡和蒼白過分的皮膚成鮮明對比,手腕游走,在紙上飛快行走,吊兒郎當的字跡和主人一般德性。

寫罷,她卷卷紙條,塞在大家夥腿下的筒子裏,拍拍它的身子,示意它可以飛走了。

一路翺翔,大家夥朝著帝京順遂不著痕跡,黑鷹穩穩落在金碧輝煌的太師府,扶涼接下它,拿出帶到的消息——

“錢三已死,葉從今至,毋七難搞,武林大會,扶涼你必須到。”

12.風乍起

廬州,深冬。

大雪依舊還在不停的下,湖面難得的卻沒有被凍住,遠遠看出去,如一片白綠相間的鏡子,遙遙不著邊際,白花花的大雪鵝毛般落下來,倒很有一番意境。

好幾艘雕梁畫棟的大船飄在湖面上,層樓疊榭雄偉壯觀,高高的像是一棟會行走的房子,引來岸邊不少百姓觀望的視線,各自的船頭都有專門聘請的掌舵手,卻不見他們劃船行走。

有良風稍助,幾艘船隨著風向慢慢飄著,速度極為緩慢,大把時間就這樣散去,悠閑的很。

一艘船內,兩人對酌許久。

那穿著厚厚的狐裘大衣,懶散靠在貴妃椅上的,手拿一盞銀制酒壺,壺口對著嘴,也不拿杯子,時不時就這麽倒上一口。

較之她對面的人,就要端莊多了,白須白發的百半老人,幾點梅骨風情自在,小小的酒杯一口口慢慢抿著,坐姿端正而挺拔。

二者一眼望去,實在對比鮮明太過。

“葉從此番為你而來,你可需得小心為上,免得一個不留神,被他反將一軍,落下個欺君犯上之罪。”

三千又倒了口酒,緩緩咽下,梅酒釀造多年,一口下去,梅花香氣溢滿通身,從頭到腳頓時順遂的不得了,她朝扶涼遠遠晃了晃酒壺,扶涼端起酒杯,隔空一碰,仰頭喝下。

三千莞爾:“不是對每個人來說,我都是那麽重要的。”她從袖子裏摸出一張紙卷,扔到扶涼面前。“這幾日你趕路,那消息可能沒接到,現在看看吧。”

扶涼一看,楞了楞,笑道:“原來如此。”

他搖搖頭,紙上寫的內容說明,大越韶華公主昨日秘密駕臨廬州,身隨大越境內第一劍客,越晉。

這麽一來意思也很明顯,大越也對那南林山莊傳說中的至寶覬覦不休。

“如此一來,大越倒是想得很美,也要在我朝武林瓜分一杯香羹麽!”扶涼本來就對那大越沒什麽好感,現在倒是更為厭惡。

“你生個什麽氣,當那葉從是死的嗎?他自己來這處理這事本就綽綽有餘,何需你我計較,廬州幾日,攪合了武林大會,斷去那大越的肖想,和韶華公主調調情聯絡聯絡感覺,直接回京就能歡快拉手成婚去。”

三千撓撓下巴,不甚在意的道。“不過這其中,估計也不乏順道來尋尋我的意思。”

如今大莫盛世初顯,底根最是需要加強鞏固的時候,在這種關鍵時刻,再得大越這一聯盟友邦的良風稍助,如此一來,繁華景盛的一代王朝可謂指日可待也。

找她,還真的是順道,順得很。

“咱們這位皇上,心思可真是冷沈的可怕,也不過二十剛出頭的年紀,半分不帶少年人的浮躁之氣,從皇權傾軋到指掌江山,一步一步走得穩當當,踩了不知多少人的腦袋一路踏上這位子,且還能博個盛世明君的名頭。後生可畏,當真不是說著玩笑的。”

