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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欲望的婚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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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色珊瑚石的碎片宛如被鮮血浸透的水晶,潺潺流水下,幾十塊這樣的碎片移動到一起,月神之女伊修塔爾的身影便隨著一圈圈柔美的波紋在水底顫動。深沈的聲音在深藍色的星空下飄旋,消散,如同輕盈的羽毛,又如同夜神溫柔的低語……

“……在赫梯人心中,伊修塔爾是宇宙之女王,群星之主宰,她手持正義的權杖,騎著雄獅,金色的翅膀隨著第一縷晨曦在東方的地平線上閃閃發亮……她讓四季更疊,萬物生長,將愛與豐饒賜給安納托裏亞大地 ……

同時伊修塔爾也是位殘忍好戰的女神,她讓鮮血染紅每一塊巖石,白骨堆滿每一條河谷,宏偉的神廟被巨雷焚為灰燼,黑色的禿鷲盤旋在傾頽的皇座上……

伊修塔爾會慷慨的給予君王們任何他們渴望得到的東西,但總要求同樣價值的祭品作為回報……

十幾年前,我的舅父穆爾西皇帝利從她手裏得到了本不屬於自己的東西――蘇美爾人的財富,他疾風般橫掃美索布達米亞,卻在歸國途中被部下殺害……最終,穆爾西利以自己的生命作為最高貴的祭品獻給了這位女神……”

“可悲的是一代代君主註定會重覆同樣的宿命……”

像是預言又像是嘆息,特萊瑞娜低聲呢喃著,修長的手指撫過水底的碎片。

“奇怪!原來看到的伊修塔爾總是手持正義之環,威武的站在獅背上,這塊浮雕上她卻雙膝跪地,一手放在胸前,一手伸向頭頂的星空。這是什麽姿勢?”

身後的青年把手輕輕搭在她肩上。

“……這塊浮雕名為‘伊修塔爾的祈禱’,是女神聖殿收藏的絕世珍品。它在十五年前那場戰亂中被毀,我花了很長時間,卻總湊不齊所有的碎片……直到遇見你的那天晚上,才找到女神臉部的最後一塊紅色珊瑚石,這對於我,就如同上天的啟示一般…… ”

特萊瑞娜的睫毛微微一顫,她轉身推開他,冷笑道:

“既然我對賽裏斯殿下有如此特殊的意義,您為什麽不把浮雕像整個送給我,卻扭扭捏捏每次只帶來一塊碎片?”

“因為這樣你才肯夜夜見我啊!”

他狡黠的笑了,執起一縷紅發,貼在臉頰。

“美麗的公主殿下,你答應嫁給我的那天,我才會帶來最後一塊碎片……那時你就能看到,這位平日威武的戰爭女神在最虔誠的祈禱中又是怎樣的神情……”

飄逸的長發冷得如同飛雪,如同月光,深邃的眼神寧靜悠遠,深不可測的淺笑像一道冰墻,讓接近他的人感到陣陣寒意……這就是白天的他――赫梯皇儲,哈圖薩斯的榮耀,擁有眾神也忍不住嫉妒的才華與美貌,更擁有讓無數人傾倒的優雅與智慧。在她眼裏,白天的賽裏斯王子,就是年輕時的烏爾蘇.漢蒂裏,只不過他的光輝比深沈穩重的父親更耀眼,也更寒冷。這樣的他,是一座美不可言的冰雕,只能遠遠觀賞,卻無法靠近。

那麽,夜晚的他呢?

特萊瑞娜閉上眼睛,月色下,深情熱烈的歌聲飽含著濃郁的異國花香緩緩飄來……夜晚的他,是艷麗的火焰,致命的美酒。他是冥神勒爾瓦尼的精靈,在你意亂情迷時偷去你的靈魂,只在黑暗中留下誘人的微笑……

“您真是個趁著月色勾引人的危險妖精,賽裏斯殿下。”

她第一次伸手撥了撥那把七弦琴,的確是很美的音質。

“您又何嘗不是呢?美麗的特萊瑞娜公主。”

他邪魅的親吻著她剛剛觸摸過的琴弦,還不忘觀察她的反應。

特萊瑞娜不由自主臉紅了。

“妖精的童年是如何度過的,真想知道。”

他又笑了,這次的笑聲如同初夏和風,將她帶到艷陽下的安納托裏亞大地:

