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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愛與死的和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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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圖薩斯的秋天即將逝去,曲折陰暗的街巷,落滿枯葉的青石板,籠罩在幽藍色薄霧中的巍峨宮殿,還有宮墻上緩緩流下的冰冷水珠,寒風和著碎雨,遠方傳來草原起伏的嘆息,濕潤,憂郁,朦朧,風卷起幾片黃葉,又悄無聲息地鉆入石縫……

生活還在繼續,恍若千百年來從未有過絲毫改變,而戰爭與屠殺,只是一場稍縱即逝,卻又不斷重覆的夢境。人們將死者燒掉,葬入山谷,默默守候著直到淒風苦雨將墓碑上的名字剝蝕得模糊不清,然後轉過身,再次走回寧靜、寂寞,而又循環反覆的命運……

賽裏斯王子的死為那短暫的黃金歲月劃上了句號,烽煙熄滅,戰車生銹,遠方的屬地逐漸脫離帝國的控制,勇士們成群結隊地解散回鄉……那個年代的一切光輝,榮耀,驕傲與野心和賽裏斯王子一起,在席卷天地的烈火中化為灰燼。赫梯不再是大綠海至高無上的霸主,不再是號稱眾神賜福之地的黃金帝國,因為眾神已經離開了這片土地,而他們再次降臨,也是百年之後的事了,在這段漫長的黑暗歲月裏,人們只能通過流浪藝人的吟唱,緬懷那位傳說中風華絕代的王子,還有他流星般稍縱即逝的光輝……

但是陰謀與殘殺並沒有與神明一起遠離赫梯,它們從帝國傾覆的前線堡壘上逐漸後退,蜷縮進皇宮深處。經過那場劇變,圖裏亞斯大會有一半貴族隕命黃泉,而剩下的一半人,仍逃脫不了掌權者的懲罰。時隔一年,就在賽裏斯忌日的當天,迪爾巴特和他衣衫襤褸的同伴們,再次被帶到伊修塔爾神廟。

老神官咳嗽著,擡起昏黃老眼,灰蒙蒙的天穹中高懸著一輪慘白的太陽,卡特魯茲將軍帶領幾千名近衛軍將囚犯們團團包圍,寒光閃閃的長矛鎧甲竄起一縷冰冷的烈焰。阿帕拉王子獨自立於廢墟頂端,往日華麗眩目的紫金長袍被一襲樸素的白衣替代,原本只過肩頭的長發垂落到腰部,冷風□□卷起他的金發和白衣,阿帕拉蒼白的臉浮過如夢似幻的陰影,迪爾巴特心頭一凜……恍惚間,他看到死去的太子從廢墟中走來……

一聲突兀的樂音將老神官從幻覺中敲醒,阿帕拉輕撫著手中的七弦琴,瞇起眼睛,懶洋洋地打量著囚犯們。

“諸位愛卿不必緊張,今日來到這裏,只想請大家體驗一個新鮮的游戲……”阿帕拉抿抿嘴,“當然,也是為了讓已經升天的皇兄不至太無聊,可以偶爾欣賞一下大家的表演……”

死亡的寒意順著脊髓爬上來,貴族們匍匐在他腳下,一遍遍磕頭求饒,阿帕拉一言不發聽著那些聲嘶力竭的哭喊,直到他們磕破了額頭,幹澀的喉嚨裏只能咳出鮮血,終於,他似笑非笑地柔聲說:

“諸位究竟在害怕什麽呢?我只想為皇兄彈一首鎮魂曲,大家只需作個伴舞……”

優雅地擡起指尖,阿帕拉指向廢墟背後一片荒草遍布的曠野:

“希望眾卿在我彈奏樂曲時跑出這片荒地……但若一曲結束,你尚未離開我的視線……”

阿帕拉朝卡特魯茲使了個眼色,將軍一聲令下,幾百名弓箭手唰的拉開勁弓,直直地指向渾身發抖的囚犯。

“殿下……”

迪爾巴特還想再說什麽,阿帕拉狡黠的碧眼突然浮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輕笑,他輕撥琴弦,優美空靈的死亡之音從指尖緩緩流出。

恐懼與絕望狂笑著襲來,衣衫襤褸的貴族們哀嚎著,嘶叫著,如同一群瘸了腿的野獸向荒野盡頭掙紮著狂奔而去,年輕人踩過老人的身子,重傷的人在朋友的腳下□□,不幸跌倒的少年很快就被親人碾壓得沒了氣息,推搡,廝打,慘叫,狂奔……死亡的旋律越來越歡快,灼熱而急促的喘息,隨意揮灑的汗水,阿帕拉的指尖旋風般撕扯著琴弦,他從沒這麽酣暢淋漓地彈奏過這把琴,從沒如此癡迷過這妖異而輕靈的音色,糾結著所有悲憤與孤獨,展開如血的蛛網,癡狂地裹起大地,旋起一浪高過一浪的對亡靈的頌歌,直沖蒼穹……

嘣的一聲,樂聲戛然而止。

面色慘白的將軍,不知所措的弓箭手,驚愕得突然停下腳步的眾人。許久,阿帕拉顫抖的指尖纏起那根如同金色卷發的琴弦,明麗的笑容間淚痕交錯。

“終於還是斷了啊,賽裏斯……”

卡特魯茲哽咽著扶過王子,當眾人以為游戲就要結束時,阿帕拉猛然擡起頭,蒼白的臉上瞬間恢覆了冷酷。

“放箭!”

