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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太陽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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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之影

晚霞從黑暗深處恣意燃燒,漢穆拉比皇宮安安靜靜臥在太陽的陰影裏,殘垣斷壁間擠滿了屍體,剝落的壁畫悠然閃爍著,一縷柔光輕撫過死者那些藍玉般的肢體,肅穆中凝固著陰森的美。

……巴比倫毀滅了。

漢蒂裏心痛地咬緊嘴唇,夕陽下聚攏著一群群衣衫襤褸的赫梯士兵,他們喝得爛醉趴在馬背上,腰間的金銀瑪瑙隨著馬鞍一顛一顛劈啪亂響。幾個士兵圍著一具屍體狠命亂紮,從散著惡臭的腸子裏掏出一把金幣。又是一陣野獸般的狂笑,漢蒂裏覺得自己血液都凍結了。

“……我姐姐死後你的臉色真是一天比一天難看。”

漢蒂裏回過頭,穆爾西裏獵鷹般的眸子在須眉間閃閃發亮。

“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艾舒娜是因為什麽而死……”漢蒂裏波瀾不驚的語氣裏壓抑著翻湧的憤怒,“眾神賜予戰士的劍僅僅用來屠戮生命,卻無權褻瀆死亡!”

“可惜勝利的戰士卻有這個特權!”穆爾西裏咧嘴大笑。

“陛下屈尊駕臨,是希望敝臣出使埃及吧?”漢蒂裏依舊不動聲色。

皇帝眼角的陰翳逐漸褪去,他仰天大笑:

“沒錯,因為我聽到另一片土地美妙動人的哀嚎!”

夜幕降臨,幼發拉底河的怒吼鋪天蓋地裹住了巴比倫城,帷帳裏燈火暧昧不清,年輕皇帝的目光不大舒服地掃過漢蒂裏身後的三名貴族:赫梯的稅收大臣阿比特瑞――他擁有僅次於皇室的財富,曾在爭奪帝位的鬥爭中幫助過穆爾西裏;近衛軍統率達杜沙――穆爾西裏過去的親信,後來投靠了圖裏亞斯議會的反對派;還有伊修塔爾神廟第一神官迪爾巴特――作為哈梯祭司階層的幕後主謀者,他的爪牙遍布整個帝國,並一直利用宗教影響在皇帝和貴族的鬥爭中興風作浪,從中漁利。

穆爾西裏的目光最後停在漢蒂裏身上,他悠閑地讀著手中的黏土板,絲毫不在意皇帝越來越不耐煩的眼神。帷帳中縈繞著緊張的氣氛,所有人都在等待親王的回答……

“萬一卡美斯法老看破陛下的企圖呢?”漢蒂裏終於擡起頭,蒼白的臉上盡是漠然與嘲諷。

“你跟隨在我身邊這麽多年了……應該清楚怎麽做。”穆爾西裏一字一句地回答。

三名貴族迅速交換一下眼色,阿比特瑞第一個站起來:

“臣堅決反對這個計劃!多年戰爭國庫早已虧空,百姓根本不想負擔這種毫無意義的遠征!”

穆爾西裏皺了皺眉,達杜沙冷冷地補充道:“十八歲以上的男性全被陛下抓去充軍,田地荒蕪無人耕種,替您征兵的將領已成為平民洩憤的目標……”

穆爾西裏不耐煩地擺擺手,盯著含笑不語的迪爾巴特。

“赫梯的眾神也不願接待更多年輕的亡魂了……”老神官故作疲憊地閉上眼睛。

“親王你的意見呢?”穆爾西裏拼命壓住怒火,對漢蒂裏低聲喝道。

“我倒並不反對這個計劃……”

三位貴族啞口無言,漢蒂裏放下黏土板,笑容沈靜得可怕:

“……只要陛下願以鮮血和生命向伊修塔爾女神起誓,從此不再剝奪貴族特權,任何問題沒有圖裏亞斯會議許可,皇帝無權自行決定!”