清澈透明的天空,一望無際的碧草,浮雲一般的羊群,神秘美麗的紅色巨巖……

還有,剪掉妹妹的小辮安在自己頭上招搖撞騙,往肱骨老臣的酒裏放辣椒,在集市裏打架惹事四處點火再把責任推給兄弟……

聽著聽著,特萊瑞娜情不自禁綻開淺笑,緊繃的弦逐漸松,陌生的溫暖,悄悄融化心靈的一角……

溫暖?這個詞瞬間將她拉回現實,表情瞬間僵硬起來。

“你從未提起八歲以前的生活呢,殿下。”

她尖銳的問。

十五年前穆爾西裏神秘暴斃後漢蒂裏親王才登上帝位,而這之前,親王和他的兩個兒子-----賽裏斯和阿帕拉------一直在血雨腥風中掙紮。這點她再清楚不過。

“人只需要記住快活的事情。”

出乎意料,他撫著琴弦,一臉事不關己的風輕雲淡。

特萊瑞娜楞住了。

“快活的事情?可惜我一件也想不起啊……”

她苦笑著喃喃自語,轉身離開。今夜不該說這麽多的,她以為早已湮滅無痕的傷疤為什麽又在隱隱作痛?

“特萊瑞娜!”

他抓住她的手,第一次沒有用敬稱。

“殿下還有什麽教誨?”她冷笑著問。

“公平交易啊,我想知道你的過去。”

溫柔愛憐的語調,握住她手腕的力道卻是意外強硬。

……另一個陰影,逐漸浮出水面。

好戲仍在上演,一切都照他預料的進行,紛亂的細絲,浸著鮮血的碎片,即將拼成完美的圓。

不過時間還早,他會小心準備。

厄運會以何種形式降臨這個看似強盛的帝國呢?

蘇瓦特靠在門口,像往常那樣擦著劍,神思平靜。侍女們紮成一堆瞅著他竊竊私語,遇到他詢問的目光,又滿臉通紅的壓低聲音。

“米什哈路大人真是溫和可親呢,相比之下賽裏斯殿下太優雅太冷俊了,讓人難以接近。”

“的確。大人平時那樣沈默寡言,很難想象他就是挑戰太子,又英勇護駕的猛將。”

“大人的故鄉真在烏加力特嗎?那美麗細膩的金色皮膚,總讓我想起埃及人……”

哢的一聲。侍女們驚惶的望著蘇瓦特,他去掉一片剝落的鐵皮,慢慢把劍插回劍鞘。他對那侍女露出一縷若有若無的淺笑,轉身走進太子寢宮,就像剛才什麽也沒發生過。

幽暗的火光,帷帳搖曳,一卷卷文書淩亂的堆在長案上,蜷曲的金發垂下白衣,賽裏斯站在窗前,仰望漫天繁星。

“蘇瓦特,知道為什麽我阻止任何人接近米什哈路之位嗎?”

他問身後的青年。

“臣沒有想過。”

波瀾不驚的回答。

“你覲見父皇時已經猜出一半理由……”

賽裏斯轉身,蘇瓦特漆黑的眼睛在星光中宛如深潭。

凝視著他的臉,賽裏斯緩緩開口:

“另一半理由……米什哈路總是知道太多,就像現在!”

室內的空氣驟然冷徹,蘇瓦特單膝跪下,低垂眼簾:

“殿下自有英明決斷,不論是在米什哈路的冊封典禮上,或是在此時此刻……臣將遵從殿下的任何命令,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恭順,平和,如同鏡中的回聲,沒有任何感情色彩。

許久,賽裏斯大笑起來。

“你果然沒令我失望!好了,快走吧,今晚不要遲到。”

蘇瓦特立即告辭,走到門口,聽見王子的嘆息:

“知道嗎?我選擇什麽樣的人留在身邊,信任也不是唯一的理由……”

蘇瓦特一頓,隨即步入室外的蒼茫夜色,冥冥中他聽到賽裏斯明麗的金發在風中飄曳。奇異的感覺輕撓掌心,恐懼與興奮糾結……

恍惚間,蘇瓦特明白自己已經遇到宿命的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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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森森的行宮裏住著一位孤獨的小公主,她的母親剛剛去世,親哥哥沈溺於爭權奪利的戰爭,將她丟進角落。

