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今生0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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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 帝京中便有一則流言傳開。

說是丞相夫人又犯病了,是出嫁前在閨閣中落下的老毛病。

聽聞前幾日,丞相夫人落水染了風寒, 病了幾日, 人都病糊塗了。

如今在丞相府中日日嚷著要同丞相和離,不依不饒。

鬧了足足三日,京中風言風語都傳開了。

第四日一早,顧晚卿便讓霜月收拾行囊, 要搬回太傅府去。

聞言, 霜月沒少在她耳邊勸說:“奴婢雖然不知道您與姑爺究竟怎了, 可姑爺他對您一往情深,您說什麽便是什麽。”

“有什麽事, 不妨與姑爺好好說, 若是姑爺做得不對,他定然會改的。”

昭瀾也不明白顧晚卿為何突然發作。

最離奇的是,他將顧晚卿要回太傅府的事告知衛琛, 他卻恍若未聞,還泰然自若地在書房裏臨摹一位書法大家的真跡。

“主子,夫人已經在收拾東西了,馬上就要回太傅府了。”昭瀾盡量讓自己看上去不那麽著急。

但衛琛氣定神閑的樣子, 實在讓他淡定不了:“您和夫人到底怎麽了?之前不還好好的,怎麽突然就要和離了?”

衛琛擰眉,很不喜“和離”這兩個字。

遂擡眸冷冷掃了昭瀾一眼:“夫人不過回娘家小住幾日,不要胡說八道。”

昭瀾:“……”

小住幾日,這話說出去, 帝京百姓怕是都不信。

顧晚卿當真搬回了太傅府。

這回連袁氏和顧準也急了, 輪著番去問顧晚卿, 是否是衛琛欺負她了。

可顧晚卿卻只字不提衛琛,只嚷著要找一個叫荀岸的男子。

袁氏一聽,頓時心焦起來。

現在的顧晚卿和當初落水後燒了三日醒過來的她一模一樣,還真是又犯病了。

“婠婠這毛病,京中有名頭的大夫可都請來府裏看過了,誰都沒辦法。”

“真是苦了阿錦那孩子,好不容易能過上安生日子了,婠婠卻又犯病了。”

顧準在房中長籲短嘆,深深覺得對不住衛琛。

袁氏卻以為,是衛琛沒照顧好顧晚卿。

“前陣子婠婠不是被人擄走了,落了水發了熱,這才犯病的。”

“要怪也該怪衛琛沒照顧好我家婠婠才是,他有什麽苦的。”

