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月神的殿宇

關燈
“王子殿下到!”

傳令官洪亮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哈圖薩斯聳入雲霄的雄偉皇城出現在眼前。灰褐色巨巖砌成的高大城墻頂端,密密麻麻的排滿了碉堡與箭樓,城外幾千名近衛軍士兵鐵青的鎧甲如同一片閃著寒光的大海。一陣震耳欲聾的轟響,巨大的吊橋放了下來,橫跨過激流翻湧的護城河,沈重的青銅大門緩緩打開。通過黑暗悠長的門洞,高原青藍的天穹下出現了一片映著朝日光輝的華美宮殿,兩頭咆哮的青銅獅子立於宮門兩側,五百級花崗巖砌成的石階直通赫梯皇帝烏爾蘇.漢蒂裏的大殿。

他終於來到了這大殿之下。

十幾年的流離輾轉,歷盡常人無法想象的苦難,他終於能再次見到那個人。然而,他將被迫以卑微的侍衛身份跪拜在他腳下……他望著身前兩位高貴的青年――被稱頌為“日月雙輝”的賽裏斯王子和阿帕拉王子,他們身披深褐繡銀長褂,金色的長發在風中飛舞。

“偉大英明的君王烏爾蘇.漢蒂裏,擁有強盛的帝國,勇猛的軍隊,大綠海的霸權和星辰般閃耀的兩個兒子,但誰又能保證,這一切不會在瞬間灰飛煙滅呢?”想到這裏,他譏誚的一笑。

三人踏上高高的石階,侍立兩側的哈梯禮官吹起嘹亮的青銅號角。走進大殿,一股莊嚴肅穆之氣沈重的壓下來,五十根華麗的天青石巨柱撐起雕刻著暴風雨神泰蘇普聖像的高大穹頂,近百名大臣立於甬道兩旁,正前方的墻壁上,象征著智慧與力量的雙頭鷹銅像散發著威嚴的光彩,銅像之下的皇座上,端坐著一個高大的男人。

“拜見父皇!”

兩位王子恭敬的向那個男人鞠躬。蘇瓦特則按君臣之禮跪下來。

“你就是和賽裏斯比劍戰成平手的人?”

蘇瓦特聽到一個深沈的聲音,那個男人從皇座上站了起來,走近了自己。

他緩緩擡起頭,第一次看到了身為赫梯皇帝的烏爾蘇.漢蒂裏。

他威嚴的站在那裏,身穿雪白長袍和繡著金鷹的深藍橫輻,頭戴金冠,柔和的淡金色長發沐浴在穹頂天窗傾灑下來的陽光中。那深邃清澈的藍灰眸子,蒼白冷俊的臉,除了年齡的差別,和賽裏斯王子簡直一模一樣。但他們給人的感覺又迥然不同,事隔十幾年,漢蒂裏威嚴,優雅而又深沈內斂的奇妙氣質再次令蘇瓦特想起深藍夜空中的月神卡什庫本人。歲月並未在這個男人身上刻下明顯的痕跡,此刻,這個酷似月神的男人正站在他面前,若有所思的打量著他。

“米什哈路不盡要武藝過人,更要深谙治軍之道,而朕一向信賴太子的眼光……”說到這裏,漢蒂裏漫不經心瞟了一眼賽裏斯,後者轉過臉,有意回避父皇的目光。

“還有一件事朕不明白,蘇瓦特,帝國的官職那麽多,你即使有意於仕途,又為什麽偏偏想成為太子的貼身侍衛――這個一般只能由本國貴族擔任的職務呢?”

漢蒂裏回到寶座上,望著蘇瓦特,神情平靜的令人害怕。

蘇瓦特感到無數道銳利的目光射向自己,他的手心滲出了冷汗。他猛然擡頭,迎著漢蒂裏的那似乎能洞察一切的銳利目光,毫不畏懼的朗聲說:

“為了證明自己的能力,陛下!”

他不理會眾人驚疑的議論, 繼續說:

“我出生在帝國邊境烏加力特一個偏僻的山村裏,是真正的赫梯臣民,而不象人們猜想的那樣是外國人。我父母雙亡,從小過著饑寒交迫的生活,三年前黑死病降臨到那裏,村民的屍骨堆滿山谷,成為豺狼和禿鷲的糧食。為了躲避瘟疫,我背井離鄉,四處流浪,並學習了劍術。

旅途中,遇到無數名門顯貴,他們並無半點超出常人的才德,卻儀仗血統與出身享受著普通百姓永遠無法想象的奢侈生活。我競爭米什哈路---這個貴族才有資格擔任的職務,只是因為不甘心---

為什麽在號稱眾神賜福之地的天下第一強國赫梯,這種不公正仍然如此殘忍的存在著,無數才華橫溢的年輕人依舊一出生就被剝奪了出人頭地的機會,只因為他無法改變的庶民身份!“

略一停頓,身後不滿與惱怒的唏噓聲越來越響,他深吸一口氣,繼續說下去:

“一個偉大的帝國決不該成為除了血統一無所長的人手中的玩物,而應由智慧與力量兼備的強者統治,墨守成規只有導致覆亡的命運!