翻湧的銀灰色針毛草,沒有頭顱的神像,底比斯最後一位法老曾帶領五百名勇士踏上這片草原,任腳下的土地張開一道道妖嬈蜿蜒的裂痕,如饑似渴洗幹他們的血。

小公主靜靜的游蕩著,侍女們的譏笑聲沒入夢境,夢中的幽靈穿過黑影,穿過她的身體。她日覆一日等待著,滿心歡喜等待那殘破的窗棱間偶然射入陽光,溫柔的喚起她的名字。

三個華麗的青年環繞在她周圍,為她帶來糖果,玩具,還有遙遠綠洲的鮮花與童話。

他們伴她走過最黑暗的日子,他們親吻她,擁抱她,逗弄她,如同寵愛自己的親妹妹。

小公主一天天長大,充滿陽光的日子卻越來越少,三個青年即使偶爾送來禮物,也是眉頭緊鎖,心事重重。

終於有一天,父皇遇害,內亂爆發,幾個士兵將她悄悄接回皇宮,五年來頭一次見到已經淪為叛徒的親哥哥,而皇宮之外,那三個陽光似的青年率領近衛軍,將他們重重包圍。

“喜克索斯歷史上,每一個弒君者都會被剖開胸膛,活生生的挖出心臟……”

眼前是一壇濃香四溢的美酒。皇兄的臉在暗夜中如同慘白的面具,酷似母親的深眸寒冷如冰,他的視線化作木偶的線,牽引她寫下密信,牽引她回到廢棄的行宮,附在地上柔弱的抽泣,向三位敵將獻上告別的酒宴。

年輕的將領們動搖了,他們痛苦的扶起小公主,最後一次吻去她的淚,然後毫不猶豫喝下杯中的酒。

“人人都說庫馬努是殺害父親兄弟才登上帝位的暴君……只有我知道,其中一半的罪是他替我扛下的……這是兄妹間的交易,為了活下去,為了牢牢抓住權利,我們互相利用。他背負所有惡名,而我裝出天真柔弱的模樣,成為皇兄暗中操縱的木偶……”

特萊瑞娜揚起頭,朱唇扭曲成一朵孤傲艷麗的笑。

“如何?心地純潔纖塵不染的賽裏斯殿下,終於看清我的本來面目,還打算死纏爛打抓住我不放嗎?”

斜睨著沈默的王子,她的語氣充滿挑釁與怨憤。緊握的拳輕輕顫抖,早已幹涸的淚又在眼角打轉,她恨這個陰險狡詐的妖精!打亂她的計劃,輕而易舉擊碎她的面具,逼她說出心裏話,讓那些血淋淋的傷口曝露在烈日下,生生的折磨她!

寂靜。

對面的男子一言不發。撫著琴弦的手指僵硬的停下了,他蒼白痛苦的臉另特萊瑞娜暗暗得意。讓這位高貴的王子下不來臺,滿足了她小小的報覆心理。突然,男子丟下琴,她還沒明白怎麽回事,就墜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特萊瑞娜驚惶失措盯著那隱沒在黑暗中的臉,那是她所不認識的賽裏斯。他緊緊摟住她,顫抖的手指輕拂她的長發,魅惑的嗓音變得低沈沙啞。

“可憐的,可悲的特萊瑞娜!……為什麽我還是放不開你呢,為什麽還是喜歡你呢……”

心頭結結實實的一震,感到睫毛上突如其來的濕潤,特萊瑞娜羞憤交加推開他,狠狠賞了他一個耳光。他毫不介意,不顧她的掙紮,捧起她的臉,一點點吻去長睫上的淚珠,像在撫慰一個迷途許久終於回到家的孩子。

“神啊,請把這個孤傲的女孩賜給我吧,讓她忘記一切痛苦……我會用全部生命愛她,守護她,補償她自幼失去的一切……”

他用催眠似的迷蒙語調一遍遍呢喃著,像是對她,又像是對自己……

特萊瑞娜終於失去了所有力氣,倒在他懷裏,無聲的抽泣著。

為什麽,為什麽她無法反抗他的擁抱,拒絕他的雙臂,她在心底聲嘶力竭咒罵著自己。

……難道,她愛上他了?

一縷恐懼的微光消逝在逐漸模糊的意識裏……

“特萊瑞娜公主,你不會愛上我哥哥了吧?”

耳邊響起一個狡黠的聲音。猛然驚醒,她正坐在一個盛大的宴會中,身旁是一群喝的醉醺醺的大臣和輕歌曼舞的舞女。阿帕拉王子正朝她俯下身來,金色的發絲幾乎拂過她的臉,濃密的睫毛下閃爍著貓一樣詭異的光輝。

“或者……你是愛上了哥哥的皇座?”