為人父母者,擔憂子女是必然的。

只是顧晚卿偷聽到父親和母親的談話時,心裏也覺得很是對不住衛琛。

明明是她提議要他陪著演這一出大戲,這才平白給他招來母親的這頓責怪。

所以顧晚卿想著,等所有事情告一段落後,她一定要好好補償衛琛。

哪怕她不喜歡背對著他俯跪於衾被,為了彌補他,下次也一定不吵不鬧乖乖跪上一個通夜。

想來這樣,定能平了衛琛受的這份委屈。

顧晚卿回到太傅府的第三日便出門了。

適逢年節,帝京四處可見熱鬧。

尤其是街頭賣藝的,夜裏吹火變臉,圍觀的百姓,能將長街堵個水洩不通。

顧晚卿便專挑夜裏出門,隨身只帶著丫鬟霜月,連個護衛都不肯帶。

這讓袁氏很是頭疼,也曾在顧晚卿耳邊替衛琛說好話,想勸她早日回丞相府去,和衛琛好好過日子,做夫妻。

可這一回,顧晚卿怎麽也說不聽。

還說什麽寧可在太傅府孤寡終身,也絕對不再踏足丞相府半步。

這番狠話傳到衛琛耳朵裏時,他剛處理完公務,在書房臨摹顧晚卿的畫像。

想到那丫頭揚言不回丞相府的樣子,又氣又笑,卻又無可奈何。

他幹脆在作好的畫像旁龍飛鳳舞落下一行小字:沒心沒肺地小騙子,再給你三日。

隨後,衛琛讓李成功夜深時,將此畫像送去了太傅府。

顧晚卿見了上頭的字,便知曉衛琛對釣魚快要失去耐心了。

若荀岸還是不肯上鉤,他三日後,定會敲鑼打鼓來太傅府將她擡回丞相府去。

至於荀岸那邊,怕是衛琛打算用他自己的法子,來替她討回前世的公道。

三日之期眼見就要到了,最後一日晚膳前,顧晚卿在母親袁氏房中小坐了片刻。

隨後便被二哥顧晚相帶著,離開了太傅府。

除夕在即,帝京夜市繁盛,宵禁的時辰推到很晚。

難得今晚顧晚依能出府,顧晚相便想著,他們姊妹幾個湊在一起聚一聚。

除了最為忙碌的大哥顧晚白不在,顧晚依、顧晚相和顧晚卿還有顧晚塵,都如約聚在了摘星樓的蘭字號雅間裏。

按照顧晚相的意思,今夜他們兄弟姐妹四個,就在這外頭用飯。

從小到大,也未曾這般好好聚在一起過。

以後若空閑,還是要時常出來走動,增進下兄弟姐妹間的感情。

顧晚卿全程翹著嘴角,因為這樣的場面,她前世連做夢都不敢這麽想。

心裏也越發的慶幸,家人平安康健。

隨著夜色漸深,顧晚依被其丈夫先行接回府去。

臨走前還不忘叮囑顧晚相和顧晚塵,要照看好顧晚卿,別讓她再遭受什麽意外。

可顧晚卿卻不這麽想,她最近總是出來逛夜市,身邊還只帶著霜月一人,就是為了引蛇出洞。

所以離開摘星樓時,她將喝醉了酒的顧晚相交給顧晚塵照顧,讓他們先行回府去。

她自己聲稱要在街上閑逛一會兒,買些小玩意兒。

說完也不等顧晚塵拒絕,顧晚卿便只身一人鉆入了擁擠的人群之中。

顧晚塵想去尋她時,她纖細的身影已經融進了人海中,怎麽也找不到了。

無奈之下,顧晚塵只好先將顧晚相送上馬車,隨後讓馬夫先去丞相府一趟,將顧晚卿只身游街的事告訴衛琛一聲。

想著借此機會,讓他們夫婦二人和好如初。

殊不知,衛琛早已安排了人手暗中跟著顧晚卿。

只要荀岸的人出現,他們就會立刻行動。

不僅會保護好顧晚卿,還會讓荀岸以及他手下那些人,有來無回。

帝京長街,燈火闌珊,熱鬧繁華,一眼望不到盡頭。

顧晚卿穿行在來往行人間,買了一串冰糖葫蘆,臉上還掛了半扇面具。

就像一滴水入了海,徹底融了進去,鮮有人能認出她是誰來。

閑逛了沒多久,顧晚卿便去了城門口的護城河畔。

夜裏常有百姓在河畔放花燈,她也來湊湊熱鬧。

只不過放花燈時,顧晚卿尋了個人少的地方,往花燈上寫了心願,獨自一人將其放入護城河中,任其隨波飄蕩。

她自己蹲守在河畔,靜靜看著花燈飄遠。

心裏想的是,荀岸為何還不出現。

後來顧晚卿又想,她和楚挽月可能都高估了荀岸。

他那個人自私自利至極,應該正如衛琛說的那般,早就逃往邊境,離開大延境地了。

又如何會為了一個女子折返,平白冒著風險來將她帶走。