況且……米什哈路是帝國中最接近至尊權利的人,貴族子弟易被政治利益左右,難保不對王位產生異心,對太子構成威脅,而平民沒有謀反的資本和實力,無論在精神上或是行動上,都會對太子絕對忠誠!這都是臣下的肺腑之言,如有不敬,還望陛下海量!”

蘇瓦特一口氣說完這些話,群臣一片嘩然,憤怒的吼聲幾乎要將他撕成碎片。他雙眼炯炯有神的直視漢蒂裏,漢蒂裏也靜靜的望著他,那藍灰色的眼睛裏閃爍著什麽樣的情緒?震驚?惱怒?憂慮?激賞?甚至是……自嘲?

蘇瓦特頭腦一片空白,這是孤註一擲的賭博,卻也是唯一進入皇宮的途徑,如果漢蒂裏仍舊懷疑他……

“一個聽似桀驁不遜實則聰明的回答?”

毫無預兆地,一絲賦有深意的微笑浮上皇帝的雙唇:

“蘇瓦特,朕讚賞你的見識和勇氣,也寬恕你的狂放無禮。姑且相信你就如表現出來的一般坦率吧!但如果不是這樣……”

漢蒂裏沒有說完這句話,但他雙眸中那深沈的光輝卻讓蘇瓦特心中一冷。

×××××××××××××××××××××××××××××××××××××××

“赫梯的權利階層分為三個等級,皇帝,圖裏亞斯議會,軍隊將領。第三等級曾湧現許多平民出身的新興政治家……但第二等級的勢力卻至今無人能夠撼動。多年前的‘諸王子之亂’中,父皇就是憑著議會的力量幫助穆爾西裏登上帝位,但穆爾西裏卻背棄貴族的利益……最終落得令人寒心的下場……而今天若不是父皇有意保護,你恐怕早已屍骨無存了。”

當三人走在皇帝的禦花園裏,賽裏斯冷冷的瞥了蘇瓦特一眼說,後者立刻跪下:“臣下今後一定謹慎行事,請殿下放心!”

“哥哥,那樣嚴肅幹什麽?蘇瓦特這樣直爽不是挺可愛的嗎?起碼在集市上他那副想把人一腳踢飛的表情也沒把我嚇跑!”

蘇瓦特怔怔的望著阿帕拉狡黠頑皮的笑臉,一時不知說什麽好。

“賽裏斯哥哥,阿帕拉哥哥!”

背後響起一個清純嬌柔的聲音,一個身材纖細,金栗色頭發的少女向他們跑來。賽裏斯平日冷俊的臉瞬間籠罩在柔和的光暈中,他輕拂著少女的額發,溫柔的問:

“辛茜婭,你怎麽沒乖乖待在塔努斯老師身邊?”

“人家特意來迎接你們嘛!”少女向哥哥撒嬌道.”我聽說你招了一個貼身侍衛,他長的什麽樣子?”

她瑩瑩的紫眸停留在蘇瓦特身上,突然一楞。

“難道你就是…… ”

她那樣失神的盯著他,賽裏斯不禁斜瞥了蘇瓦特一眼:

“辛茜婭,這是我特意從巴比倫給你帶回來的!”

說著,從袖袍裏掏出一厚卷鑲著金邊的羊皮紙:

少女這才回過神來,興奮的接過羊皮紙,小心翼翼的打開。

“《吉爾珈美什》!還是皇室珍藏的善本!”少女驚喜的叫出來.“我一直想要的東西啊,賽裏斯哥哥,你是怎麽弄到的?”

賽裏斯得意的一笑:“我向巴比倫太子暗示,只要他能幫個小忙,我就會稍稍減輕巴比倫進口糧食的稅受,那家夥立刻跑進皇家圖書館,把這卷書雙手奉上了。”

“這樣不大好吧 …… ”辛茜婭話雖這樣說,望著塞裏斯的眼神卻溫柔又感激。

“我也有給你的禮物喔!”

阿帕拉從衣袖裏掏出一個造型古怪的青銅小瓶,沖著妹妹擠擠眼睛:

“你看中了哪個男人,只要把這瓶藥倒在他的酒裏,他就會對你百依百順!”

賽裏斯頓時臉色鐵青,辛茜婭還不明故裏,好奇的伸手去拿阿帕拉手中的小瓶,阿帕拉敏捷的把手一閃,一臉壞笑:

“你先吻我一下,我才給你!”

“別跟辛茜婭開這種玩笑!”

賽裏斯猛然抓住弟弟的手腕,面色陰沈的說。他用力一拽,阿帕拉的衣袖中乒乒乓乓掉出一堆東西,竟是幾十個一模一樣的小瓶!辛茜婭一臉驚詫,蘇瓦特則帶著一副看好戲的神情盯著兄弟兩。

“你到底從哪裏搞來這些鬼玩藝的?”