漢蒂裏垂下眼簾,一條黑色的裂縫正從大地深處生長……

“好……我以自己的生命起誓,答應所有條件。”過了很久,穆爾西裏陰郁的聲音回蕩在帷帳中。

他威嚴地擡起手,三名貴族猶豫了一下,一個接一個走過去,俯身輕吻皇帝的指尖。

“我們三人代表赫梯帝國全體貴族見證這個偉大的時刻……願陛下不要忘記今日的誓言!”迪爾巴特瞇起昏花老眼,富有深意地幹咳兩聲。

三人回到座位上,漢蒂裏卻依舊一動不動,在他冰刃般的目光下穆爾西裏只得尷尬一笑,那只手懸在半空已經隱隱發酸。

終於,漢蒂裏單膝跪下,冰冷的唇掠過皇帝的手背……

……稀薄的水霧泛起瑩藍色的光,卡特魯茲將軍手持木槳撥開蘆葦,它們竊竊私語著不甘心地退到船後,一道黑影鉆進蘆葦深處,月光慘淡,水面上立著無數蒼白纖細的手臂。

漢蒂裏心底泛起一陣莫名的寒意……

“……兩年了,我竟在這種情況下再次來到她身邊。”

他想起她赤腳徘徊在沙灘上的身影,月光中輕舞的白裙,幽冷寂寞的甜香,閃爍著妖媚柔光的紫色眼眸,以及……她站在刻滿神秘咒文的巖洞裏,宛如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女王,天真而殘忍地撕碎了他的心……

漢蒂裏喉嚨一陣幹痛,他絕望地發現自己一輩子也忘不了她,那個初次見面就冷嘲熱諷指責他的少女,那個被人們詛咒為妖孽,孤獨而冷淡的少女……

“這是屬於我與父皇兩個人自己的語言,其他人都休想讀懂。”

奈芙瑞斯……十五年來,你就這樣癡癡等待著自己從未謀面的父親嗎?

今天,我倒要親眼見識一下那位君王的魔力……

湮滅已久的火焰從腳下燃起,漢蒂裏擡起頭,晚宴的喧嘩聲從高處傳來,綿延數裏的金色宮殿如同漂浮在暗夜中的島嶼。水門邊幾名侍衛恭敬地朝漢蒂裏鞠躬:

“親王閣下,法老已在覲見廳等候您多時了。”

“遠道而來辛苦了,赫梯圖裏亞斯議會議長――烏爾蘇·漢蒂裏親王!”

卡美斯從寶座中站起,微笑著迎接客人。漢蒂裏一楞,溫暖的光透過金壁輝煌的壁畫,瞬間照亮了他。

“久仰大名……偉大的阿蒙-拉之子,上下埃及的君主――卡美斯陛下,我奉穆爾西裏皇帝之命送來他的親筆信。”他立即回過神來,把一塊黏土板交給法老。

借著燭光,漢蒂裏心情覆雜地打量著奈芙瑞斯的父親。傳說卡美斯十五歲起就跟隨父王反抗喜克索斯統治者,十幾年來連戰連捷,將喜克索斯人逼到尼羅河三角洲北端。埃及人對卡美斯的執著早已震驚了諸多鄰國,民眾將卡美斯當作太陽神阿蒙-拉本人瘋狂崇拜,每一名士兵都以能為法老犧牲為榮。漢蒂裏曾在底比斯停留過一年,但從未有機會接近法老。他原以為卡美斯是個高高在上不可直視的王者,甚至傲慢冷酷絲毫不動感情的父親。但眼前的男子和他意料的完全相反,平凡,溫和,沒有一點壓迫感,眉毛烏黑輪廓分明充滿陽剛的美,神情動作會讓人誤以為只是名普通戰士,可他的皮膚在長期征戰中變得黝黑而粗糙,細密的皺紋在額上刻下一種沈重與肅穆……

法老的父親被喜克索斯人劈開了頭顱,祭司們制作木乃伊時怎麽也拼不全那些破碎的頭骨……培琉喜阿姆還用十幾種劇毒配成的飲料害死了卡美斯的皇弟……

臨行前穆爾西裏的話在漢蒂裏耳中回蕩,一種不舒服的感覺緩緩擴散,壓得他幾乎透不過氣……

“我讀完信了……”

卡美斯放下黏土板,若有所思地輕敲手指。

漢蒂裏開始優雅有禮地進言:“兩百年來,喜克索斯王朝在埃及的倒行逆施已令大綠海諸侯深感不安,穆爾西裏皇帝衷心希望助陛下一臂之力,在決戰中從巴勒斯坦切斷入侵者的後路……”

漢蒂裏仔細觀察著卡美斯依舊迷蒙的眼睛,猶豫片刻,接著說下去:

“多年征戰讓埃及疲敝不堪,陛下雖然愛惜臣民,目前也沒有辦法速戰速決。而且……”他壓低聲音,“我聽說您的父親和弟弟都死於喜克索斯人之手……”

法老眼底崩裂的痛苦讓漢蒂裏突然湧出難以抑制的游移與矛盾,他想起臨行前穆爾西裏躊躇滿志的貪婪嘴臉,突然改變主意,緘默不語等待法老的回答。

“穆爾西裏陛下的好意我心領了……”