想到這裏,顧晚卿輕嘆了一口氣,心下卻是通透了許多,也看開了。

若此生見不到荀岸,她便當此人死了也罷。

倘若蒼天有眼,讓他再次出現在她眼前,她一定,一定會將前世的仇,加倍奉還給他。

顧晚卿心裏定了主意後,發現被她放入河中的花燈也已經與其他花燈匯聚在一起,再分不清了。

時辰也不早了,她打算回太傅府。

就在顧晚卿起身離開之際,目光不經意掠過不遠處的石拱橋。

天際朗月的月華冷涼如水,恰恰照在那橋上。

此時橋上人影稀疏,一名青澀長衫,披著墨黑大氅的男子長身玉立於拱橋正中間的位置。

月華也恰好落在他身上,讓他看上去與旁邊的行人格格不入,十分惹人註目。

只一眼,那不經意的一眼。

顧晚卿的視線便定在了那名男子身上,小嘴動了動:“荀岸?”

荀岸跟了顧晚卿許久。

從她離開太傅府,和顧晚相一起進了摘星樓。

後來她離開了摘星樓,又只身一人在長街上閑逛、游蕩,漫無目的,又似有所圖謀。

他一直遠遠跟著她,註視著她。

直到顧晚卿在護城河畔停下,往河中放了一盞許願的荷花燈。

她今日一襲暖橘色的衣裙,交領的領邊是毛茸茸一圈雪白的兔絨,襯得她肌膚瑩白,唇色嫣紅。

看她一口一口咬掉糖葫蘆,又選了一張玉兔的面具掛在臉上。荀岸不禁想起了前世在國子監聽學時的顧晚卿。

那時明眸皓齒的少女很喜歡跟著他,喜歡向他請教問題,更喜歡揚著唇角彎著眉眼沖他笑。

天真爛漫,惹人喜愛。

國子監裏好些老學正都很喜歡她,不止一次在他面前誇讚她聰慧過人。

如今想起來,荀岸心裏盡是惋惜。

惋惜自己當初一根筋,只想對楚挽月一心一意,遵守少時承諾,照顧她一生一世。

卻錯過了滿心滿眼都是他的顧晚卿。

越是惋惜、懊悔,他便越發抑制不住內心的脹澀難受,忍不住便出現在她眼前,想讓她看見自己,來到自己身邊。

後來顧晚卿真的朝他過來了。

那抹暖橘色的纖細身影,拎著裙擺一路小跑著,穿越人海,急切地朝他跑來……

“先生,我們得離開了。”

一名黑衣人悄無聲息出現在了荀岸身後,目光警惕地四下打量了一番:“這裏不安全。”

荀岸自然知道,如今的帝京對他來說,有多危險。

連安王府都被抄了,他這個曾經給安王出謀劃策的幕僚,早就該出現在各地的通緝榜上。

可等了這些時日,官府始終沒有下發捉拿他的通緝令。

與此同時,帝京還傳出了丞相夫人犯病的消息。

如此明顯的陷阱,他又怎會看不穿猜不透。

可即便如此,荀岸還是回到了帝京。

他曾衡量過,往後餘生是離開大延,一直逃往;還是回到帝京,再見顧晚卿一面。

如今,答案已經昭然若揭。

所以哪怕隨行的暗衛提醒他,四周可能有埋伏,荀岸也無動於衷。

他只眼神專註地看著那從人海中朝他跑來的女子。

直到她終於來到他跟前,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嫣紅小嘴張合著,粗粗喘著氣。

雖然顧晚卿抓住他胳膊的力道很重,似是怕他逃了一般,抓得他有些疼。

荀岸卻沒吭聲,只任由她抓著。他低垂著眼,靜靜打量她臉上那半扇玉兔面具。

顧晚卿瞥見他打量的目光,另一只手將面具摘了下來,“你真的回來了,荀岸。”

她的話音不自覺地低冷,只因看著眼前的男人,她便不住地回想起前世那個雪色紛飛的傍晚。

他手中長劍刺穿她的胸膛時,神情冷沈,仿佛只是殺了一個陌生人似的。

面具摘下後,女子嬌美精致的容顏完全展露在男人眼中。

與他想象中不同的是,顧晚卿的神情冷冷清清,連看著他的眼神都是幽深冷情的。

她說話的語氣,也不像是要跟他敘舊。

“婠婠……”荀岸動了動嘴,嗓音略啞,語氣溫柔繾綣。

他很想念她,想見她,想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又犯病了,是不是老天爺眷顧他,打算再給他一次機會。

