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2)

關燈
一聲,在下冒昧,求見你家主人。”

顯然大主之下沒有一個是吃素的,那家仆既不輕蔑也不敷衍的回以一笑,甚有禮的回道:“家主暫先不在家中,閣下有何要務煩請先行拜帖,待到家主過幾日歸來後,我等自將為您拜帖其上。”

得到不出所料的一個模糊回答,也沒甚所謂的笑笑,那人絲毫也不生氣不介意,只是眼帶可惜的看著這高門大府看了有一會子,然後戀戀不舍的向門口幾名家仆回個禮,轉身走了。

那幾個家仆在其轉身後三三兩兩不屑的笑,一看這就是個攀附求榮的窮書生,他們主子是任誰無名小卒都可一見的麽?也不掂量掂量斤兩再來。

這其實倒也怪不得他們,這幾日她光顧著趕路,極是稀奇的一連三天的沒有換衣服,風塵仆仆,面色蒼白,現在看來,倒的確是很很窮書生。

行出短短幾步,家仆於此人身後不屑嗤笑,那人於眾人背後無聲竊笑。

一時間,大家都在笑。

她心裏默默數到三,擺好表情,突然唰的一下回頭,兩眼大大瞪著府邸大門,門口還沒收回嗤笑的家仆被她瞪的一楞,暗叫不好,幾人趕緊把臉色一整,硬是扳回剛才禮貌以對的樣子。

還沒來得及調整過來臉色,只看見那人甚和善的朝他們微笑,幾人被著突來的變故笑的一楞一楞的,條件反射的也回以一笑。

然後就聽見一聲郎聲高呼自那張帶笑的嘴中傳出,直直越過門口那幾人,翻閱高府門邸,通體傳遍整個府中:

“——原帝京太師府下謀士三千,求見太子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

直到被請入府中,那幾個仆從也還是楞的,三千眼帶同情神色扼腕的拍了拍幾位小哥的肩膀,順帶抹掉手上的幾縷灰,和猶在呆楞的幾人擦肩而過。

如此一來,這幾人少則一頓責罰,多則重刑喪命,一高門府邸,死幾個仆人太過正常。

誒!剛才直接讓我進去不就得了。

——睡了很久的人,一般都是有起床氣的。

一路穿行過境,堂皇皇的大搖大擺跟著一趟走,沒半點客人求見的自覺,反客為主反的那叫一個自然而又不著痕跡。

一位中年男子迎面而來,見她一副落拓模樣也不訝異,神色自然的拱手一禮,慈善的笑道:“在下為此府管家,公子可需休憩梳洗一番,或是如此覲見家主,二者都無不可。”

三千回禮笑笑:“在下還是先行梳洗梳洗,總歸這樣邋遢還是不太禮貌的嘛。”

管家點點頭,繼續和善的帶路,心裏卻直搖頭,現在知道不禮貌了,你剛才叫得歡快的時候幹嘛去了!

直直通向一件廂房,內設豪華格調,看得三千很滿意的一笑,回手揮退一眾人等,舒舒服服的泡了個澡吃了點東西,穿上送來的一件合身男裝,施施然出門去,隨著眾仆帶路,將她帶向一間房內,然後齊齊退下。

四周轉頭打量的看,三千噙一抹意味不明的笑,這間房內設置尤其低調,卻暗含奢華,書桌桌案用的是看似不起眼的深海茴香木,燈罩內放置的不是蠟燭而是夜明珠,房內燃的香料是千金難求的龍涎香。

再看那古物屏風後隱約擺放的,松青娟鍛豪錦被面的大床,竟是把她帶到臥房覲見,還真是太子府上多奇葩。

三千知道,她打量這裏的同時,一樣有人也在打量著她,掂量她的分量溝壑幾許深。

有人立於屏風後方,臥榻高眠,以手撐額支起頭,慢條斯理的回望於三千,雖是因睡臥的姿勢矮上站著的三千那麽一截,但姿態卻仿似處於居高臨下的巔峰,高高俯瞰世間一切。

三千見此微微一笑,繞過半透明的屏風,直接穿越屏障,堂而皇之走近床榻上的人,區區拱手一禮:“在下三千,拜見太子殿下千歲。”