卡美斯終於發話。他眼底的迷霧已經散去,漆黑的瞳孔明澈得讓人心生敬畏。

“但巴勒斯坦各邦自古就是埃及的屬地,我相信人民不需借助外國勢力也能將它們奪回來……”

法老緩慢而清晰地說出這句決定命運的話。壁畫上的眾神沈默地俯視著漢蒂裏,卡美斯似乎褪去了平凡戰士的外表,身披金何露斯長袍高踞大殿正中,威嚴的光輝如同太陽神本人……

一股從沒體驗過的莫名的沖動控制了漢蒂裏,他突然站起來:“陛下,請務必接受赫梯的援助,否則……”

“稟報法老,希蒂瑪將軍的信使在等您!”一名侍衛跪在法老身旁。

“親王閣下,我今晚還有要事,恕不遠送了。”

刺目的光芒殘酷無情地撕扯著他的影子,漢蒂裏腦海中突然閃過孤島上那個寂寞的身影,他深深一鞠躬,沈默地退出了大殿……

他終於見到了她,在最偏僻的側院裏,法老幼子的住處。奇異的直覺將他帶到她身旁,他看到她伏在長凳上傷心欲絕地抽泣,濃密的發彎彎曲曲如同黑色大網纏住了身體,纖瘦的手指插入石縫 ……他幾乎可以聽到指甲劈裂的聲音。

“……人無法看到死後的事情。”

命運的符咒在黑暗中低吟,印上他的唇。漢蒂裏空虛的眼神滑過燈火通明的覲見廳,沒有看到她寫滿恐懼的臉。

“雅赫摩斯,你是個幸運的孩子……”

小男孩那雙酷似卡美斯的眼睛警惕地盯著他,漢蒂裏微微一笑,說了句自己也覺得莫名其妙的話。

淒冷的月色照亮了河水,數年前穆爾西裏信誓旦旦的話語縈繞在耳邊:“你是我唯一的親信,沒有你的協助我絕不可能走到今天……下次圖裏亞斯大會上,我保證向貴族們妥協……”

漢蒂裏冷笑一聲:“這會是最後一次嗎?……皇帝陛下的廉價承諾!”

一道黑影盤旋在頭頂,卡特魯茲將軍伸出單臂,讓獵鷹落在上面。他從鷹爪上解下紙條,神色變得惱怒:

“那些難纏的貴族居然追到埃及來了,要不要照老規矩燒掉這些信?”

“把它們保存好。”漢蒂裏看了部下一眼,繼續入迷地欣賞著月亮,“多麽明亮的月光,卡特魯茲將軍……這樣的美景,人生中再也不可能見到第二次了……”

許多年過去了,早已成為赫梯皇帝的漢蒂裏總在反覆問自己同一個問題:如果那個夜晚作出不同的選擇,他的人生又會怎樣?

法老準備離開時,一股強烈的沖動控制著他,他幾乎不顧一切要將穆爾西裏的陰謀和盤托出,他可以想象到卡美斯澄澈的眼眸被震驚包圍。但讓那個神一般燦爛的男人厭惡他,或許比這麽多年來他對自己的厭惡來得舒服些――漢蒂裏苦笑著回憶道。他不明白是什麽使自己最終緘口不語,是穆爾西裏陰沈的臉,是卡美斯過於殘酷的光輝,還是記憶深處,奈芙瑞斯寂寞而空洞的目光……但離開孟菲斯後,他就只能別無選擇一步步踏入命運的陷阱。

“……只要偉大的赫梯皇帝借給敝臣三千士兵,臣一定將巴勒斯坦各城邦的賦稅權交到貴國手裏……”

喜克索斯國王培琉喜阿姆奴顏婢膝地跪在漢蒂裏面前,昏黃的眼珠焦急地轉來轉去。

漢蒂裏毫不遮掩語氣中的鄙夷:“三千士兵?這可是赫梯大軍遠征巴比倫的總人數!難道統治埃及兩百年的喜克索斯王朝連支軍隊都湊不齊?”

培琉喜阿姆臉色發青,他的將軍們爆發出憤怒的低語,赫梯士兵握緊長矛警惕地聚攏到親王身後。沖突一觸即發。

“……報告親王,卡美斯法老的信使求見!”

