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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命運之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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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帕拉哥哥……你怎麽這麽早就回來了?”

阿帕拉笑嘻嘻地抱起小公主,毫不客氣在她臉上印下幾個響亮的吻。

“哎……不要這樣!”辛茜婭羞得滿臉通紅,在他懷裏拼命掙紮。

“賽裏斯那條惡狗不在,我還不趁機占點便宜?”

頑皮地眨眨眼睛,阿帕拉順手從桌上擺放得整整齊齊的一堆黏土板中抽出一塊,懶洋洋地打量著:

“呵呵……兩個月沒見就這麽多信,賽裏斯還真癡情……咦?這信你沒看嗎?”

阿帕拉盯著桌上那堆根本沒有拆開的黏土板,辛茜婭轉過頭,避開哥哥探詢的目光。

那張小臉消瘦了許多,緊咬的嘴唇,似乎在拼命抑制住眼角的淚。

“我本打算今晚悄悄離開……去卡內加看望老師。恐怕……恐怕我沒法迎接賽裏斯得勝歸來了……”

她強作鎮靜,揚起臉,稚氣地一笑:

“沒想到撞見了你…….阿帕拉哥哥,可不許向那個人出賣我啊!”

阿帕拉盯著辛茜婭蒼白的笑臉,許久,一把將她攬進懷裏。

“這麽多年來我一直守在他們身邊,惶惑不安地祈禱著……難道,難道真的無法阻止了嗎……”

他把頭埋進辛茜婭的頸窩裏,低聲呢喃。

“阿帕拉哥哥?……”辛茜婭擡起淚光閃閃的眼,迷惑的問。

“沒什麽……好啦,等這一切都結束了,我會親自去卡內加接你。”

阿帕拉吻吻她的額頭,燦開一抹堅定的微笑。

“放心,那條惡狗休想從我口中挖出半個字。”

辛茜婭走了,冷清的皇宮更顯寂靜。

月光在烏雲後時隱時現,高原上,無數暗紅色的巨巖化作面目猙獰的怪獸,一聲聲咆哮在冷風中回蕩,匯集,融為一股巨流,沖撞著,翻湧著,如同一句悲憤的祈問,糾結著湮沒在安納托裏亞紅色土地下無數陣亡戰士的幽魂,固執而又淒涼地在天地間回響,一百年,一千年,直到夜空中那燦爛的星輝也為之消損。

……眾神死去的夜晚。

模糊地記起,那是很久以前一位游吟詩人的話。從這位失明的老人手裏,阿帕拉得到了童年的第一件玩具----一把只剩下三根弦的七弦琴。

秋雨中的庭院撒滿了落花……已經有多長時間沒來這裏了?兩個月,還是更久?……最後一次來太子寢宮,是在賽裏斯的新婚之夜…..那個風雨交加的夜晚,喝得酩酊大醉的他從窗戶爬進去,瘋狂地抱住了哥哥的新娘……

纖長的睫毛顫動了一下,擡起頭,瞥見一名侍衛慌亂地轉過身,想躲到廊柱後面去。

“等等!你怎麽跟撞見鬼似的,我有那麽嚇人嗎?還是你幹了什麽不可告人的勾當,怕被當場抓到?”阿帕拉一把揪住他,冷笑著問。

“……絕對沒有!殿下,我發誓…..我只是剛好有點急事……”侍衛拼命躲避著阿帕拉那似乎能洞穿一切的目光。

“是嗎?但願你沒騙我!”阿帕拉仔細打量著對方,碧眼裏閃爍著貓一般狡黠的光輝。他神色一凜,低聲喝道:

“你一定有什麽瞞著我!說!是不是有關特萊瑞娜公主的事?”