一時無聲。

三千舉著手,沒人回答她,她也不勉強,施施然放下垂在身側,這才擡頭對視那人鋒利的視線。

三千笑著擡眸,漫不經心的朝床上看去。

只一眼,便能讓她眉峰抽搐不停。

她無聲垂下衣袖,遮住緊握成拳的指掌。

轉眼兩百年,也不過兩百年,她突然想。

風華若斯,清冷絕倫,什麽叫生來的絕世容顏和帝王之相,說的就是他。

怪不得老皇帝要殺他,此子一出,當今朝野包括皇帝本人無人能及,更何況又是太子之身。

單是此時,看他僅著一身月白內衫,卻如同身著華服般氣度自發,一身上位者的威壓無限散發。無怪乎連那老家夥要說他驚才絕艷了,當真所言不虛。

只不過,此人究竟是當真不懂遮掩?還是刻意凸顯?

任誰都知道,才華盡顯在皇宮之中最為要命,招禍容易得很,料想他沒道理不知道,既然知道又為何還要反其道而行。

這個太子,還當真是有趣的緊,三千想到這些,眼睛就忍不住想要微笑起來。

床上的人終於開了口,音色清絕美妙,帶了種誘人奮不顧身的魔力,他本人卻似是毫無所覺,淡淡看著三千,眼中猶帶冰寒無限,說道:“閣下所言可否解釋一二,自我朝開國第一任太師退隱之後,皇朝再無人擔任太師之位,你說你是太師門下謀士,是以,何來太師?”

最後四字他似緩緩道出,卻飽含無盡威嚴,正常人見及此,多半要被震懾的當場跪下了。可三千就從來不是那正常人一類。

她低低一咳,暗自斂了斂體內興奮的好鬥因子,這是上位者與上位者之間生來便具有的,天生的不對頭,三千盡量讓自己的表情顯得平和,氣息逐漸穩定下來,她才緩緩開口:“殿下言之有理,我朝除了開國一任,何來太師。”她用的是陳述句。

在外人聽來這是莫名其妙的一句話,可是憑太子殿下的智商,自然可以聽懂。

何來太師意味確實只其一位,言下之意就是太師還活著。

“空口無憑,本王需看到證據。”沈默半晌,他淡淡開口,低沈平靜的音質未能因這個足夠震撼的消息而破冰。

三千微笑,能予常人所不能予,很好,出乎意料的好:“殿下,請給在下三日時間,放信出去,恭請太師歸來。”

“無不可。”他冷淡道,隨即琉璃珠子般的黑眸直視三千,細長眼眸微瞇著,他挑挑眉:“如此,閣下所為何來?”

終於到正題了,三千一笑,俯身一記長拜,誠懇的深深笑道:

“在下自薦一身閑才,願盡數獻予太子殿下,得助殿下早日奪國覆國,惟願實現殿下大願矣——”