一個士兵匆匆沖進營帳。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在眾人頭上……

培琉喜阿姆捕捉到漢蒂裏眼底瞬間的動搖,他疾步走到門口,唰的一聲拉開營帳。刺目的陽光射進來,埃及信使目瞪口呆望著面前幾十名喜克索斯將軍,還有他們身後……陰影中的赫梯親王。

信使驚惶地轉過身,利劍從背後刺穿他的胸膛。鮮血噴湧而出,他沈重地倒下去,死不瞑目望著孟菲斯的方向。培琉喜阿姆獰笑一聲拔出劍,從死者懷中拽出一卷蓋好封印的紙莎草書――

那是卡美斯法老要求與赫梯結盟的親筆信……

漢蒂裏盯著培琉喜阿姆諂媚的笑容,許久,他接過信,冷笑一聲:

“看來我國不必浪費三千精兵了!”

俯視四周,他滿不在乎地看到喜克索斯將軍們的怒火重新燃燒起來。

“我代表穆爾西裏陛下在此宣布赫梯帝國與喜克索斯王室正式結為同盟,但在這之前對方必須遵守兩項協議……”

漢蒂裏威嚴的聲音在營帳間回蕩,所有人都屏氣凝神仰望著他。

“第一,巴勒斯坦所有城邦的賦稅權歸屬赫梯,我國軍隊自由出入各地不受限制。雙方締結書面條約,永世不得翻悔!”

喜克索斯將軍沈痛地垂下頭,培琉喜阿姆瞪大了眼睛等待他的下文。

“第二,赫梯從未以任何形式參與喜克索斯王朝對法老的戰爭,全體埃及人對此不得懷疑。我以帝國軍隊的名義起誓,本次會議……洩密者死!”

一陣冷徹骨髓的沈默,所有人疑惑之餘,都悄悄打了個寒顫……

黃沙在夜色中嗚嗚嘶鳴,星空黯然無聲地懸在頭頂。培琉喜阿姆走到漢蒂裏身後,畢恭畢敬地問道:“敝臣一直惶恐萬分,不知該如何報答親王的恩情。”

“我要你給我帶回一個女人……”

漢蒂裏望著遠方的尼羅河,面頰在黑暗中模糊不清如同一張蒼白的面具。

“她是卡美斯法老的獨生女兒……被人們詛咒為妖女的奈芙瑞斯公主。”

培琉喜阿姆思索片刻,一絲不易察覺的陰笑扭曲了他的嘴。

“敝臣一定將這件珍寶毫發無損送到您手中……而且,我保證公主殿下永遠也不會知道您和我的私人友誼……”

漢蒂裏楞住了,被毒蛇纏繞的寒意噝噝地掠過項頸,他打發走培琉喜阿姆,獨自一人在沙漠中游蕩。不知過了多久,卡特魯茲將軍神色陰郁地出現在他面前,手中拿著近衛軍統帥達杜沙的密信。

“看來皇帝根本沒打算信守誓言!達杜沙說陛下正在秘密犒賞下級軍官,準備一回哈圖薩斯就解散圖裏亞斯議會……”

卡特魯茲幾乎抑制不住對皇帝的憤怒與不敬,奇怪的是親王的神情竟沒什麽變化。漢蒂裏耐心聽完報告,他撿起一塊砂巖,細細觀察著,專註沈靜的神情讓將軍迷惑不解。

漢蒂裏突然笑了,笑聲低沈悅耳卻讓聽者毛骨悚然。

“性急的陛下終於搶先走出第一步……我們該怎麽感謝他呢?”

狂風卷起了漢蒂裏手中的沙礫,卡特魯茲看到親王臉上閃爍著他所不熟悉的空虛與決然。

漢蒂裏親王走後,孟菲斯皇宮彌散著焦灼不安的氣氛,幾個神秘商人向法老透露穆爾西裏正率領大軍橫跨敘利亞沙漠而來,卡美斯一面後悔不該輕率地拒絕漢蒂裏,一邊準備召回駐守底比斯的希蒂瑪將軍,以備和赫梯-喜克索斯聯軍作戰。當親王的回信五天後終於秘密抵達孟菲斯時,所有人都松了口氣。漢蒂裏確認了皇帝即將到達埃及的消息,並邀請卡美斯親赴被喜克索斯軍隊遺棄的塔尼斯城與穆爾西裏面談。身心俱疲的卡美斯不想再有任何變數,立即同意了這個提議。他的四個兒子留駐孟菲斯,並對宮廷上下封鎖消息,以防無孔不入的喜克索斯間諜。

……於是第二天清晨,卡美斯法老便在五百名護衛的簇擁下,去會晤那位他註定只能在陰間見到的赫梯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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