賽裏斯實在忍無可忍了,沖著弟弟低吼道。

“這個嘛,”阿帕拉詭異的揚起唇角,“昨晚我在集市裏和一群亞述商人喝酒賭錢,把他們所有的貨物都贏了過來,可那幫無賴硬是不放我走,於是我扳起臉說:‘你們這幫不知天高地厚的家夥,以為自己在跟誰找茬嗎?’然後亮出了這個,結果他們全都嚇得跪在地上磕頭求饒。”

說著,阿帕拉從脖子上取下一條金鏈,上面墜著一塊精雕細琢的方形天青石。賽裏斯覺的及其眼熟,仔細一看,上面竟然刻著:

“赫梯皇儲賽裏斯之印”。

“阿帕拉,你這個混蛋!我非殺了你不可!”賽裏斯咆哮著撲過來,一拳把弟弟掀翻在地。“住手!求你們別打了!”辛茜婭嚇的臉色慘白。

“蘇瓦特,你先退下!”賽裏斯摁住弟弟,回頭命令已經忍不住偷笑的侍衛。

“辛茜婭,如果我不幸犧牲了,一定要為我多哭幾把啊!”阿帕拉一邊掙紮,一邊不忘了調侃。

辛茜婭倒退幾步,飛也似的跑了。她在曲折的回廊裏繞來繞去,看見遠處一個高大的背影。

“父皇!”她雙眼一亮,奔了過去。

漢蒂裏一回頭,看見心愛的女兒。“我可愛的小辛茜婭,你找我有事啊?”他高興的將小姑娘舉到空中,轉了好幾個圈才放下來。辛茜婭上氣不接下氣的說:“他倆又打起來了!賽裏斯哥哥威脅要殺掉阿帕拉哥哥!”

“是嗎?”漢蒂裏故作驚訝的說:“可每次阿帕拉都能活著回來啊!”

“可賽裏斯哥哥這次是認真的,我從沒見過他那麽可怕的表情!”

漢蒂裏突然一臉嚴厲:“如果阿帕拉少了幾顆牙或者賽裏斯被咬掉一根指頭,就讓他倆今晚來見我!”沒等辛茜婭反應過來,漢蒂裏就溫柔的親親了她的額頭。“好了,好了,我的乖女兒,不用為他倆擔心了。我現在要去看你的母親,一會兒再來陪你。”

辛茜婭望著父皇的背影,一時不知該怎麽辦好了。

漢蒂裏穿過一條幽暗的回廊,來到皇宮最深處的庭院。

蓮花基座的白色大理石石柱散發出微微的寒氣,十幾位女神雕像手捧盈盈的泉水,立於一片睡蓮池畔。這裏給人一種奇妙的幻覺,仿佛置身於尼羅河畔的伊西斯聖廟。池邊的軟榻上,斜靠著一個身披華美輕紗的女子,幾個侍女手持羽扇立於兩側。女子波浪般的烏發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白皙的臉蛋透著一種虛弱而透明的美,幽幽的紫眸出神的盯著清澈的池水,隱隱的愁戚凝於眉間。漢蒂裏走到女子身後,侍女恭敬的退了下去。一陣漣漪拂過水面,女子看到了池水中的人影,她回過頭,遇上漢蒂裏深沈的目光。

“啊……早朝這麽快就結束了?”

一絲驚喜掠過她的眼角,她不由自主的想上前迎接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站起來。

漢蒂裏將她矛盾的神情全看在眼裏,沈默的坐到她身邊,拉起她的手。

“我聽侍女說你身體不舒服 ……”

“不必這樣為我擔心,我只是覺得有點疲倦。”女子垂下頭,盯著水中的白蓮,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

漢蒂裏深深的望著她,輕聲說:“等普魯利節到來時,你的身體也好一些了,我們一起去阿麗娜聖城朝拜,帶上賽裏斯,阿帕拉和辛茜婭,…… 明年那裏的新春慶典將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隆重 ……我會以哈梯第一神官的身份親自主持祭典,向伊修塔爾女神獻上最好的牛羊和美酒,感謝她讓我遇到人生中最重要的那個人……   ”

聽到這裏,女子微微一顫,擡頭註視著漢蒂裏,一滴清淚順著她的面頰滑落下來,她擡起手,輕拂著漢蒂裏的臉,虛弱的微笑中飽含著感動與愧疚。漢蒂裏把她擁在懷裏,深情的吻著她閃亮的黑發和蒼白的臉,聲音中掩飾不住憂慮和痛苦:

“奈芙瑞斯,奈芙瑞斯…… 那個星辰燦爛的夜晚,在伊修塔爾女神面前,你曾答應過我,無論前方是何種黑暗的命運,你都會永遠陪在我身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