3.帝王面權術

三十年城東,三十年城西。

這話是說世事變遷頻繁,簡而言之就是變化大。

如今這天下便可堪說如此。

何須三十年,只消短短三年,原先的亡國末世便覆興一新了,速度之快,讓人汗顏。

飽受犬戎人三年暴虐摧殘,夜夜不敢安睡生怕被半夜破門滅口的百姓們,終於可以笑著安心睡上那麽一覺了。

因為他們流亡在外的唯一皇室血脈正統,他們大莫受萬民敬仰的太子殿下,終於歷經三年苦難艱辛,在今日,一路覆國回來了。

多數老百姓們那是笑著都可以從夢裏笑醒的,美夢唄。

說起這三年苦日子,那真不是人過的。

中原人被當做奴隸不如的畜生一樣供人使喚,男兒被抓去當苦力,豬狗不如的做活。

家裏要有女兒的,可都得藏著掖著,一個不留神,便要被那莽漢生的惡鬼們掠奪去了,慘遭蹂躪的女子不在其數,哭都哭不回來。

到了也就唯有個死字。

三年了日日苦不堪言,說是如同活在地獄中一點不誇張。

如今可好啦,原以為要受摧殘一輩子的老百姓們,竟然等到了太子覆國而來的戰馬,一個個情緒驟然暴漲。

自古以來,群眾的力量匯聚起來都是非常強大的,以至於太子殿下葉從的軍隊,沒費什麽勁,就在帝京民眾的協助下,沖開了城門。

鋒利的刀尖直指皇城,徹底踏碎犬戎蠻人那永享寶座的美夢。

他們做夢也想不到,昔日王朝美夢為不留禍患,殺盡皇族血脈,結果卻還是疏忽了其一,而這其一,則足以亡犬戎一族。

他們也必定想不到,那些被慘遭摧殘一直諾諾弱弱卑躬屈膝的中原奴仆們,有朝一日,也會成了覆滅犬戎的助力。

成王敗寇,自古一瞬間矣。

太子殿下一路策馬行馳,揮劍相向,鮮血染紅了他玄墨色的披風戰甲,雕塑般完美清絕的面孔上猶帶點點血跡,墨黑的瞳仁冰寒徹骨,似沈澱萬千深涼。

他於馬上側身斬開一劍,切斷一個自左側襲來的敵人頭顱,手法淩厲幹脆,出招狠辣,勁風十足,不留半點拖泥帶水的痕跡,可見其功力之深。

一路自泉州起義,歷經三年綢繆坎坷,直至今日殺至王城帝京。

一如三年前被他的親生父親,以詭計屈辱的逐離這裏,讓他赴別地赴死,離別時候,依稀還能聽得那些所謂兄弟姐妹的嗤笑言語,可現在,這些人估計早就化灰的渣渣都不剩。

而今日,他終於再次以席卷而至的姿態,王者歸來!

葉從提著劍,一步步踏上金鑾寶殿的層層石階,這裏,他的國,他的家,曾經記載了他無數的輝煌成就屈辱辛酸的地方,而今,他終將在這裏俯瞰於九五之尊皇位的最高處,萬人之上。

緩緩走進朝殿正門,站在臺階的最高點,葉從面無表情的回身向下看去,臉上血跡猶在,卻襯托的他整個人清艷中夾帶肅殺。

越來越惑人,嘖,真是個禍害啊禍害,三千在底下嘖嘖感嘆道。

戰爭已經結束了,以犬戎人毫無意外的徹底告敗為終結,這些莽夫們三三兩兩被俘虜或者斬殺。

葉從的部下將領們,紛紛俯首階下,等待他的發號施令,惟他之命是從。

他此刻就是個君臨天下的王者,勿須黃袍加身,也沒必要寶座在下,只消簡簡單單往那兒一站,就是個活生生的招牌,天生王者氣度,他不是皇帝誰是皇帝?

葉從高高站立臺階,俯視群雄,薄唇輕啟,面無表情的掃視過那些被綁住的俘虜,冰冷的吐出四個字:“此役,無虜。”

話音剛落,底下士兵立即點頭得令,當下揮刀便斬,唰唰整齊的幾聲,那些個剛剛還求饒換一條命的俘虜,瞬時間沒了聲音,徹徹底底成了死人一個。

葉從無動於衷的看下這一切,終於擡眸,面對林立滿滿的眾將士,他緩緩說道:“本王今日終覆國洗弒親血仇,諸位均功不可沒,特此分別拜爵封賞,本王三年喪期未過,暫不稱帝登基,以太子之身監國,年尾喪期一過,再行登基一事。”

臺階下頭眾將士齊齊屈膝一跪,齊聲朗朗道:“吾等遵命——”