無數利箭嘶叫著疾馳而去,如同黑色的飛蝗密密麻麻遮蔽了天空,囚犯們一排排倒下,化作死神鐮刀下的麥草。

一片寂靜。

冷風卷起荒草,幾只烏鴉落在染血的箭頭上,記憶深處那條紫黑色的小溪,在廢墟盡頭悠然流過。

不遠處傳來微弱的□□,迪爾巴特和十幾位渾身血汙的貴族從草叢中探起身,驚恐地望著阿帕拉。

“起來吧,游戲也該結束了。”

阿帕拉淡淡一笑,威嚴的俯視著他們。

“皇兄已經寬恕了你們……現在,你們要以生命與我訂下永恒的契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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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萊瑞娜一直等待著那一天的來臨,等待著衛兵將她拖出陰暗的冷宮,在皇宮的廣場前斬首示眾。整整一年的寂靜與黑暗快把她逼瘋了,她像個幽魂般來回踱步,神經質地撫弄著發稍,翻來覆去嘲笑自己的幼稚,焦躁,嘲笑自己可悲的野心,還有那從一開始就註定失敗的覆仇――

註定要輸給那個男人嗎?

她冷冷地哼了一聲,卻沒有絲毫後悔,即使能不斷重覆地選擇,她也會毫不猶豫地踏上同一條路,失敗,再失敗,直到最終擊潰那個男人,獲得本屬於自己的一切……

阿帕拉蒼白的臉猛然劃過腦海,最後那聲寂寞的嘆息讓她不易察覺地顫抖了一下,但她很快抽了自己一掌,恢覆了傲慢與鎮定。

假惺惺的騙子!那恐怕是他下一個奸計呢!

“阿帕拉殿下駕到――”

沈重的牢門打開了,分別許久的燦爛陽光讓特萊瑞娜一陣眩暈。男子的面容在陰影中模糊不清,沈默許久,他緩緩張口:

“好久不見了,特萊瑞娜公主……”

牢門再次合上。

淒清的寂靜彌漫在冷宮中,特萊瑞娜的眼睛再次適應了黑暗,她打量著那愈加消瘦的俊容,傲慢地問:

“是什麽風把尊貴的殿下吹到這裏?是不是明天就要行刑了,您突然大發慈悲,特地來探望我這個死囚?”

“聽這口氣,您似乎很希望馬上被處決啊。”沒有絲毫起伏的語調。

“的確!”特萊瑞娜毫不在意地笑了,“誰喜歡在這又黑又冷的地窖裏悶一輩子!?我已經一年沒見過陽光了,現在我整日渴望著能最後一次享受那種暖洋洋的感覺,哪怕一會兒也好……”

特萊瑞娜突然湊近他,露出一個無比嫵媚的笑容。

“所以趕緊把我拉出去斬了吧……當然,還請殿下為我挑個晴天!”

“特萊瑞娜……”阿帕拉一把抓住她的手,語調中流露出一絲不安。

“殿下?”特萊瑞娜輕柔地問著,她低下頭,挑逗地吻舔著那雙禁錮住自己的手,“莫非殿下對我這個卑賤的犯人還有感情?這可要不得喔!”

她突然冷笑著抽出手,灰色的眸子中燃起狂怒的烈焰。

“尊貴的阿帕拉殿下,我早已厭倦了您那侮辱別人又貶低自己的優柔寡斷!如果您還有那麽一點點自尊心,那麽也請不要觸犯我的尊嚴!立即處決我吧,我可不希望畏罪自盡的惡名落到偉大的喜克索斯皇族身上!”

沈默。

阿帕拉盯著那張在火光中氣得發白的俏臉,淡淡地問:

“你從沒想過要殺我吧,特萊瑞娜?”

“什麽?”特萊瑞娜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弄暈了。

“即使和貴族們串通一氣,設計無數陰謀推翻皇族的時候……你也沒想過要殺死我吧?”

阿帕拉喃喃自語著,特萊瑞娜被他那隱隱露出的肯定語氣徹底激怒。

“少自作多情了!我只想讓你活著受罪!”