扶涼嘆嘆氣,很有感嘆的說道,低頭啄了一口酒,嘖嘖品著。

透過撐起一般的軒窗看出去,窗外寒江大片大片的通透,大雪鵝毛似的往下花花的落,美得很。

三千順著他的目光看出去,景色確實很美,不過要是沒有邊上那艘大船擋著就更美了。那船大得很,竟比扶涼這重金買來的大家夥還要豪奢上幾分。

她一皺眉,原本沒甚所謂的扶涼也覺得真有些不妥善了,召來外頭一個小廝,吩咐道:“起槳劃船吧,小心避開人家的,取處景色稍寬敞的地方停著就可。”

船夫聽令馬上便開動,船尾擺了個大彎,奈何兩條大船著實貼的有些近,尾巴將將蹭過那大船的船頭,就卡了個正著。

兩艘船體積都不小,都是一陣顫動,兩邊的下人急忙出來看情況,一看這模樣,頓時暗叫糟糕,兩家都是不容出錯的主子,這一撞必掃了主子們的雅興,可怎麽是好!

“怎麽回事?”那大些的船裏很快走出個狀似管家的中年男子,邊走到外邊,見到船的這副樣子,皺了皺眉,“主子們正談事情,最容不得打擾,這船是怎麽開的!”

兩船挨得很近,能清楚聽見他在說什麽,扶涼撫撫胡須,對著進來請示的仆從掃了一眼。

那仆從點頭領命,出了船上的畫閣,走到船尾,躬身一禮,歉意道:“著實抱歉了,我家主子本想掉個頭尋處寬敞,沒成想卻卡住了。敢問貴主何在?我家主子好來親自道個歉。”

那管家站在對面的船頭,聽他這麽一說,面色稍豫,淡淡道:“家主在內,現在不便出來,你們把船移開即可,旁的就勿須閣下關照了。”

“如此也好,倒是不知是否可以告知貴主名號,也好他日登門致歉。”仆從彎腰又是一禮,一副很是愧疚的樣子,圓圓眼睛裏滿是誠懇。

這麽著倒是看得那管家微微一楞,反倒覺得自己有些甚為難人了。轉念又一想,主子這麽高調的出游,其實也不在乎被不被知道。

“……我主乃毋家七公子。”

“啊——原來是……”到了嘴的話又被咽了回去,小仆從一副連念了名字都覺得冒犯的樣子,“失敬失敬,我速速去稟報家主,明日速去致歉。”說罷附身一個大禮,急慌慌跑回去。

管家在對面有些好笑的勾了勾嘴角,搖搖頭,回去大船閣樓上覆命去了。

“原來是他——”

“怎麽,你認識?”揮退稟報消息的仆從,扶涼怪異的看著三千,“四大家族的人你不是向來不沾的麽?為何會跟那毋經年拉上牽扯。”

三千撇他一眼,隨意道:“忘了告訴你,我把毋家的藏書閣燒了。”

“……”扶涼喝酒的動作頓在半空,有些不敢置信的問道:“你說……你把什麽燒了?”他剛到廬州,不知道其實也很正常。

“藏書閣。”

“……理由……”聲音有些些呼吸不調。

“無聊了唄。”

“哢”——

一個不小心,白玉杯被人捏了個粉碎,深深吸氣的聲音粗粗的響起,半晌,扶涼虛弱的扶額,語氣半死不活的對外叫道:“來人,立刻去將兩船移開,速速開走,越快越好!趕緊的!”

“派人跟著那船只,打聽清楚裏頭是什麽人,莫漏了痕跡。”把玩茶杯的修長手指,在聽到對方探聽自己名號的時候微微一頓,眼裏飛快掠過一絲光亮,未回頭,對著管家淡淡吩咐。

管家立刻點頭,躬身退下。

“七公子仍是這般細致。”冷淡的聲音自一旁響起,毋經年側頭看葉從,對方神色未動,依舊冰寒如故。

他淡淡一笑,欣然受之,像“哪裏哪裏,謬讚了”這之類的虛話,七公子他是萬萬不會說的,他永遠都只會那麽完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