葉從掃視階下密密麻麻的人頭,目光逐漸放遠,果然,在百米開外的拐角小地方,看見兩個唯一沒有下跪的人。

那青衣的老叟,威望無限仙風道骨的開國太師扶涼,正一臉眉毛不是眉毛胡子不是胡子,他瞪著那滿面事不關己的少年氣不打一處來。

少年宜男宜女的清秀臉龐被狐裘大衣遮去了小半,剩下一雙墨黑至極的眼睛,骨碌碌轉著,漫不經心懶洋洋的姿態一直沒改,也不去看太師被自己氣成什麽樣了,手捂著嘴巴直哈欠。

她似乎就是這樣,對什麽事情都滿不在乎,也打不起精神,任何人也不能撼動她半分。

當然,葉從除外。

似乎是察覺到了他的目光,那少年自遠處擡擡眼皮看過來,正對上葉從若有所思的視線,打哈欠張到一半的嘴被葉從這麽一看,立時僵在那裏半刻,隨後若無其事的閉上嘴,揚揚手對葉從好溫柔的一笑。

兩人視線在半空中就這麽對上,一個冰寒猶在、一個墨黑如淵,於百萬大軍中絲絲交匯,無限意味不明盡在各自心中。

扶涼老太師在一旁扶額扭頭,紅杏出墻啊紅杏出墻……

高階之上,萬人敬仰,自此萬千尊榮帝王身,君可滿意否?

那少年自遠方遙遙看來,眼中墨色越來越濃郁,她突然輕輕一笑,葉從挑眉,看見她將雙手虛虛握起來,舉高到胸前,拱手一禮,嘴中無聲吐出幾個字。

百米距離,葉從卻看的很清楚,他漸漸轉身,朝內殿走去,步伐淩厲,不帶一點猶豫和踟躕,踏上腳下茫茫萬丈皇權之路。

“——吾皇萬歲,恭喜恭喜。”

覆國一月有餘,百官到位。

葉從的確是個最適合當皇帝的人,殺伐果斷絕不手軟,短短一月,把那些舊朝犬戎留下的爛尾給一概切了個幹凈,絲毫沒有留情,官職全員通通翻牌洗換一遍,個中排布非常微妙,基本雙雙制衡約束,任誰也不得憑借自己元勳之功,翻出個天去。

這一步往往得走都得很小心,自古以來皇帝們最講究的就是個“平衡”二字,朝野平衡,權局平衡。

黨派之爭雖說都會被帝王所厭惡,卻也必不可少,若是那人心都往某一臣子的地方一邊倒,可就不是皇帝們所樂見的了,所以他們寧願兩虎相鬥,互相打壓制約,也不願看見哪一方聲勢坐大,翻覆了自己的龍椅。

葉從就很有見地的早早預見了這一點。

歸朝後,太師扶涼依舊是那神乎其神的開國不死之身的太師。

然後,在葉從以太子之身監國的第一日起,他便頒了第一道旨意,那旨意不是國家規劃,也非有關政局調動。

而是奉麾下謀士三千為相。

旗下萬眾將士沒有一個不服的,誰都知道,他們之所以可在短短三年內造成大業,這與那少年謀士和太師脫離不了幹系,就算放眼望去他們中的一片子高才人士,就沒一個有這能力的。

故而誰敢不服,誰能不服?