他微笑著問。特萊瑞娜一驚,隨即冷笑道:“您感興趣的事真不是一般的多!尊敬的阿帕拉殿下啊,還是好好為賽裏斯和我的婚禮祝福吧!”說著她便起身離開,丟下身後面色陰沈的阿帕拉。

又是那可惡的小子!――他總是遠遠的站在人群中,面帶一絲嘲諷的微笑盯著她和賽裏斯。他的話語在她聽來也是及其輕佻和不敬,似乎晦澀的暗示著什麽……那個阿帕拉王子!擁有如傳說中水妖一般的金發和雪膚,還有那雙狡黠的碧眼……特萊瑞娜心中一顫:可那又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就像冥神勒爾瓦尼的精靈,在濃濃夜色中閃爍著鬼魅誘人的光芒……那目光似能穿透你的內心,窺見你靈魂深處的秘密……為什麽恍惚間,她竟覺得夜晚的賽裏斯王子也應擁有這樣一雙眼睛呢?……不行!不能再想下去了!

……“或者……你是愛上了哥哥的皇座?”

特萊瑞娜微微一笑:阿帕拉王子,你再聰明也對我無可奈何!我本來就是個為政治而生的木偶,這次來赫梯,也是因為皇兄瞄準了未來達瓦安娜的禦座……總有一天,我會登上帝國權利的顛峰,重新抓住自己的命運,不再受任何人擺布!

辛茜婭悄悄走進太子寢宮,卻只看到蘇瓦特一個人,她猶豫片刻,小心翼翼的問:

“哥哥是不是還陪在特萊瑞娜公主身邊。”

“是的。”蘇瓦特如實回答,觀察著辛茜婭的表情。

“那麽……除了宴會和早朝的時間,他們兩個都單獨呆在一起?”辛茜婭的聲音藏著一絲隱隱的痛苦。

“是的。”蘇瓦特依舊不動聲色。

“那麽晚上,他們也……”辛茜婭嘴唇發白,聲音都有點抖了。

蘇瓦特突然擡起頭,目光灼灼的盯著辛茜婭,一字一句的說:

“公主殿下,恕臣下無禮,賽裏斯王子曾囑托我不要告訴任何人。”

辛茜婭身子一震,果然和她猜的一樣!白天哥哥寸步不離陪在那女人身旁,連面都見不到!晚上他也不來書房看她了,聽侍女們說,這個侍衛蘇瓦特每晚都要離開太子寢宮……難道他是陪著哥哥去赴約會!?……

蘇瓦特早就看穿她的心事,輕輕扶住她,柔聲說:

“公主若想查清事實,不妨藏在暗室,聽聽太子本人的話如何?”

“蘇瓦特,你為什麽這樣做?”辛茜婭怔怔的盯著他。

“我只是想幫助你,可愛的公主殿下。”蘇瓦特溫柔的吻著她的手,平靜的黑眸裏泛起陣陣波瀾。

“殿下,還是把這封信轉交給阿帕拉王子嗎?”蘇瓦特問。

“……已經是第二十封信了,依我弟弟老道的作戰經驗,也該有所突破了吧?……”賽裏斯王子微笑著展開羊皮卷,一楞,隨即得意的低語道,“……不出我所料,她果然答應了!”

賽裏斯站起來,朗聲對蘇瓦特說:“稟報父皇,請他明天舉辦盛宴,邀請所有貴族和朝臣,我要當眾宣布迎娶喜克索斯-埃及的第一公主!”

……身後一陣金玉碰撞的叮咚聲。

賽裏斯猛然回頭,辛茜婭正站在他面前,他站得離密室太遠,以至於她只聽到了最後那句話……

“辛茜婭,其實我……”賽裏斯焦急的望著妹妹,竭力想要辯解,喉嚨卻像堵住一般。

“我可是什麽都知道啦……恭喜你,哥哥!”辛茜婭粲然一笑。她走到門口,又回望賽裏斯,一臉頑皮和嫵媚:“哥哥,你新婚之夜那晚,讓蘇瓦特到書房陪我,好嗎?”

賽裏斯陰沈的盯著妹妹,拼命壓下心頭的痛苦與憤怒,許久,他背過臉,冷冷的吐出幾個字:“好吧,隨你怎麽辦!”

“謝謝你,哥哥……”辛茜婭猛然轉身,匆匆邁出房門。她神志恍惚的在花園裏繞來繞去,終於找到樹林深處一個僻靜的角落蜷縮起來。剛才拼命壓抑住的淚水瞬時模糊了她的眼睛,她低聲抽泣著,顫動的胳膊緊緊抱住膝蓋,頭深深的埋在臂彎裏。

……曾多少次默默的向伊修塔爾女神祈求,願自己永遠不要長大,願能永遠陪在你身旁……沒料到,最後卻是你主動離開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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