可惜顧晚卿根本沒有跟他敘舊的打算。

她只是緊緊地抓住他的胳膊,恨不得將指甲掐入他的血肉裏。

“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嗎?”低沈的女音打斷了荀岸的話,嘴角翹起淺淺的弧度,眼中卻清清冷冷,毫無笑意:“既然回來了,便留下吧。”

顧晚卿話落,荀岸身後勁風撲來。

隨後有刀劍碰撞的鏗鏘聲響起。

男人僵楞原地,心中五味雜陳,一時不知該笑還是應該難過。

他就知道,老天爺不會再眷顧他第二次。

顧晚卿犯病的消息,傳得太快,太假,傻子才會相信她一心只想尋那個叫“荀岸”的男子,連自己的丞相夫君都不要了。

可他就是甘願做了那個傻子。

多可笑……

護城河畔,湧動的人群在刀劍聲裏一擁而散。

原本熙來攘往的河畔,只剩下呼嘯拂面的刺骨寒風,以及順水而流的千千萬萬只河燈。

顧晚卿始終抓著荀岸的胳膊,一副誓死不放手的架勢。

她的目光看向荀岸身後接二連三湧出的黑衣人。

蒙面的,戴著兜帽的,很容易分辨出誰是誰的人。

這裏是帝京,衛琛手下的戰力堪稱荀岸那些暗衛人數的兩三倍。

他今夜出現,便如甕中鱉,根本不可能逃掉。

有人機敏,向荀岸提議,以顧晚卿做擋箭牌。

想她好歹是丞相夫人,那些人總不敢傷了她去。

將她擋在前面,定能辟出一條生路來。

那人話音剛落,便被荀岸冷冷一眼瞪了回去。

他雖然什麽也沒說,可顧晚卿卻感覺得到,荀岸不會拿她當肉盾。

或許出於愧疚,又或許是別的什麽原因。

見他如此維護自己,顧晚卿有一瞬恍惚。

仿佛眼前的荀岸,與前世一劍刺穿她胸膛的荀岸,並非同一個人似的。

實在不敢相信,自己前世竟是被此人背叛、辜負,落了個滿門被滅的下場。

“婠婠,隨我離開吧。”

“海闊天高,我們永遠在一起,好不好?”

男人反手握住了顧晚卿的手腕,不松不緊地握著,目光灼灼地看著她,眸深處,藏著肉眼可見的希冀。

荀岸以為,顧晚卿如今只是喜歡上了衛琛,這並不算什麽大事。

只要她的記憶永遠只停留在前世他們成親後最美好的那段時日,總有一天,他能讓她回心轉意。

可他忽略了一點。

若顧晚卿只是不喜歡他了,又何必和衛琛演這出戲,引他出來。

她應該清楚,此次他若是落到衛琛手中,結局只有一個,那便是——死。

荀岸話落,也沒等顧晚卿回答他,便自顧自地拉著她往橋下走。

他要帶她離開,要永遠和她在一起。

可沒走兩步,被他拉著步下臺階的顧晚卿卻忽然站住了。

連同被他握住的手腕也在往回收,似要掙開他的束縛。

荀岸沒讓她如願,只回身楞怔地看著垂著小臉,低低冷笑了一聲的顧晚卿。

心下有些慌,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婠婠……”

顧晚卿聞聲擡眸,黑白分明的杏眼裏盛了幾縷清冷月華,銀輝燦燦。

卻讓被她望住的荀岸心下一寒。

“你方才說,要我隨你離開。”