三千得旨卻沒眾人想的那麽得意了。

按禮數恭敬接了旨,她當然沒有下跪,只是意思意思的淺淺行了一禮,沒人敢說什麽不妥。

只要是這大莫一國的人,沒人不知道,這是太子殿下獨獨給了這位少年丞相一人的特權,見誰都不用下跪行禮,包括太子他本人,不論什麽地方什麽場合。

親自送來聖旨的,是宮內的太監總管年輕的李公公,後面跟了一眾宮中奴仆,聲勢浩蕩的很。

李公公雖年紀輕輕,卻是平日裏專門伺候太子殿下的生活起居,貼身的奴才,宮中下人中的權威人物,人人尊之重之,連官員們都要禮讓三分,現下竟然來親自上門,就只是為這謀士宣讀旨意。

如此一來再怎麽沒眼力見的都能看出,當今太子殿下未來的皇上對這人的看重程度之深了。

在宣讀完旨意遞給三千聖旨的時候,李公公特意擡眼偷偷瞄了眼,好奇這傳說中謀略才智都堪稱一流的人物,如今大莫歷史上最年輕的丞相大人,究竟是長了副什麽模樣。

一眼看過,李公公立刻垂了眼睛,老老實實行了一禮,這才恭敬的退出太子殿下才賜給這丞相大人的府衙。

門內,三千轉身回屋,將精致圖騰的聖旨放在桌上,一屁股坐在大椅子上,整個人窩了進去,沒什麽形象的靠著,二郎腿翹了起來,手指輕輕叩門著桌面,有一下沒一下的敲著。

臉上始終表情淡淡,姿態卻若有所思。

門外,李公公擡手擦去脖子上的冷汗涔涔,額角還有一滴汗,忘了擦,緩緩沿著臉落下,正滴在他還是微微發抖的手指上。

伺候了太子殿下那麽多天,他既然能從一幹奴才中脫身而出,一舉爬上讓眾人羨慕的總管之位,自然有其不可多得的優勢,而他也很清楚,自己一大天分,就是善識人。

李公公放下袖子,遮住抖個不停的手,小心沒讓後面跟著的一幹宮女太監看出什麽異樣來。

剛剛接旨的那一瞬間,他擡頭時分,剛好看見了那少年丞相的眼,那少年可能也沒察覺,所以才會漏了縫子給他鉆了去。

那墨黑墨黑的眼珠子中,瞬間閃過一道明光,雖然只有一瞬,卻還是被李公公給瞧了去。

那分明是淩厲的殺氣。

丞相的殺氣是針對誰的?

李公公身子一抖,立馬不敢深想,趕緊揮去腦袋裏剛剛看見的那一幕。

就當做什麽都沒發生,這才是他一個奴才應該做的。

這宮裏官場裏的主兒,有幾個是簡單的?就連這外界傳言對自家主子忠心耿耿的丞相,也未必真如其人所言的忠心。

在皇宮裏頭啊,明哲保身才是生存之道,一個奴才,即使是太監總管,那也終究只是個奴才,聽不見看不見的沈默,才能活得久些哦……

回宮的步伐越來越快,離皇宮也越來越近。

李公公的眼中,深沈漸漸散去,他依然就還是那個被眾人奉承阿諛,不知所以只知伺候好主子的太監總管。

屋內焚香裊裊,淡淡的味道,識貨者初初聞見便可分辨出,這是極其名貴不可多得的香料,有安神養生之效。

屋子裏稀奇的沒有放人進來伺候,下人們極有眼力見兒的依次退下,把這位置留給房子裏的兩位主人。

太師扶涼端坐在椅子裏。

不用刻意端的,自成一氣清風朗月之骨。

他手裏此刻正拿捏著聖旨,自從進屋到現在,一直沒放下過,已經將這黃稠絹布打底的薄薄一張紙,攤開看了又看,折騰一遍再一遍,那眼神像是非要把這聖旨戳通了不可。

突然“啪”的一聲響,那聖旨被人狠狠往桌上一放,半點沒有尊上敬帝之意,扶涼終於放下這東西,難免撒了點氣兒在這死物上頭,用了不少力氣。

他偏頭看向那歪歪斜斜躺在軟榻上的人,又是一副萬事不經心的懶散模樣,扶涼皺了皺眉:“他想讓你我擺在風尖浪口砥柱支流,又拿你做橫隔我的擋箭牌,你真就同意他這麽做了?”