“可惜我也一樣……”

阿帕拉的手輕輕撫著她的臉,富有魔力的嗓音纏繞在耳邊。

“這樣,我們就扯平了。”

無數支火燭瞬間照亮了黑暗,卡特魯茲將軍沈默地走過來,將一個繈褓交給阿帕拉。

“特萊瑞娜,我要你接過那頂纏繞著詛咒的皇冠,成為萬人敬畏的達瓦安娜,獨自面對所有政敵與仇人,用鮮血與生命支撐起這個衰弱的帝國,……我要你以母親的身份保護這個孩子,替他忍受所有背叛、陰謀、厄運與苦難,直到他二十年後登上赫梯的皇位……”

震耳欲聾的寂靜。

她盯著阿帕拉幽幽閃爍的碧眸,許久,冷淡地回答:

“這是讓我活著受罪嗎?聽起來倒像上天的恩賜呢!”她低頭撫摸著嬰兒的小臉,“長的真像賽裏斯,多看一分鐘都讓我渾身不舒服……他的母親是誰?”

阿帕拉的神色急遽變化著。特萊瑞娜思索片刻,突然咯咯的笑了:

“我終於想起來了!聽蘇瓦特說,我倆‘新婚之夜’那天,賽裏斯曾偷偷跑去陪他的妹妹……原來這小家夥是個亂倫的產物呢!”

“住口――”

阿帕拉一把揪住她的肩膀,低聲喝止,可特萊瑞娜仍笑個不停:

“我還是低估了你對賽裏斯的感情啊……為了他寧可親手殺死自己的孩子,現在又想瞞天過海把他的孽種推上帝位……真沒見過像你這樣可笑又可憐的弟弟……”

“你準備答應我嗎?”阿帕拉冷冷地問。

“答應?”特萊瑞娜掙脫他,斜睨著眼睛問道,“您就不怕我得到皇冠後立即除掉這個孩子?殿下若不放心,何不親自撫養這可愛的小侄子呢?”

“你根本不可能下手!”阿帕拉意味深長地說,“沒有皇族的血脈就無法得到貴族的承認,你若想在與議會的權利鬥爭中保住地位,只能和他相依為命!至於後一個問題,我以前告訴過你答案……”

他神色驟然黯淡下來,深吸一口氣,露出一抹慘淡的微笑。

“……我已經活不長了。”

憂郁而詭秘的沈默彌散在兩人之間,特萊瑞娜恍惚間回到了他們初次相遇的夜晚……清冷的月色,濃郁的異國花香,那名纏著白色長巾,懷抱七弦琴的青年擡起頭,安靜地望著她,深埋在長睫下的碧綠雙眸中,閃爍著她所不熟悉的悲傷……往昔的印象在記憶深處起起伏伏,輕佻的、熱情的、狡黠的、深邃的、無情的……無數個倒影重合成青年蒼白的臉,重合成那雙碧眸背後的黑暗……

而黑暗背後,還有什麽呢?

“如果我拒絕您的要求呢?”

仿佛還沈浸在夢境中,特萊瑞娜以虛幻的語調問道。

阿帕拉一揮手,卡特魯茲將軍抱著嬰兒退下了,幽暗的冷宮裏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他輕笑著一步步靠近特萊瑞娜,她隱隱覺察到什麽,揚起手就想給對方一掌。阿帕拉輕而易舉躲過了反擊,一把將她推到墻腳,瘋狂地撕開了她的衣服。

“我現在就告訴你……拒絕我會有什麽下場!”

阿帕拉緊緊掐住特萊瑞娜的脖子,滾燙的吻落在那張喘息不定的紅唇上,吮吸,啃噬,撕咬,毫不留情的折磨著那躲閃的朱舌,濃重的血腥味充滿了整個口腔,特萊瑞娜幾乎暈死在他懷裏……阿帕拉終於饒過了她的唇,他來回吮吻著她的耳垂,讓口中的鮮血將它們染成兩顆紅潤的櫻桃,雙手粗暴而貪婪地撫過她身體的每一個角落……

“如果你膽敢拒絕我的好意,我發誓……只要我還活著,就會不斷折磨你,□□你……等我死了,還會把你一起拖入墳墓,作為世間最美的陪葬品!”

特萊瑞娜瞬時臉色煞白,她使勁全身力氣推開阿帕拉,氣喘籲籲地瞪著他。

寂靜。

阿帕拉瞇起眼睛,一言不發地打量著她。

“看來我的公主終於想通了!”

他後退一步,優雅地向她鞠躬,然後頭也不回地大步離開。牢門重重地合上了。阿帕拉靠在門口,聽著裏面傳來聲嘶力竭的哭泣與咒罵。他嘆息一聲,一縷冰冷的液體流下嘴唇,那是他和特萊瑞娜的血混合在一起……

“其實我心底還抱有一絲幻想……暗暗祈禱著 ……祈禱著她會拒絕我的好意……”

他苦笑著捂住嘴,頭頂的陽光一點點昏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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