“天高海闊,永遠在一起,是嗎?”顧晚卿小嘴張合,吐字清晰,不緊不慢。

被荀岸扣著的手腕也不掙紮了,只另一只手,悄無聲息地探入了袖兜裏。

她一直看著他,眸深似海,幽暗不明,凝著覆雜沈重的仇與怨。

纖細的身子,則徐徐朝男人靠近:“我若沒記錯,當初你我成親時,你也曾向天發誓,向我父親母親發誓,說要愛護我一生,生老病死,永不相負。”

荀岸神色一楞,不知顧晚卿為何突然提起這些。

只見她揚了揚唇角,笑意卻不達眼底,“可是荀岸,你什麽都沒做到。”

“什麽?”荀岸似是沒聽懂她的意思,還欲詢問。

下一瞬,一道冷寒銀光從他臉上晃過,他下意識閉了眼。

隨後,冰冷的匕首,猝不及防地刺入了他的胸腔……

男人甚至連眼睛都沒來得及睜開,高大的身軀便僵在了通往橋下的石階上。

他與顧晚卿貼得很近,從遠處看,兩人似是在擁抱。

只有荀岸自己知道,刺入他胸口的匕首,另一端就握在顧晚卿的手裏。

她刺得那樣用力,匕首紮進他的血肉,陷得那麽深……

四周的刀光劍影和鏗鏘聲,時遠時近,時清晰,時模糊。

荀岸左胸冷涼,皮肉撕裂的痛感正迅速蔓延開,他扣著顧晚卿手腕地力道松了些。

“婠婠……”男人低喚,狐疑、錯愕。

“……為什麽?”他問她,“就這麽恨我嗎……”

他只是想帶她離開而已,今生……並未做過任何傷害她的事情,不是嗎?

荀岸的話音發顫,聽著似有幾分可憐。

可顧晚卿沒有絲毫憐憫。

正如她那一夜在衛琛耳邊回應他的那般,她對荀岸,絕不會有半分心軟。

“疼嗎?”女音輕聲問。

言語間,她抽出了被他扣住的那只手,緩緩扶握住他的胳膊,借了力道,才堪堪將那柄匕首從他肋間緩慢□□。

其間荀岸吃痛不已,咬住牙關也沒忍住那剝皮刮肉般的疼意,痛得嘶嘶抽氣。

好不容易匕首從他胸口退了出去,他想伸手捂住淌血的洞口。

顧晚卿手中的匕首覆又從那個血口旁邊又重重刺入他的胸膛。

這一次,荀岸悶哼了一聲,疼意令他兩腿發軟,不禁跪倒。

男人的手,無力地抓著顧晚卿的胳膊,緩緩滑跪到地上,還沒弄清楚顧晚卿對他的恨意,究竟從何而來。

他疼得快要沒了力氣,卻還是不肯松開她的手臂。

顧晚卿倒是很配合他,順勢在他面前蹲下,扶著他的肩,又面無表情地將匕首拔了出來。

不知是否紮破了荀岸的脾肺,匕首拔出時,有鮮血滋濺到了顧晚卿手上。

將她暖橘色的衣袖,染得暗紅。

荀岸的血,還濺到了顧晚卿纖細雪白的皓腕,血色冶艷,她膚色瑩白,如雪上開出的灼灼紅梅。

“應該很疼吧?”

“就是不知道,有沒有你當初一劍刺穿我胸膛那般疼。”顧晚卿喃喃,聲音輕如雲煙。

血流不止的荀岸俯跪於地,依稀聽清了她的低喃。

薄唇輕扯,他淡笑出聲,心中終於豁然:“……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原來他的婠婠,已經記起了前世所有。

難怪……難怪她突然變得如此恨他,匕首刺入他胸膛時,連半分遲疑都不曾有。

“我說過的。”

“做鬼也不會放過你。”顧晚卿握緊了手中鮮血淋漓的匕首。

她半彎著腰,站在荀岸面前,一手還搭在他肩上。

夜風呼嘯而過,天際殘月不知何時被濃雲吞沒。

潑墨般的夜空中洋洋灑灑落下雪來。

風卷著雪,一瓣一瓣悄寂無聲地落在女子衣發上。

荀岸輕咳了兩聲,嘴角咳出一抹血跡來。

他擡手,吃力的握住顧晚卿的小臂,用盡最後的力氣,將她拉入懷中,緊緊抱住。

隨後又是一陣猛烈咳嗽:“……你說得對,真的……真的好疼。”