“葉從動這心思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有什麽好奇怪的?雖是沒想到他會這麽早就下手,但倒也還算合理,我還不至於完全沒有準備。”三千斜睨著扶涼,漫不經心的答道,順帶淺淺的打了個哈欠。

扶涼眉峰一抽,若有所思:“不是一天兩天……”

話裏帶著一點點不可思議,他突然問了個不相幹的問題:“他早知道你是女人了?”

扶涼用手捋捋胡須,皺著眉頭思索,半晌又搖頭自言自語道:“沒理由啊,自我認識你以來,還從未見過你著女裝的模樣,時間一長,除了你那副長相可男可女之外,你渾身上下有哪點是個女人該有的?連我都常常老把你當成個真的男人看待,他是怎麽看出來的?”

扶涼說完,還意有所指的,朝床榻上那人某個本該不平可是卻真的很平的地方瞅了瞅,有些不懷好意的笑了笑。

“第一次見面看出的吧,大概。”三千視而不見的擋開扶涼惹人厭的眼神,想了想,她答道。

“這不可能。”扶涼很肯定的說道,“當初連我和……和那個人都未必能一眼看出,葉從又怎麽可能做到?”

扶涼還刻意避了那幾個字諱,他仔細瞅瞅三千的表情,發現一切如常,這才小小輸出一口氣。有些東西和人,對扶涼和三千來說都是禁忌,現在還不到攤開來說的時候。

這點他們倆人目前都非常清楚,也都各自明智的沒有說開的打算。

“你太小看葉從了。”三千淡淡道:“或者說你可能的確從未想過低估這個葉從,卻也還是太低估了他。”

三千從軟榻上坐起身,面對扶涼坐著。

她擡手指了指那明黃聖旨,別有深意的一笑。

“你看看這道旨意,簡單來說,是讓我做這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和你齊驅並進的丞相大人,萬千尊榮於一身,連這日常住所的宅子,都是他太子殿下大人未來的皇上來人家親自賜給我的。表面榮光萬千,可事實上卻是架空分攤你我手裏的實權。”

“此一權位,一人擔當足以,可他卻均衡的分給你我兩人,看似是相信你我師生二人的意思,可實際上呢,你我若不聯手,這權力就等於是撕成一半的銀票,好看也一樣好看,可卻半點用處沒有,花都沒處花去。可若是一旦聯手,那更是萬萬不可能的,這狀似屬於你我的權柄當中,不知經過了多少道葉從的內手,後頭還有那麽多大臣官員盯著這位置呢,隨意一個彈劾,你我都玩完。”

三千揉揉犯疼的額角,真是火上烤啊火上烤……

扶涼拿起一盞茶杯,拎起紫砂茶壺,將裏頭盛滿水,放在手裏慢慢轉著,突然呵呵笑起來,搖頭嘆道:“滿招損。”

“沒錯。”三千也隨著他笑起來。“就是這個道理,滿招損。你我都坐大太久了,他容忍三年已是很不容易。”

“如此一來,這大莫交予葉從之手我倒是很放心,光是這狠辣手段,就已是足夠當個盛世之君。”

扶涼微微笑著,舉杯慢慢喝下裏頭的茶水,淡淡道:“既如此,你我也應慢慢放權,還得放的要不著痕跡。葉從那小子不就是一早料到你我必定會選擇這麽做麽,沒想到這回還真得心甘情願的去中了他的招。得!只要是個越來越盛的帝星氣象,就什麽都行。”

說著,扶涼將手中的茶杯往桌上輕輕一放,笑道:“謙受益。”

三千卻沒他以為的那麽舒心,而是緩緩皺起眉頭,若有所思的望著燃起裊裊熏香的香爐,那裏淡煙虛無的升起又消失不見,物化成雅致的氣味,飄滿整個房間。

扶涼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進屋之後他便聞著了這個味道,總覺得有點熟悉,但光顧著那道突然而至的聖旨,所以沒來得及深想,此時他順及三千目光一看,又記起這個茬兒,心思一動,走過去俯下身仔細嗅了嗅。

“水煮紅杉?”扶涼腦中驚雷一閃,當下脫口而出,隨即大驚。“葉從送你這個幹什麽?”