侍衛瞬間臉色慘白,渾身癱軟地跪在地上:

“殿下英明……小人什麽都不敢瞞著殿下 ,公主她,公主她……”

尊貴的特萊瑞娜殿下:

老臣剛剛爭取到各地神廟勢力的支持,圖裏亞斯議會一半以上貴族已經加入我們的陣營。阿比特瑞將以明年的國庫稅收為擔保,把剩下那部分人拉攏過來。

達杜沙會在最短的時間內召回近衛軍舊部,蘇瓦特大人也在前線立下了戰功,一切按計劃進行。

感謝您送來的黃金神像,議員們非常喜歡這些埃及藝術品。

至於那件最重要的事…… 老臣會在明日上朝時昭告群臣。阿帕拉王子的反應很難預測,但等一切昭然於天下,公主殿下就可耐心等待好戲上演了。

邁尼斯.迪爾巴特敬上

特萊瑞娜將信扔進火裏,輕柔地絞著發稍,自言自語地笑了:

“呵呵,真希望信使到達時兩位王子都在場…….只要過了今晚……”

“阿帕拉殿下駕到!”

特萊瑞娜突然驚醒。

“阿帕拉?他不是四天後才回來嗎?”

她慌亂地披好紗巾,走到門口,迎面看見阿帕拉蒼白的臉。

“我奉父皇之命來告訴你……皇兄剿滅了珈南和腓尼基兩地的亂賊,已經率軍隊回到哈利蔔要塞修整。”

“賽裏斯沒有受傷?那倒真是幸運呢。”特萊瑞娜撫弄著手中火紅的罌粟,頭也不擡。

“好冷漠的口氣,就好像你不是哥哥的妻子。”阿帕拉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話。

“妻子?!”特萊瑞娜的手抽搐著,一把將罌粟花撕成碎片:“如果用這種卑鄙手段騙來的女人也能被稱為妻子的話!”

阿帕拉沈默地凝視著特萊瑞娜,他俯下身,一片片撿起散落一地的花瓣。

“我聽侍衛說,你好像懷孕了……”

特萊瑞娜臉色驟變,隱瞞也沒用了,只有孤註一擲。

她微微歪著頭,冷笑:

“沒錯。阿帕拉殿下,你應該恭喜我才對呀!”

阿帕拉嘴角抽動了一下:“賽裏斯在婚禮第二天就接到珈南叛亂的消息……他出征前一直連夜和父皇商討作戰計劃,至今也沒碰過你……”

“那又怎麽樣?”特萊瑞娜不屑一顧,她盯著阿帕拉,濃密的睫毛下閃爍著詭異的光芒,一字一句地說:

“他的確不是賽裏斯的孩子。阿帕拉殿下,他是你的孩子!”

阿帕拉被雷電擊中一樣坐在那裏一動不動。特萊瑞娜輕輕湊過去,依偎在他肩上,纖細的手指撫摸著那蒼白的面頰,婉轉嫵媚的聲音如同鶯啼。

“…… 賽裏斯很快就會接到消息。他雖說縱容過你一次,但眼看著自己的妻子懷上弟弟的孩子,這種恥辱再仁厚的兄長也無法忍受!何況,我肚子裏的孩子還有未來的皇位繼承權……賽裏斯,他決不會放過你的親生骨肉……若想保護這小孩,你只有一種選擇…… ”

特萊瑞娜擡起頭,嬌聲問道:“……阿帕拉殿下,難道你就不想讓自己的兒子成為赫梯皇帝嗎?”

她目光灼灼地盯著阿帕拉慘白的臉:“難道你願意永遠被哥哥的光輝所掩蓋?難道你從沒為命運的不公而痛苦憤怒?阿帕拉,你的內心深處……就沒有嫉妒過賽裏斯?”

阿帕拉緊緊咬住了嘴唇。特萊瑞娜柔媚地一笑:“你沒有反駁,說明我猜對了……阿帕拉,我知道你想要我,而且……也希望我們的孩子登上皇位。所以,我們只能……”

“幸好早回來一步,議會還沒得到這個消息。”阿帕拉輕輕推開特萊瑞娜,臉上浮起一絲虛弱的微笑。

“你想幹什麽?”特萊瑞娜隱隱預感到什麽,縮緊了身子。

“至於信使……我已經派追兵除掉了。”

阿帕拉一拍手,帷帳後面走出一名侍衛,把一尊精美的銀杯端到特萊瑞娜面前。

特萊瑞娜盯著杯中粘稠的黑褐色液體,狂笑起來。她本能地後退幾步,緊緊捂住肚子,聲音裏飽含著悲憤與仇恨:

“……阿帕拉,沒想到你是這種男人!竟能狠心到殺死親生骨肉!……不,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害我的孩子!我決不喝那藥!”