“對不起……”

“對不起婠婠……當初竟讓你這般疼……”

“是我對不起你,是我錯了……咳咳——”

男人越咳越激烈,抱著顧晚卿的力道卻越來越緊,仿佛要用盡自己最後的生命,“……也好。”

“就讓我……死在你的手裏。”

“這樣的話……你是不是就可以原諒我了?”

“是不是……就不會再怨我……恨我了?”

顧晚卿一動不動。

哪怕男人瀕死之際的甜言蜜語,也沒能動搖她的殺心半分。

她只是靜靜聽他說完,然後慢慢推開他。

已經用盡力氣的荀岸,根本無法與她抗衡,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被她推開。

隨後,他看見了顧晚卿清冷的小臉。

她推他的力道很大,荀岸身體後仰,立刻就會從石橋臺階上滾下去。

顧晚卿只冷眼看著他往後倒去,緋色的丹唇動了動,聲音冷涼,一字一句地回答他:“你錯了。”

“我永遠不會原諒你。”

哪怕大仇得報,她手刃了他這個仇人。

仇恨就此一筆勾銷。

可她永遠不會原諒荀岸所做的一切。

因為他不配得到她的原諒。

女音順著夜風傳入了荀岸的耳朵裏。

她的話,令他心中最後一點光亮熄滅。

心臟狠狠鈍痛著,荀岸閉上了雙眼,將那抹倩影深深刻入腦海和心裏。

婠婠……

他已經沒有力氣喚她的名字。

從臺階上翻滾而下,鮮血綿延一地,臟了剛將入塵世的白雪。

顧晚卿站在高高的臺階上,低眼冷瞧著他。

看著他滾下臺階後還不甘心地擡手,想要抓住什麽。

最後卻無力地垂下手去,身體收縮顫動了兩下,最後定格住,永遠靜止在那裏,如天地間所有死物一般。

至此,顧晚卿終於支撐不住,雙腿一軟,顫身跌坐在薄薄一層鹽白積雪上。

她的小臉被寒風吹得冰冷,發間、眉上,全都落了銀白的雪屑。

平生第一次殺人後的莫大恐懼和惡心感,後知後覺地洶湧而來。

顧晚卿看了眼手腕上的血跡,一時沒忍住,伏在地上一陣幹嘔,劇烈咳嗽。

便是此時,衛琛一劍割喉,斬殺了荀岸手下最後一名暗衛。

他收了長劍,匆忙趕來。

“卿卿!”

那股反胃的勁兒被壓了下去,顧晚卿紅著眼眶,濕漉漉地看向走近後單膝跪地的衛琛。

看見他眼中的疼惜,她還在顫抖的手探了過去,摸了摸男人同樣冷冰冰的俊臉:“沒事……我沒事阿錦。”

隨後,顧晚卿又道:“阿錦……”

“我終於親手報仇了。”

為前世的自己,為爹娘,為顧家上下百餘口……

她總算彌補了自己識人不清,引狼入室的過錯。

衛琛是這世上唯一懂她此刻感受的人。

他滿心疼惜,沖她點頭。

又將她還在顫抖的手握在掌心,抓到唇邊親了親,沈聲應她:“你做得很好。”

“……一切都結束了。”

“現在,卿卿……讓阿錦帶你回家,好不好?”

衛琛溫柔滾燙的親吻,令顧晚卿冰冷的身體開始回暖。

她的手漸漸不再顫抖了,咬唇啞聲應了他。

隨後沒等衛琛伸手抱她,顧晚卿已經主動撲進了他的懷裏,哽咽不止:“帶我回家……阿錦。”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

是慶幸,是開心,亦是釋然。

能重活一世真好。

她還有家,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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