“不用懷疑,就是你想的那樣。”三千勾勾嘴角微微笑。

她當然知道扶涼這麽失態的原因了,水煮紅杉,此物是香薰上品,卻暗含旖旎相思之意,自古書上記載,有代表欽慕相戀的說法,多是男女之間情誼互投的時候,男子贈與女子,用來表達愛意。

葉從卻在賜給她下榻的府上安了這麽一個裝著它的香爐,用心何在?

扶涼聽了心裏咯噔一下,挑眉難以置信的道:“我道他怎麽架空你權力架空的如此迅速,原來是動了這個心思。”

接著他又突然不驚訝了,慢悠悠走回椅子上老神在在的坐下,笑得是很快意啊很快意,嘖嘖兩聲,搖搖腦袋感嘆道:

“這葉從可真叫我給低估了,他竟然想把你弄到後宮裏頭待著,不希望你手持重權,又想你終身盡一己才華為他所用,只消讓你戀慕上他,便什麽都可以解決了,哈哈,當真好計謀,好思量!”

扶涼幸災樂禍的說的起勁,心道三千啊三千,你竟也有今天。

三千無語的看著扶涼一臉頗為欠揍的表情,眼神暗含警告,偏生扶涼還不知收斂,一徑笑得開心。

三千暗罵:簡直為老不尊!

她緩緩閉上眼,沒什麽所謂的揮揮手,意思就是你可以滾了。

一邊淡淡的感慨道:“太誘人,不是我的錯。”

扶涼一杯溫茶剛入嘴,一口水噴了出來。

他搖搖頭,擦了嘴起身就走,撫須笑著走到門口,突然回過頭來,臉上有些好奇的神色,他問道:“葉從到底是從哪一點看出你有愛慕他的意思?”

“也是啊……這個我還真沒想過!”三千皺了皺眉,慢慢靠回榻上,開始想答案。

——顯然這兩人關註事件的重點都有很大問題。

扶涼見到她這副樣子,無語的轉身走開。所以他沒能聽見身後那人的自言自語。

榻上,三千笑意迥然,閑閑散散向後靠去,儀態慵懶,卻如虎王臥榻,未幾,她突然哈哈大笑起來:“想什麽想?將錯就錯亦不錯!”

4.該甩手時就得甩

大莫皇宮,乾承殿。

這是當今太子殿下專門批閱奏折處理政務的地方,太子不喜人多煩擾,揮退眾人獨自在殿內理事,宮女和太監全數守在門外,一聲不敢多吭,安靜的跟沒有人一樣。大內侍衛按時一圈圈巡邏,制度如同軍事崗哨一般嚴密。

龍涎香淡淡的熏在香爐裏,抹香鯨身上的某個獨特成分,被人類聰明的加以利用,制作成了名貴而又精致的香料。

所以說,好鋼,要用在刀刃上。

身著宮闈常服,玄色華衣,廣袖翩翩,烏木素簪別在如墨烏發中,幾乎混為一體。葉從坐在宮殿檀木金案桌後,案上擺著近幾日的奏章。批閱許久,他動了動微酸的手肘,起身走到大殿中央。

長身玉立於深廣殿闈,清瘦修長的身形顯得格外冷淡冰寒,玄色寬服大袖隨著雙手負在身後,而垂垂落下,半晌不見動靜。

他突然對著半空說話:“曲靖,將這幾日的動靜詳細說一下。”

不知從哪突然冒出一個中年男子,無聲無息的,他單膝跪地,雙手抱拳朝著葉從恭恭敬敬的行禮,一一如實答道:“回殿下,丞相府內一貫除太師外不接待外客,丞相每日依舊不喜睡覺,白日困頓倦怠,晚間比較精神,醒著時多,睡著時少,熏香如常放在原位,無人動過,丞相也未曾命人將其撲滅。”

葉從沈默片刻,目光看向大敞的殿門外,天空漆黑,冬夜依舊冷寂,他眸中墨色氤氳,如漩渦般混沌一片,沒人知道他在想些什麽,半晌,他清冷的嗓音再度響起:“她的情緒可有異樣?”