“看來我只好親自餵你了……”阿帕拉苦笑一聲。

他含住一口藥,猛的摟過特萊瑞娜,雙唇緊緊壓在她的小嘴上。特萊瑞娜在他懷裏絕望地掙紮著……突然,一顆冰冷的液體滴落在她的面頰上,她感到他的肩膀劇烈抽動著,淩亂的金發下那纖長的睫毛早已濕潤了……

特萊瑞娜一怔,阿帕拉趁機撬開她的唇,將藥汁強行灌進她嘴裏。腥苦的汁液伴隨著火辣辣的痛順著喉嚨滑下去,一股撕心裂肺的痛苦淹沒了特萊瑞娜……她精疲力竭地咳嗽著,逐漸停止了掙紮。

阿帕拉把特萊瑞娜輕輕地抱到床上。他沈默地望著那伏在枕邊抽泣的人兒,突然站起來,頭也不回的向門口走去。

“……等等!你以為可以白白害死我的孩子嗎?”

特萊瑞娜爬起來,披散的紅發下,一張俏臉已是淚痕交錯。

阿帕拉轉過身:

“說吧,你要什麽。”

特萊瑞娜拂開亂發,傲慢美麗的灰眸裏燃燒著難以抑制的仇恨:

“……立即解除對我的軟禁。還有……今後不再派親信監視我。”

阿帕拉望著她,許久,才淡淡地回答道:

“好。我以伊修塔爾女神的名義起誓,滿足你所有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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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終於停了。

阿帕拉獨自坐在池塘邊,憂郁的目光劃過池中雕謝的白蓮……他的視線漸漸模糊,恍惚中,神思飛回了天真爛漫的孩童時代……

“阿帕拉殿下,別跑得那麽快!小心摔倒!”

“阿帕拉殿下,等一下!您的衣服還沒穿好!”

“阿帕拉殿下!……”

身後響起無數侍女的驚呼聲,年幼的他像一只狡猾的小山貓,在人群裏靈巧地鉆來鉆去,咯咯壞笑著,一溜煙消失在幽暗曲折的回廊裏……

“……父皇剛從敘利亞遠征歸來,一定帶回許多好玩的東西!我要趕在賽裏斯之前把它們都搶過來!”

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跑著,眼前一亮,來到禦花園裏,父皇和奈芙瑞斯夫人正在涼亭裏微笑著朝他招手。阿帕拉興奮地沖過去,剛想爬到他們身邊撒嬌,突然楞住了……只見父皇溫柔地抱著小辛茜婭,賽裏斯則坐在奈芙瑞斯腳邊,腦袋枕在她的膝蓋上,懷裏緊緊摟著一堆玩具戰船。

他懶洋洋地擡頭,拋給弟弟一個絕美的微笑。

“阿帕拉怎麽來得這麽遲,已經沒有你的位子了!”

…….阿帕拉虛弱地喘息著,意識掙紮了一下,又沈入水底……

“賽裏斯你等著!早晚有一天我會殺了你!”記憶深處,幼小的自己指著哥哥的鼻子哭罵著,在眾人的驚呼中扭頭狂奔。

“……遙遠的天邊外,有無數神秘的國度……珍珠般散落的島國,點綴蔚藍色湖泊的森林之國,還有那沙漠環繞的黃金之國……”

盲眼老人輕聲吟唱著,阿帕拉蜷縮在角落裏,鮮血淋漓的小手撫摸著那把七弦琴。老人送他的玩具早就壞了,這件塞裏斯樂器卻像被施了魔咒,即使他發瘋般地拼命撕扯,那華麗的金絲永遠也不會繃斷。

“我真想永遠離開哈圖薩斯……踢開財富,地位,責任……還有一切討厭的東西,和您一起流浪異國……這個夢想……我從沒告訴任何人。”

狹窄的街巷上方露出一抹灰色的晨曦,幾只老鼠吱吱地聚攏過來,舔著地上的血。

“殿下還是回去吧……大家一定都在找您呢。”老人嘆息一聲。

“……四個人剛好組成一個家庭,只有我是多餘的。”