“回太子,無。”

“繼續看著,小心些,莫漏了痕跡,你去吧。”葉從突然神色倦倦的揮揮手。

中年男子弓著身告退,擡起頭的瞬間,那張溫和的面孔赫然正是當初泉州府邸的慈祥管家,所謂的管家,他此時身形利落,身法幹凈,哪裏還有一點那個溫吞慈眉善目的管家面貌,儼然一武學大家宗師級人物。

管家曲靖、或者說現在的太子暗衛,無聲無息的退下,消失的和來時一樣幹凈,不著點滴痕跡。

葉從沈默的站在原地半晌,忽然對外面大殿門口揚聲道:“李鄂。”

李公公從門外緩緩走進,彎腰行禮:“殿下——”

“明日早朝後,宣丞相入宮議事。”

#################

內殿,兩人對峙無聲。

“你拒絕入宮,就要給本王一個能夠滿意接受的理由,本王便不再追究你隱瞞女子身份之罪。”長久僵持的沈默裏,葉從終於開口,聲音低沈,眼中冰寒一片,低溫的氣息隨著他所到之處遍及整個殿中。

“殿下年末登基後便可迎娶大越韶華公主,兩國聯姻,於我大莫得利頗多,何必執著於區區在下我呢?”三千垂下眼睛,抵禦冷風來襲,恭敬而有禮的回答道,半點不帶平日裏的輕浮玩笑勁兒。

葉從叩在案上的手指微微一頓,眼中光亮一閃,有些帶著遲疑的問道:“你是因為名分才不願答應的?”

見三千沒有答話,像是在沈思什麽,葉從卻當她是默認了,隨即放緩了語氣,收了低氣壓,有些撫慰的道,話裏竟帶著些溫柔:“此一事尚可再議,但皇後之位必須屬於韶華,阿千,你是知道的,大莫此時國力虛空,本王需要一個盟友來穩固政局,大越無論風土還是國情,都是本王最好的選擇,而那韶華,不過兩國相交一助力,需得皇後之位來彰顯大莫誠意。”

“殿下,無論什麽緣故,三千不可能入後宮,亦不可能與人共事一夫。”三千低垂的眼眸中暗芒一閃,淡淡道。

話音一落,葉從面色立刻一寒,忽而廣袖一拂,拂過桌案上的卷宗一摞摞,轉過身去,背對著三千,留下一個冰冷淡漠的背影:“即使本王以真心待你,你也不願?”

“殿下妄讚了,三千愧難受之。”三千微微一笑,徐徐一禮拱手婉拒。

她說的很委婉,也十分顧及到這位太子殿下的面子。

這三年內,跟在太子身邊的人都知道,這位叫三千的謀士,如今的丞相大人,脾氣看似懶洋洋萬事不經心的,實際不好相與的很。

這是個厭煩與太多人接觸的怪脾氣的主兒,一般人沒事都不敢去自己往槍口上找撞,人人都很清楚,一旦惹著了她,管你是誰?管你什麽身份?死都不知道怎麽死的。

但是明眼人都能看出來,即使是太師他老人家都避諱三分的丞相大人,對他們的主子,太子殿下,那可是真的很上心,處處為殿下殫精竭慮的思謀覆國,這期間當然有過極困難艱險的時候,可一次過沒見丞相離開太子身邊一步。

若不是看那丞相是個男人,他們當真要認為她愛慕於殿下了。

當然,這其中,也一定不乏有認為丞相和太子歡快搞基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