阿帕拉喃喃地說。

嘈雜的腳步聲突然降臨,阿帕拉還沒反應過來就被狠狠揍了一拳。他氣急敗壞向對方臉上抓去,手腕卻被牢牢扣住。阿帕拉剛想大喊,突然一切都安靜了。

陽光從頭頂那抹狹窄的天空傾瀉下來,撫過賽裏斯淩亂的發。

他盯著弟弟血肉模糊的小手,淚痕交錯的小臉,最後他的目光滑落到蜷縮在角落裏的盲瞽老人,老人腳邊躺著一把金光閃閃的七弦琴,幾只老鼠正在添去琴弦上的血跡……

阿帕拉被一把攬進哥哥懷裏,強壯的手臂幾乎讓他喘不過氣來。他一口咬住對方的肩膀,賽裏斯皺緊眉頭,使勁渾身力氣收緊手臂,任阿帕拉發瘋似地啃咬,一聲不吭。

哥哥雪白的披風終於一片殷紅,阿帕拉氣喘籲籲松開口,碧綠的貓眼裏水霧彌漫。

“阿帕拉你這個笨蛋……我死也不會饒過你!”

阿帕拉被一拳打醒。

歇斯底裏的咆哮,充血的眼睛,抽搐的嘴角,亂糟糟的頭發。

看著哥哥一把撕下披肩,惡狠狠為他包紮手掌,阿帕拉驚呆了……

從沒見過這樣的賽裏斯,平日那個優雅冷峻光芒四射的太子殿下被大卸一千塊,只剩下眼前這頭嗷嗷吼叫,毛發亂乍的小野獸。

眼淚流下來了,一切悲憤痛苦瞬間煙消雲散,阿帕拉突然非常想笑。

毫不理會背後幾乎把人戳成窟窿的恐怖目光,他撿起七弦琴,一邊舔去上面的血,一邊含笑斜瞥著賽裏斯。

終於被他揭下面具了,完美無缺的哥哥!

阿帕拉像只發現了新玩具的貓,興奮地擦著爪子。

今後他會揪住一切機會惡整賽裏斯,捉弄他刺激他。他會緊緊跟在哥哥身後,從軍政劍術到無聊小事,處處和他對著幹,炫耀自己壓制對方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把惡作劇的潛能發揮到及致,看著那平日波瀾不驚的冰冷眸子噴射出殺人的怒火,真是一種至高無上的快樂。

……而諾大的赫梯帝國,惟獨他一人有獲取這種快樂的本事。

……朵朵白蓮如同明燈在眼前搖曳,阿帕拉睜開眼睛,輕聲咳嗽著,笑了。

擁有缺點的哥哥才能讓他心理平衡。否則……有朝一日他一定會殺了那家夥。

可是仁慈的眾神啊,此刻,他竟連最後一絲嫉妒的力氣也在逐漸消逝……

阿帕拉咳得喘不過氣來,捂住嘴,粘稠的鮮血濺滿掌心。

三年了…….他對所有人隱瞞了整整三年。但他還能支撐多久呢?

阿帕拉苦笑著,淚流滿面。

……赫梯皇帝烏爾蘇.漢蒂裏繼位的第十五年,珈南和腓尼基爆發大規模叛亂。皇帝的長子賽裏斯親率一萬大軍,短短兩個月內奇跡般的平定了叛亂,也讓赫梯鐵軍的威名傳遍整個大綠海,從特洛伊到克裏特,從亞述到米坦尼,周邊諸國誠惶誠恐地向漢蒂裏俯首稱臣,帝國的權勢,在那一年達到了顛峰。同年秋天,賽裏斯率遠征軍回到赫梯邊境作短暫的修整,稍後將南下埃及各省,幫助現任統治者庫馬努陛下剿滅亂賊。漢蒂裏親自到哈利蔔要塞慰勞軍隊,而第一次出征就立下赫赫戰功的近衛隊長蘇瓦特,也將見到皇帝的寵妃,那位傳說中為底比斯王朝帶來滅頂之災的妖女-----奈芙瑞斯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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